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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穆的后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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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研院”院士、著名历史学家严耕望的《治史三书》包括《治史经验谈》《治史答问》《钱穆宾四先生与我》三部分,该书被认为是“金针度人的治学入门书”(虞云国语),“所论处处针对学子所需,实在而具体”(罗志田语),自初版即受到学界重视。今年是严耕望先生诞辰100周年,《治史三书》增订再版,其中新增了2万字《钱穆传》,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经授权,摘录部分内容以飧读者。标题系编者所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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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穆

穆到江南任教,唐君毅亦在校。为两人论交之始。三十八年春皆应广州私立华侨大学聘,旋随校迁香港。穆在广州,曾访陈寅恪、杨树达等,寅恪外出,仅晤其夫人,又从君毅访熊十力,诸人皆不欲离国境。盖八年抗战之后,多数知识分子惮于流离,而于共党政权咸抱憧憬心态。一日街头偶遇张其昀,云拟于香港创办学校,坚邀与谢幼伟、崔书琴等共襄其事。及到港,其昀先应总统蒋中正召赴台北,幼伟等续筹办校事,定名亚洲文商书院,内定穆为院长。穆自度不能英粤两语,甚感为难,但已向教育司立案,只得勉承。而幼伟突因事赴南洋,书琴亦去台北,乃邀君毅与新知张丕介共同效力。

亚洲书院以三十八年十月开学,夜间上课。明年秋别创日校,择址九龙深水埗桂林街,曰新亚书院。其宗旨在上溯宋明讲学精神,旁采西欧导师制度,揭橥人文主义,沟通东西文化。故其课程首重通识,再求专长。其教学,除堂授基本课程外,采导师制度,以导师之整体学养为学生作亲切指导。始创期仅文史、哲教、经济、商学四系,稍后扩充,分文理商三学院,文院辖中文、历史、哲学社会、英国语文、艺术五系,理院辖数学、生物、物理、化学四系,商院辖经济、商学、工商管理三系。初期教授仅穆与君毅、丕介等数人,稍后有赵冰、吴俊升、任泰、刘百闵、罗香林、张维翰、梁寒操、卫挺生、陈伯庄、程兆熊、杨汝梅等陆续来校,或纯尽义务,成为当时国内学人来港者之一荟萃地,故亦特为香港教育司所重视。学生多为流亡青年,多得免费。学校课程之外,周末举行公开学术讲座,校外来听者常七八十人。

学校初期经费仅恃新交沪商王岳峰支持,但王非富商,事不能久。其时香港有创第三党之酝酿,闻由美国支持,屡邀穆参加,皆坚拒不应。一日,创党活动中之某君来谈,愿独力支持新亚经费,穆亦缓却之。惟学校经费实已濒绝境,同人乃促穆赴台北,冀获支援,遂有一九五〇年冬台北之行。承各方宴询校政,总统蒋中正邀晤餐聚,嘱总统府月拨三千港元供临时之用。事定,应邀至台湾中南部各学校与陆海军校讲演;北归又在师范学院讲文化学大义,在“国防部”总政治部讲中国历史精神,后皆增补出版。而《人生十论》亦就各校讲词整理而成。一九五一年秋撰《中国思想史》。其冬复到台北。明年春应“总统府”战略顾问委员会邀讲中国历代政治得失,后出书,甚为海内外学人所重。盖此书虽不甚精,但别具慧眼,以浅显语辞,阐发中国传统政治内蕴之幽光,殊多胜处,为前此政书与时贤讲论者所不逮。是年四月十六日,应朱家骅之邀,为联合国中国同志会作例行讲演,讲坛设淡江学院新建惊声堂。讲词方毕,屋顶水泥塌落,听讲者立法委员柴春霖重伤不治,穆亦头破昏迷,幸能康复,时年五十八。

穆在台讲学受伤,而学校亦面临两大困难。其一,新亚校歌云“手空空,无一物”,“艰险我奋进,困乏我多情”,此为穆领导一群流亡学人办学之真实精神,创校以来,奔走乞援,时有山穷水尽之惧。其二,是年香港政府颁布条例,私立学校皆须向工商署登记为商业营利企业,此绝违新亚教育之崇高理想,穆谓,新亚同仁枵腹从公,为教育理想而奋斗,若自承商业营利,乃中国文化之污点,故宁可停办,不能苟全。经大律师赵冰向高等法院奋力争取经年,至明年夏,终获法院与港督特案批准为不牟利学校,乃香港私校之一创格。同时经费亦渐有转机。盖新亚学人艰毅奋斗之精神,渐引起香港社会与美国文教人士之钦敬,一九五二、五三年间先有亚洲协会代表艾维(James Ivy)主动协助经费,继有耶鲁大学教授卢定(Harry Rudin)代表雅礼协会与新亚协议,作全面支持。时稍后于不牟利登记事。两项困难获得解决,新亚前途始渐稳定。

一九五四年夏,穆应蒋经国邀至台北,在救国团讲演,题为中国思想通俗讲话。明年秋,又应“教育部”之邀,率团至日本报聘访问,历访东京、京都、奈良诸地,在两京大学作公开讲演,深感日本上下对于侵华战争殊无悔意,而日本社会则在大变化中,左倾趋向,大堪警惕。其后定居台北,复两度往日韩访问,获读韩国多家理学书,归来有所述作。

是年秋,新亚在嘉林边道增租新舍,两处上课。旋复由卢定洽得福特基金会捐款建校舍,择址农圃道,由港府拨地兴工,一九五六年落成。新亚自一九五〇年创校,至此六年,始有自建校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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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亚书院桂林街校舍

穆办学,意在宏扬中国文化,初期虽经费无著,仅创办系院,但无时不思积极筹办研究所,期能培育专才,步入研究之路。至一九五三年,获亚洲协会支持,开始筹办,设址太子道。一九五五年春,哈佛燕京学社社长赖谢夫(Edwin O. Reischauer)来港,始全力支持在嘉林边道正式开办招生,并专款购置图书,出版《新亚学报》。新亚创办初期,无力购书,至此始设图书馆;新舍落成,图书馆面积七千余平方呎,为全校各部门之最,迄穆离任,图书存藏除杂志期刊外,逾十万册,内有明版、手稿、初刊等珍籍。盖穆以为一校之灵魂在图书,故建校以图书馆为中心,极力搜求备用也。研究所即设图书馆上层。学生毕业,择优留所任助理研究员,为期五年,俾能潜心建立基础;今分布海外大学任教者数十人。而《学报》为当时香港唯一大型学术性期刊,选刊师生重要论著。学生有成,《学报》享誉,遂渐奠定新亚在国际学术界之地位。永久性校舍落成,国际地位提升,自此新亚前途始步上康庄大道。

穆办新亚,虽获美国多方协助,但以儒家教育理想为宗旨,故校内悬挂孔子画像。雅礼代表建议,并挂耶稣基督像,穆以新亚非教会学校,断然否决。

其时,香港私立书院七八所,惟穆所办新亚获美国多方面作财力支持,深为港府所注意,遂于一九五五年香港大学毕业礼中颁赠名誉博士学位,以示尊重。

穆原配早逝,民国十八年,续姻张氏,与诸子女皆留大陆。穆战时避地滇川,大陆易帜,流寓香港,皆独居无侣,生活维艰。至一九五六年春与胡美琦缔婚,生活始上轨道。胡氏出江西南昌大家,先就读厦门大学,随家避地香港,就学新亚,旋至台湾,任职台中师范图书馆。穆在台讲演受伤,赴台中休养,胡氏每日抽暇伴侍,遂渐萌感情,后毕业于台北师范大学,复来香港,得日常相见,终结连理。

香港居民以华人为主,而无华语大学,教育舆论各界早有呼吁。其时新亚既获美国多方面协助,美国各教会旋又支持创办崇基书院,亚洲协会亦资助其他五所私立书院,合并为联合书院,一九五九年,香港政府鉴于此种情势,遂有集合三校创办公立大学之议。惟新亚同人多持异见,穆以为新亚建校,本供流亡青年就学机会,今时局已定,为诸生前途计,应交港府负责;且自感精力日衰,宜当摆脱行政。参加大学之议遂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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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九年,崇基、新亚、联合三院组成香港中文大学。、

一九六〇年正月,穆应耶鲁大学之邀在其东方学系讲学半年,由李田意翻译,故能畅所欲言。课外多暇,续撰《论语新解》。学期结束,耶鲁特颁赠名誉博士学位,并请李田意在典礼中以华语作介绍,为耶鲁典礼中未尝有之先例。

穆旅美期间,曾游波士顿、纽约、华盛顿、芝加哥,在哈佛东方研究所、哥伦比亚丁龙讲座、中美文化协会、芝加哥大学讲演,由芝加哥经大峡谷,到旧金山、西雅图,折返芝加哥至水牛城,游尼加拉大瀑布,转赴加拿大多伦多,复返美东纽约,中途作千岛游,再由纽约至英国,践离港前之约,与富尔敦爵士(Lord John Fulton)商创办大学事,为校长用人,数度争持,定议聘任华人。后乃遍游伦敦诸胜,深感民情保守,而社会闲逸,与美迥异。及转巴黎,乃感民风闲逸,又胜于英。会学校函促速归,乃急转罗马回港;择居沙田西林寺后和风台,面临海澨如平湖,风光俨如江南。其时富尔敦又来港,议校名,穆谓不如迳名中文大学,众无异议。大学以一九六三年十月成立,新亚为基本成员学院。

穆自中年以后本已无意行政,其办新亚,实出一时之计,故早欲引退。但念“儒家处世,必求有一本末终始之道”,“既已作始,必有一终。”此时新亚不但创校之艰难阶段已过,且三院十二系及研究所、图书馆皆具规摸,根基既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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