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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黄难再写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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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大陆,要想梳理一个事件或一个话题在舆论场上的发展变化,每每会遇到一堵防火墙带来的“分裂”尴尬:墙外如盛夏般炽热激烈,墙里如冬夜般清冷静谧。《炎黄春秋》在最近经历的愤怒、绝望与挣扎,就在墙的两侧呈现出这种奇异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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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黄春秋》停刊,杜导正表示非常愤慨(图源:)

当事者们之所以情绪激动,是因为“面临绝境”。7月14日,一则在互联网上被披露出来的人事任免通知显示,刚刚过完25周岁生日、在大陆以敢言著称的《炎黄春秋》,杂志社社长、总编辑杜导正、副社长胡德华和总编辑徐庆全被撤换,由杂志社的上级主管单位、隶属于中国文化部的中国艺术研究院派员接替。国际媒体在报道中还提到,原本该杂志的社委会、执行主编制度也一同被彻底放弃。

当了25年社长的杜导正在接受香港媒体采访时表示,中国艺术研究院接管《炎黄春秋》,什么交接程序也没有,事前也不知道,就是发一个通知,“特别是派人强迫占领你的办公室,而且占领我们的财务室”,行为有如文革时期的造反派夺权,“简直是抢劫”。他气愤的质问,自己作为老干部和老党员,“党内怎么可以下毒手、下狠手,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到了7月18日,《炎黄春秋》杂志社发出由杜导正签名的的“停刊声明”,称中国艺术研究院单方面撕毁该院与《炎黄春秋》杂志社签署的协议,违反了协议书中明确约定的杂志社在人事、发稿和财务上的“自主权”,丧失了基本的编辑出版条件,决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与此同时,《炎黄春秋》也将中国艺术研究院告上了法庭。杂志社聘请的代理律师莫少平表示,中国艺术研究院派人进驻《炎黄春秋》的办公场所属于违法;只要杂志社的维权诉求能够得到法院支持,“时机到了”,《炎黄春秋》会复刊。

不过杜导正自己在接受采访时表示,打官司胜诉的可能性“很小”。《炎黄春秋》前执行主编洪振快认为,此次中国官方主导的人事大改组,将彻底取消《炎黄春秋》杂志的编辑自主权,也几乎意味着这本曾代表某种体制内“改革派”声音的杂志最后终结,“改革已死”。

这话是否过于言重,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见解;但有一条应该能让大部分人达成共识:《炎黄春秋》在中国大陆算是一个“异数”。

这本杂志在中共开国上将萧克的倡导下创刊,担任过中国新闻出版总署署长的杜导正任杂志社社长,最开始挂靠在萧克所任职的中华炎黄文化研究会,但所有运营事项全部自主。在大陆媒体全部官办、首要属性为“喉舌”的环境里,《炎黄春秋》是罕见的在事实上没有行政层面“婆婆”的特例,形成了以社委会为最高权力机构、执行主编为编辑牵头人的运行机制,长期保持着编辑、人事、财务的相对独立,而且一直盈利,可以算是新中国历史上前无古人、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来者的“体制外”媒体。

真正让《炎黄春秋》在中国乃至世界名声大噪的,是其以“改革派”自居的政治属性与敢言的风格。杂志侧重于对中外历史重大事件,特别是一些中共敏感党史的考据与评论,发表文章的尺度常常在“红线”附近徘徊,与“南方系”一道被外界视为自由派一南一北两大阵地。而在《南方周末》2013年的“新年献词”事件后,整个“南方系”经历了一系列的人事震荡与风波,基本上已彻底衰落。因此,《炎黄春秋》此番的命运就格外引人注目。

在《炎黄春秋》的“撞线”历史中,最有名的一次应该算是在大陆首开公开悼念胡耀邦的先河:“六四”过后,中共已故领导人胡耀邦仍属于“敏感范围”,《炎黄春秋》在1994年的一期刊物上发表了一首悼念胡耀邦的白话小诗,引发了广泛关注,也招致了巨大的压力。萧克将军听闻后,称赞杂志社“做的对”,并表示“谁要是找你们,就说是我萧克的主意,把我的电话号码给他,让他来跟我说”。

类似的例子多了,自然就成为官方宣传系统“重点照顾”的对象。最近两三年来,《炎黄春秋》先后经历了网站被关、改隶主管单位、前总编辑杨继绳被迫离职以及杂志社新年聚会被阻挠等事件。有国际媒体报道称,中国艺术研究院发出关于《炎黄春秋》的人事调整通知后,中共中宣部就向大陆媒体发出禁令,对相关消息不报道、不炒作、不评论。这可能就是为什么防火墙外已经讨论的人声鼎沸,防火墙内依然静悄悄。

值得注意的是,对于《炎黄春秋》遭遇的变故,绝大部分评论的方向都趋于一致。有日本媒体称“中国自由派杂志已死”,美国媒体则认为《炎黄春秋》事件是“中共巩固党内统一之举”。香港《南华早报》刊文指出,虽然不知道《炎黄春秋》究竟是因触碰了什么敏感问题被“消音”,但停刊的决定是为了维护其“政治原则”。

《炎黄春秋》杂志社原副社长吴思也公开表示,这本杂志代表了中共党内温和、理性的改革力量,“现在他们这么干,完全断绝了党内仅存的一点改良希望”。

显然,这些观点都将《炎黄春秋》视为中国的“自由主义旗帜”。十几年前,这本杂志被认为是“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的典型,但在西方世界的解读里,就成了提高中青年的认识水平、“增加免疫力”的“启蒙”阵地。事实上,这本刊物的诞生,本身有着很强的特殊性。杂志的“教父”萧克自不必说,《炎黄春秋》能在早期屡次犯险而存活,萧克的“影响力”不可忽视;一直担任社长的杜导正,属于退休的部级干部;刚刚被免职的副社长胡德华,则是胡耀邦的三儿子。

这样的一套核心阵容决定了其不同于一般的中国自由派知识分子群体,连一些国际上的评论者也表示,“《炎黄春秋》代表了一批中共元老的理想”。当然,杂志在客观上也曾起到启蒙的作用,但在如今的舆论环境下,其是否还在承担启蒙的职责,以及“改良”的政治理念是否等同于西方一直宣传的那套“自由民主”,可能都值得商榷。况且,将中国改革前进的动力附着在一家媒体、一本刊物上,恐怕也有点“载不动,许多愁”吧。

但也不能全盘否定《炎黄春秋》所具有的“图腾”意义,这主要体现在运行制度架构与财产权归属。即便2014年杂志变更上级主管单位后,《炎黄春秋》相当于某种程度的“被招安”(根据此前的报道,那次变更也是在杂志社不知情的情况下突然发生的),但其与官方媒体还是有很大的区别。杜导正在接受香港媒体采访时说,杂志社账户上至少还有800万元(1元人民币约合0.15美元)。在人事调整必然引发编辑与财务方面连锁反应的情况下,“自主权”作为大陆传统媒体中孤岛般的存在,其边界划定、存亡与否对于这份特殊的杂志,乃至整个中国媒体行业的意义都更加重大。

根据中国艺术研究院发布的公告,对《炎黄春秋》的人事调整依据的是中组部《关于进一步规范党政领导干部在企业兼职(任职)问题的意见》和新闻出版行政管理部门《关于出版单位的主办单位和主管单位职责的暂行规定》,涉及媒体一把手的身份要求、年龄限制等。也就是说,这次人事调整并不是一些外界的声音所猜测的“阴谋”,而是依法依规办事。

但客观的说,事先不与杂志社沟通、如何交接没有协商方案,甚至以近乎骚扰的方式派人进驻,中国艺术研究院的处理手法还远未达到合情合理,直接导致的后果就是给人“借法整人”的观感。有评论者指出,现代化的执政必须重视社会反应和理解,这才是根本上的规范。《炎黄春秋》事件所反映出的问题,可能是中国各级执政者在未来社会治理规范化过程中面临的巨大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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