从传说到证实：地层学揭秘开封“城下城”

开封“城下城”奇观不仅是世界城市发展史上所罕见，也是世界考古史上绝无仅有的。开封“城下城”作为中外古都史的活化石，创造了世界文明史上的一个伟大奇迹，也象征着开封人民百折不挠的精神和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活力。开封“城下城”研究不仅对中国古代城市发展，特别是研究古代都城布局、特点、建筑规制等有着重要意义，而且也是揭示黄河与开封城市兴衰关系研究的绝佳标本。

▲ 开封“城下城”示意图

从开封“城下城”奇观谈起

“城下城”景观是指历史上不同时期的城池受自然和社会综合因素的影响在同一空间区域范围内相继而筑，存在着明显的垂直套叠现象。这其中又以黄泛平原上在历史时期受黄河洪水泛滥作用所产生的特殊城市景观的城市为代表，如开封、商丘、徐州、下邳古城等，但以开封最为典型。在中国中原地区民间一直有“开封城，城摞城，城下还有几座城”的传说。目前对此类城市景观有“城摞城”“城叠城”“城下城”等不同说法。就开封而言，依据历史文献记载以及30 多年的城市考古研究，地下不同朝代的城池规模或城廓并不相同，而且有些相邻朝代的城池在部分区域是混合交织在一起的，并非上下相分离，所以本书用“城下城”而不用“城摞城”概括这种特殊的城市景观。实质上，开封市文物考古工作者对开封城下古城叠置现象的认识，也经历了从“城摞城”到“城下城”观念的转变。

开封地区黄河泥沙堆积厚、遗址埋藏深、地下水位高，开封古城考古工作一直很难展开，20 世纪80 年代之前对“城下城”的研究只能局限在史籍基础之上。1981 年的一次意外发现，打破了长期以来开封无古可考和有古难觅的境况。1981年5 月，开封市园林部门在开封老城区（明清城墙内）的龙亭东湖（潘家湖）淤泥清理过程中，意外发现了明代周王府和宋代皇宫的部分遗迹，从而揭开了开封古城考古的帷幕，使开封“城下城”从传说走向实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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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亭潘家湖皇宫宫门遗址

此后，开封宋城考古队（后改为开封市文物工作队）在国家和河南省文物局的大力支持下，相继调查、勘探发掘了北宋东京城的三道城墙（外城、内城和皇城）、城门、州桥、汴河、蔡河、御街，唐汴州城，金皇宫的部分遗址，明周王府的紫禁城和萧墙，清开封城和古马道遗址等一大批重要古遗址，以大量实物全方位展示了开封古城的辉煌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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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城下城”遗址

在勘探发掘过程中，发现了开封地下“门摞门”“桥摞桥”等点状证据，“墙摞墙”“马道摞马道”“街摞街”等线状证据，“宫摞宫”“城套城”等面状证据，从点、线、面三个层面构成了开封“城下城”较为完整的考古证据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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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桥遗址图片［根据刘春迎（2009）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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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道摞马道”示意图

总之，随着开封城市考古发掘工作的逐渐开展和研究的不断深入，开封“城下城”奇特景观从史籍到实证，从模糊到清晰，会更加立体化的展示在世人面前。

开封“城下城”研究存在的问题

目前对开封“城下城”研究还是初步的，尚有很多科学问题需要进一步探索。

1 . 关于开封“城下城”的城池数量

很多学者（丘刚，2004；刘春迎，2006，2013a）根据开封城区的局部考古挖掘资料和城市兴衰方面的历史记载，认为在现今开封城下3～14 m 之间叠压着6座城池：地下12～14 m 是战国魏大梁城，地下12 m 左右是唐代的汴州城，地下8 m 左右是五代北宋时期的东京城，地下6 m 左右是金代的汴京城，地下5～6 m是明代的开封城，地下3 m 左右是清代的开封城。但曾广庆（2008）认为，开封各个朝代的地下城池并不是那么完整地一层层叠加在一起，某些地段的剖面可能较完整，而很多是交叉重叠的。现今开封城下究竟埋藏几座古代城池，尚需进一步科学考证。

2. 关于开封“城下城”的遗存形态

关于开封“城下城”的遗存形态，笔者认为并不存在相对完整的城池。刘春迎（2006）认为：“开封‘城摞城’指的是通常在考古学意义上所说的地层的堆积和叠压关系，换句话说，是指开封历史上不同时期城址废墟中的‘残垣断壁’按照时代由早到晚、地层自下而上一层一层地堆积在了一起，其间还夹杂着因历史上不同时期的水患所形成的厚薄不一的淤沙沉积层。”实质上，每次黄河泛滥洪水冲入开封城之后，由于强大的洪水冲击作用，房屋倒塌严重，再加上后期的城市重建活动，哪怕是相对完整的城市格局和建筑也很难保存下来，可能只留下一些前期城市的残垣断壁和路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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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城下城”模拟图

这是在一些文章和媒体上经常见到的一张开封“城下城”图片，非常形象和直观地展示了开封“城下城”奇观。它来自开封龙亭公园中的一个实物模型，但究竟在北宋皇宫附近是否存在地下完整的宫殿摞宫殿奇观，也需要进一步开展研究工作。

3. 缺乏开封“城下城”典型地层剖面

虽然自20 世纪80 年代以来，开封考古工作者在开封城区不同位置发现了“城下城”点状、线状和面状证据，但迄今为止尚没有建立标准地层剖面。由于开封位于黄淮平原，背靠地上悬河----黄河，再加上多次黄河泛滥在城墙之外造成大量泥沙堆积，使开封城区呈现出“釜底”地形，地下水位浅，且地上建筑密度大，给地下文物勘探带来很大困难。开封城区30 多年的文物试掘，大多是结合城市建设工地而进行的，试掘深度有限，所以关于“城下城”的有些问题尚没有得到科学回答。

4. 如何从地层反演黄河泛滥对开封古城的破坏程度

虽然开封“城下城”奇观是王朝更替、战争破坏、水患吞噬、火灾侵扰等多种自然和社会原因综合作用的结果，但除北宋东京城衰落是由于战争破坏之外，其他时期的城市衰败都直接或间接与黄河泛滥有关，黄河水患是形成“城下城”的唯一原因。开封不同朝代的城市被埋藏的深度与黄河泛滥泛强度及其持续时间有关，如果能从地层学角度定量反演历次黄河泛滥对开封古城的破坏程度，那么就可以从根本上阐明“城下城”的形成过程，为探讨黄河水患对开封城市兴衰的影响提供更精确的地层学依据。然而，迄今为止，这方面的工作还未开展。

从地层学角度揭秘开封“城下城”

笔者所著《开封古城黄泛地层洪水记录及洪灾度反演》一书，试图从地层学角度揭秘开封“城下城”时空格局与形成过程。

在开封市钻取4 个25 m 连续岩芯，开展高密度岩芯样品粒度、黑碳、地球化学元素和年代分析。首先运用小波分析技术对岩芯的沉积旋回进行多指标综合划分，确定黄泛次数；然后建立基于冲积地层洪泛信息的洪灾度模型，对战国以后入城洪水的洪灾度进行反演；最后讨论黄河水患与开封古城衰落关系。主要学术观点或贡献如下：

1.

冲积地层

的黑碳含量、人为源元素含量、孢粉含量与组成可以作为划分沉积旋回的代用指标，特别适用于深受人类活动影响、正常粒度层序遭到扰动地层的沉积旋回划分或黄泛次数确定。战国以来，共有6 次黄泛洪水灌入开封古城城墙之内，分别发生在公元前225 年、1387 年、1399年、1461 年、1642 年和1841 年。

2. 从黄泛地层中提取水动力强弱（砂黏比、粒度概率累积曲线粗切点Ф 值和跃移质线段斜率）和泛滥时间长短（旋回厚度）信息，构建了洪泛指数（FI）模型及洪灾度分级标准。应用FI 对各次黄河泛滥事件的洪灾度反演发现，6 次入城洪水的洪灾度大小依次是1642 年（很强）＞1399年（强）＞1461 年（中等）＞1387 年（中等）＞1841 年（中等）＞公元前225年（中等）。

3. 开封城区地下普遍存在战国大梁城（10～15 m）、北宋东京城（8～10 m）、明代开封城（3～8 m）3 座古城的废墟，个别地方存在清代开封城古地面（1～4 m）。除北宋东京的衰落是由于政治因素（靖康之变）外，发生在公元前225 年、1642 年和1841 年的黄河泛滥是开封古城兴衰的重要转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