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生化人与人类的矛盾、区别，都出自一个极为简单的理由—死亡。美国科幻作家艾西莫夫（Isaac Asimov）的小说《双百人》，讲述了一个活了200年的机械人的故事。他有着丰富的感情、创造力和艺术“天分”，与其他机械人最大的区别就是，他想成为一名“人类”。
于是他把自己机械的部分都换上了人类也在用的人造器官（这也是他设计的），简单来说他已是99.99%的人类。但是，有一个问题使得他不能成为人类—他不会死。人类并不能接受他为“人”，正就是因为这一原因。
生化人与人类的矛盾、分别在于一个理由——“死亡”（图源：Getty/VCG)
西方人对死亡的执迷
小说透露了西方现代思维对死亡的执迷。无可否认，人们谈论近代西方思想时很难脱离那个刻意命题化存在和死亡之间相关联的哲学家—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海德格认为，所有存在的人都可能会死，而这个可能性会深深影响人的决定、思想等的存在方式。不仅如此，“死亡的可能性”并不是指“凡人必有一死”，这种死亡只是一个事件，是指人人都是“死著”（Dying / das Sterben）的。
因此，无论一个人的出生如何，经历如何，无论你被抛掷到什么时空，终点就是死亡。海氏认为，不论君王还是奴隶，富豪还是穷人，最后也同样是要死。死亡事件（event of death / Begebenheit des Todes）可能不一样，但至少在死上，人是公平的。
海德格认为存在与死亡有着必然的关系，但他并不相信有死亡的必然性，而是相信有死亡的可能性。因为人之有限性的存在，我的存在并非必然，而只是一个必然的偶然，所以，我的“存在”是可以“无”的，亦即“无”的可能性必然存在。既然如此，人就有“死亡的可能性”，因此就有“死著的必然性”。
在降临于世界时，人已被扔到死亡的可能性之中，因此人看似“活着”亦是“死著”，人生来就是“向死存在”的。但是，海德格或西方思想也问过自己，是什么驱使他必须询问存在与死亡的关系？
生化人在社会上的“不死”身份
生化人的现象也许可以让我们思考个中原因。生化人有“死亡的可能性”吗？如果身体不怕衰老，连意识都可以上传，他的存有就不存在死亡的可能性。从神话、历史中都可以看到，永生不死是人类古有的欲望。生化人的出现，正是这种欲望的具体—具有身体—的表现。
相对于海德格，另一西方思想家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并不在乎死亡和存在的关系，而把焦点放在具有不朽倾向的死亡驱力（Drive / Trieb）上。弗氏要问的是，什么驱使我们想到死亡，并因而希望趋向不朽？他的答案是那种超越社会规范的动力—死亡驱力。社会上的位置、阶级或角色等，逼使人类思考自身在社会上的存在或消失。
试想在古代，除了如秦始皇这类统治者外，谁会想到不朽和死亡的关系？海德格尔虽不关心这个问题，但无法否定的是，他对“存在与死亡”进行提问的大前提是：人在社会上拥有某种特定且不想失去的地位。
因此，问题就延伸到，生化人虽然作为一种肉身不会消亡的个体，但他们的社会身份和地位又会被如何型构？他们不朽的肉体能否同时为他们带来社会地位的“不死”？他们和常人的差异，又会否构成他们在社会位置上的死亡？
在此，艾西莫夫再一次用他的小说去探讨生化人与人类的矛盾。在《分离主义者》这篇短篇小说中，自从机械人有了公民身份后，人类开始要求把金属组件安装于身上，而机械人却渴望人类的纤维身体。小说中的两个角色对此有相反的见解：一个认为人类和机械人彼此趋近，最后将无法分辨两者的差别—把人类和机器人的优点集于一身；另一个却觉得，最后得到的并非相容并包，而是两者皆空，这是因为我们应对自己的身体结构和身份感到骄傲，掺杂异物只会破坏这种尊严。
歧视现已开始
日本著名的特摄片《假面骑士》由1971年播映至今，已经超过30个系列。它几乎横跨了日本的昭和与平成时代，见证了日本的时代变迁。初代假面骑士本乡猛本是一位年轻有为的科学家，却被邪恶组织“修卡党”抓去改造，除了脑袋外的身体其他部分都用机械取代。当然，按剧情要求，正义的小伙子用他被改造后的身体反过来对抗“修卡党”，为人类而战。本乡猛本心知肚明的是，自己所谓的敌人也是改造人，是他的“同类”，他同时为异类和同类死战；并且他也知道，有朝一日真把敌人完全扫清的话，自己在人类的眼中就会是余下的“异类”，被排斥被攻击的将会轮到自己。这种矛盾与冲突好像串通整篇文章，仿佛这正是改造人、生化人等这些“非人的人”的命运。而往后在昭和年代的其他假面骑士，都是按此主旋律展开故事。
当然，这只是科幻戏剧及小说才有的情节，不是吗？现实生活中需要使用半人工或人工器官的人，大多是用以恢复身体机能，比如义肢和人工心脏等，用以增强身体能力变成超人者没有先例。可以说，即使未来科技日新月异，半机械半血肉的超人类距离我们依然十分遥远。
有趣的是，在踏入平成系列后的假面骑士，改造人却“消失了”。这主要是因为，假面骑士不是从其他地方获得变身能力的，就是本来已经是非人类。有说制作公司是为了顾及身体上有人造器官的人，而决定不再使用改造人为故事主角。恰恰是这个举动，令身体的改造变成禁忌。避免设定改造人为主角与坏人，除了预示著未来生化人的发展前景及自身力量不容乐观，也开始了他们被歧视和污名化的想像。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