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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莲是个好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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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楼梯上冒出的男人说道,“在下武松,找西门庆;无干人等,请下楼。”声音低沉有力,犹如小口瓮里炸响的旱雷。男人的腰间系着一个包裹,青布的,表面不断有液体渗出。男人,姑且把他叫做武松吧。叫武松的男人手中攥着一把解腕尖刀。刀身上分布着一块块不规则的血迹。见此光景,楼上的食客纷纷走下楼去。武松让过身来,站在楼梯口,打量着下楼的人。楼叫狮子楼,立在街面上已有百多年,是清河县第一大酒家;因在狮子桥边,众人便顺口称之为狮子楼。这时间正是中午时分,酒楼上座无虚席。二层楼面上,连我在内,坐了约莫七八十人。此刻,这七八十人都不敢说话,低头从武松身边走过。

我没有走。我不能走,因为武松要找的人是我。我就是西门庆。历来中午时分,我都要来狮子楼吃上一杯酒的。这日也不例外。今天的阳光格外好,暖暖地照在身上。我的心情也不错,上 楼时破例赏了乞丐阿三两文钱。阿三对我没好感,这我是知道的。不是因为我给的钱少。一年前,乞丐阿三也被称作三老爷的。当他把狮子桥东的生药铺输给我后,就成了乞丐阿三。实际上,当时他的老婆江氏也输了给我。我用了一回,发现风格不对,就又免费还给了阿三。说到这点,不知阿三是不是该感激我一下。闲话少说,总之今日心情不错。我破例多要了一壶酒,就是说要了三壶酒。就在第二壶酒快要见底的时候,那个叫武松的男人从楼梯上冒了出来。

好一条汉子。我心里赞了一句。

从男人的角度看,武松无疑是个男人。生的方面大口,英气勃勃。不像我,光面无须,俗称小白脸。不过这年头,在女人方面,比起小白脸,真正的男人却要吃亏许多。女人就爱小白脸,比如我这样的。自然,潘家娘子的晾衣竿也就打在了我的肩头。唔,潘家娘子就是潘金莲,想必你们中的大多数都已知道。说到她,还就想起了她。金莲是个好女人。这里的好,是多方面的,并不仅仅指性方面。当然,在性方面,金莲要更好。按时下的话,可以称作是个尤物。一个女人,当她被称作骚货时,只能代表她的性欲比较强;当她被称作尤物时,那可就不一般了。能称上尤物的,必有一套对男人欲拒还休、婉迎奉承的手段。这些话,让女权主义者见了,是会不得了的。好在的是,我生活的那个年代,还没什么女权主义者。不过,既然说出来了,我也不怕。你们的世界我不清楚,我们的世界,不就是女人围着男人转,男人围着女人转么。男人和女人才是世界的主题,哪个时代都一样。

“咳。”一声轻咳,那个叫武松的男人站在了我的面前。

“这么说,你就是西门庆了。”武松说。

“正是在下。”抬头望了望四周,偌大的酒楼上只剩下了我们两人,我说,“朋友们都叫我西门,你也可这样叫我。”

“我是武松。”

“嗯,我知道。不过,我还是觉得叫你二郎比较亲切点。”我说。

“该知道,我找你的原因吧。”武松皱了皱眉说。

望着武松腰间系着的青布包裹,我突然有些害怕。包裹表面还在渗出液体,我怕里面装的是金莲的头。我并不怕武松。出来混,迟早要还的,我已等很久。我已习惯了等待。种下了开始后,我就在等待那个叫结果的东西。我并没有刻意开始一段开始,只是每个人都会有开始。我叫西门庆,她叫潘金莲,所以那根晾衣竿注定要打在我的肩头。这就是开始,就这么简单。不过,在我的心里,我是想有一个开始的,但我并不知道,我想要的开始是什么。每个清晨和夜晚,我都为此想的头疼。直到遇见了金莲那女子,我就明白了。我明白了,我想要的开始的是一段爱情。所以,现在我害怕。我怕我的爱情被装在了那个青布包裹中。你们中的很多人,认为西门庆是个流氓。好,就算我是个流氓吧,但流氓也可以有爱情的。

写到这,我推开键盘,点上了一根烟。哦,要说明一下。这里的我已不是西门庆了,这里的我叫叶米,是本小说的作者。当然,叶米并不一定是我的真名。作为一个写小说的,我有任意地给人物起名子的自由,包括我本人。不过,我的小说中的主人公大多数都姓叶。这是为了纪念我的奶奶,我的奶奶姓叶。我和她之间,有诸多的爱恨情仇。或许有一天,我也会写篇小说,把这些爱恨情仇作个了结。当然,这种了结只是单方面的。因为我的奶奶早已死去,此刻,我正坐在她留给我的房子里,写这篇叫《笑声响亮》的小说。

房子处于这座城市的边缘,一个叫迈皋桥的地方。城市的边缘十分温暖,空气干净而清新。有一个叫童谣的姑娘,和我同住在这所房子里。据我所知,她今年23 岁,是师范大学四年级的学生。一年前的一个清晨,我醒来后,发现她睡在我的身边。“我叫童谣,你可以叫我谣谣。大家都这么叫我。”她这样对我说。我想了想说:“还是叫你童谣好一点。”然后,我们就做了一回爱。童谣有一个奇特地爱好,每当我进入准备大动干戈时,她会紧搂住我的腰,不让我动。她紧搂住我的腰,闭上眼,不说话,持续一分钟后张开眼,然后说,我们开始吧。这样,我们才能开始。起初,我很是不适应,但终于不得不习惯了。因为,她在这所房子里住了下来。

房间里荡漾着淡淡的瓜子香味。童谣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嗑瓜子,西瓜子。每当我写字时,她总这样。见我停下来,童谣晃来过来说:“今天再试一次,好吗?”我说:“好。”于是,我就看着她,努力想要笑一笑,结果只露出了一副龇牙裂嘴的表情。我已忘记怎么笑了,在过去的一年里。医生诊断我得了“功能性并发失笑症”。简单的说,我不会笑了。一年前,我也笑得不多,并认为不笑也一样可以生活。可问题真的很严重,在我不会笑之后。生活出现了障碍,交流上的障碍。比如昨天,主篇说我一篇新小说写的不错,准备下期见刊的。对此,我该笑着表示谦虚一下的。可是我不能露出那么一副龇牙裂嘴的样子,同事们还不知道我得了这种病,于是我只有面无表情的说了声谢谢。搞得主篇很是郁闷。

当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时,我意识到了这是一个危机。

童谣没有离开我,尽管我要求她这样做。“你的病或许和我有关,因为是认识我后得上的,所以我要把你治好。”她说。于是,她每天给我说一个笑话。每天一个笑话是个巨大的工程,战线拉开近一年了。书橱的一格已被她弄来的笑话书占满,并逐渐有向第二格蔓延的趋势。童谣就是这样一个女孩儿,说到做到。我不行,常妥协,在任何事上。

每天一个笑话,今天也不例外。说,一个女人抱着三个月大的儿子,在机场候机。座位旁边的一个老太太凑过来说,这是你养的猴子吗?挺可爱的呀。女人于是伤心地哭了起来。周围的人议论纷纷,女人哭得更伤心了。这时,一个路过的绅士看不下去了,过来安慰她。绅士虽然不知道女人为什么哭,但他是绅士呀,遇上了这样的事,怎么能退缩呢。经过绅士的安慰,女人好过了点,停住了哭泣。绅士说,这才对呀,女人哭起来不好看呢。他又拿出一串香蕉说,喏,再拿根香蕉喂你的猩猩吧。说完,童谣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我把嘴撇了撇。童谣的眼圈突然红了。她转过我的电脑椅,骑在我的腿上,用手拍着我的脸说:“叶米,你笑一下吧,求求你笑一下吧。你能做到的,我很辛苦,我真的很辛苦,你知不知道呀。”我把头埋向她的胸口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你走吧,离开我。”童谣说:“好,我走了,离开你。”说完,她回到了沙发上坐在那看着我。我露出疑惑的表情。童谣说:“现在我离开你了,我只说离开你,可没说离开你多远呀。”

童谣两条光溜溜的长腿跷在茶几上,从我的衬衫下露出来的臀部,曲线毕露。我看了一会儿,童谣也看着我,嘴角似笑非笑,把衬衫向上提了提,露出的部分更要命。“好吧。”我说,“那就做爱吧。”于是,我们就做爱了。唉,我就是这样的男人,她就是这样的女人。

“有何要说的?”武松说。

“我爱她。”我说。

然后我就不说了,双眼望着那个包裹。武松也没说话,静静地看着我。大约有半盏茶功夫,我慢慢地把眼睛移到了窗外。时当正午,街上人来人往,一派繁华景象。高老四家的面馆里坐着不少扛包的,精赤着上身,手一抄面条,背后的健子肉就跟着动,香瓜蔡站在刘记包子铺前,篮子里香瓜曲线玲珑,像女人美好的乳房,不过却没人愿意去抚摸;刘记包子铺前倒是站了三两个人,不过他家的包子不能吃,我看过老刘家做包子馅的肉,肉由我的把兄弟郑屠专供,所以后我就不吃包子了;怡红院大中午的生意倒好的很,不时听见大茶壶胡三上客的叫喊声。小翠不知还在不在怡红院,遇上金莲前,我没少照顾她生意。目光越过怡红院的屋顶,是张双柱家的打铁铺,好市口,打铁可惜了;打铁铺过去,是黄朝奉典当行;再过去,是清河县衙门。清河县衙门甚是高大,已无法看见它后面是什么。于是,我将目光略略上抬,向远方看去,远方便是天空了,天空弯下来接上了清河县衙门的屋脊,没人知道天空后面是什么,对于我来说,天空是虚幻,无尽虚幻。于是,清河县衙门的屋脊就成了现实与虚幻的分界线。我呼了一口长气,收回目光,投向包裹说:“是她么?”

其实不用问了,我知道一定是她。因为此刻我强烈地在想她。当我强烈地渴求什么时,就意味着注定要失去。嗯,我在想金莲。这就是说,我们相爱了吧,或者说,我爱上了她。令我悲伤的是,我并不能确定,这就是爱情。这一年是大宋徽宗重和元年,论公元则为1118年。这一年的七月十九日,金莲的晾衣竿落在了我的肩头,往后的一切便不由我们控制了。

说实话,我并没想过要弄死武大。武大是个老实人,只是这个老实得到了他不该得到的东西。金莲那样的女子躺在武大的怀里,令我心疼。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的,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一个人如果得到了一些他不该得到的东西,也必将失去一些本该属于他的东西。不过,对武大的死,我还是十分内疚的,尽管我没有亲手杀死他。王婆来要砒霜时,我本可以不给她。金莲鸩死武大时,我也可以阻止她。可我不能这样做,我喜欢金莲,我想每天醒来时在枕边看见她。这会让我觉得安心而温暖。你有没有过一觉醒来,看见心爱的人那种感觉。为了这个,我可以犯任何无法救赎的罪。我们是动物,我宁愿自己是动物。公狼得到母狼,并没有人计较它使用了什么样的手段。

是的,我是个流氓,可我认为我不是个坏人。就算我是坏人,坏人的心底,也总有块干净的地方。这个我自己清楚。金莲也不是一个恶毒的女人,和我在一起时,她甚至会流露出小女孩的顽皮。嗯,金莲小我五岁,今年23。一个有着小女孩顽皮的女人,决不会是恶毒的女人,尽管她做出了那样一件恶毒的事。不,是我们做出了那样一件恶毒的事。并非我们无法预见这件事发生后的结果,是因为我们的心里滋生出了一些东西,这种东西茁壮成长,日益强大,强大到足以战胜我们对所犯罪行结果的恐惧。今天,我和这个叫武松的男人,将把这一结果完成。

武松走到桌边,缓缓把包裹打开,金莲便在桌上了。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慌乱,令我熟悉地慌乱,第一次脱去她的衣裙时,金莲的脸上便带着这样的慌乱。我看着她的脸,悄悄得伸出脚,想在桌下触碰到她的脚,就象在王干娘家的桌下,我们第一次的触碰。因为有了第一次的慌乱,所以后来金莲的大胆委实出乎我的意料。每一次欢憩前,我总要看一遍她的身子,金莲一点也不怵,任由我看。那是怎样的一个身子呀,起伏处像雪山,粉堆玉砌;细峡处如溪谷,浑然天成。这样的身体使我迷醉,也让我的进入,变得分外彻底。嗯,或许这对你们不算什么,但你要知道的,在我们那个时代,纵然丈夫也不能轻易地看到妻子的身体啊。

想到这里,我又倒了一杯酒。武松看着我把酒自壶中倒出,仰起脖子,一饮而尽。在我仰起脖子的时候,本是他出手的良机。他只要用他的解腕尖刀,照着我仰起的脖子轻轻划上一下,那么,故事就结束了。但武松不会这么做的,我可以这样做,他却不能。因为我是流氓,他是英雄。一个英雄是不屑做这样的事的,况且在武松的眼里,我根本就是个死人。遇到武松,西门庆死去。这就是我的宿命。面对宿命,你们会怎样?我是要抗争一下的。性格决定命运,这话反过来说一样成立。

我已经二十八岁了,在我们的年代,已所谓人到中年。我深知身体对于一个中年人的重要性,于是,每天起床走一趟拳脚,是必不可少的功课。做为一个能吸引女人的流氓,除了要有使不完的银子,外表也是相当重要的。中年男人的肚子像风筝,线要牢牢攥在自个儿手心,一旦放了开去,想收回可就难了。令我高兴的是,我的肚子还在我的手里,我的手脚也还一样地灵活,我的眼睛也能看出别人拳法中的破绽。这样,我有什么理由不抗争一下呢?于是,我对武松说:“事已至此,更无他话,请动手吧。”

房子的后面有一口池塘。本来是一条河的,我越长越大,河就越变越小,最后成了池塘。池塘还叫河的时候,水很清,整个暑假我们都泡在里面。奶奶常在岸边扯一根柳树枝等我。柳树枝抽人很疼的,一抽一道红印。后来,她打不着我了。因为我长大了,学会了跑。奶奶是小脚,跑不快。于是,她就等爸爸下班告诉他。爸爸是孝子,便当奶奶面抡起皮带抽我。到了晚上,爸爸说奶奶7岁就到我们家当童养媳,吃了很多苦;奶奶性格很刚强,到后来那段日子,因为我们家的成分,她几乎死去。我可不管,真的希望她死去,这样我疯就没人管了。结果奶奶真的死了,在我7岁的时候。我很伤心,却不知道为了什么。

虽然从河变成了池塘,青蛙一点没见少。仿佛从前一条河的青蛙都挤在了这口池塘里。它们丝毫没有意识到家园失守的危机,依然不知羞耻的彻夜狂叫。这对我是个严重的伤害。我的病情仍无改观,还并发了失眠症。在失眠的日子,我打开后院门,走到池塘边,拾起一块石头,扔进池塘。扑通一下,青蛙们全都闭口了,四周一片静谧,能听见小鱼吸水的剥剥声。星星也很安静,夜空呈现出严肃的深遂。于是,我的思想也严肃起来,开始思考一些诸如,我是谁?我身处何方?是否还有另一个我以不同形态存在等命题。可惜要不了多久,思考就会被青蛙们的重新嘶喊所打断,我就再拾起一块石头,扔出去,换得片刻安静。这样重复多次,直到身上微微出了汗。回去再做一百个俯卧撑,冲个澡,才能睡去。

童谣的离去,并没有减轻我的病情。失败的是,我常常没有意识到她的离去。夜里,我常想像过去一样,把脚搭在她的身上,脚到了一定高度后,因为没有预期的支点而迅速自由地下落。身体上的反应传到了心里,心也跟着下落,空荡荡的。于是,我就醒了过来。我打开灯,坐在床上发一会儿呆,点上烟,从书橱里抽出笑话书读上一两篇。然后继续发呆,直至睡着或天亮。这期间,会断断续续地想起一些东西。头脑仿佛触点生锈的电筒,偶尔会亮一下。不是没电,只是触点生了锈。童谣是想刮去那层锈的,不过没成功。我也想,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想。

童谣就是为了这个离开我的。

我们并没有发生争吵,甚至可以说很平静。童谣就是这样平静地离开我,我也十分平静地看着她离开。一天夜里,我在梦中觉得有人看着我,睁开了我的眼睛,就看见了童谣的眼睛。“我明白了。”她说,“你没有病,只是你的心生病了。生病只是你的借口,你以这个借口蜷缩在你自己的天地里。除非你自己想好,否则你永远也不会好的。没人能走进你,因为你根本就不想打开。”童谣一口气说完,脸色有点兴奋的发红。“还有。”她说,“我看见你笑了。”

我想我是笑了。

我梦见我娶了童谣。

我梦见童谣就是那个我想要她一辈子的女人。我梦见我做好了准备。我有十足的信心,那就是我要的女人。我觉得我不会再跑了,并不是因为累。说到跑,我很行的。是因为我知道,我若是再跑,童谣也会跟上来的。她已经掌握了我的节奏,冗熟于心。她已具备了调控我步伐的能力,我不必再跑了。于是,我娶了她,并且笑了。

不过,我并没有告诉童谣我的梦。

接下来的时间,我们躺在床上,互相缠绕着着对方的手指。我们一起回忆我们的过去,但谁也不能说起我们是怎样相识的;我们一起幻想我们的可能,童谣说等我会笑了就嫁给我。我们说了很多很多,说的累了,我们就做爱。我们都很努力,就像一对彼此新鲜的男女。我们一共做了三回。童谣在我的身下呻吟婉转,我们大汗淋漓。

5:04分,童谣起来收拾东西。收拾这所房子里,她所有的一切。她收拾地很仔细,时不时坐下来想一下,跑到这里那里找到一样她的东西。我也在旁帮她想。

6:30分,童谣给我做了早餐。早餐是一杯牛奶,一块面包和一个煎鸡蛋。我的一份蛋黄是百分之一百二十的老。这是我的习惯,这个世上只有两个女人知道。一个是童谣,另一个不用说,是我的妈妈。接着,她又给自己煎了个五分熟的。我们像平时一样吃着早餐。童谣问我以后打算怎么办,我想了想说,没想好,或许搬回去和爸妈住。童谣说,都快三十的人了,也不能老是依赖爸妈呀。我点了点头,嘴里嗯了几声,表示知道了。吃完了,童谣把盘子洗干净。我们又坐在那儿,发了一会呆。之后,童谣又给我读了段笑话。

7:45分,童谣说,那我走了。我答应了一声说,好吧。童谣就走了。我没有去送她,这样会彼此难过。我不知道她的走会是怎样一种状态,也就是说她的走并没有形成意识存于我的思想。但这一次,童谣是真的走了。

我不是武松的对手,现在我能确定了。一刻钟之前的信心在武松的拳下被击得粉碎。我的身法逐渐变慢,拳头也不再有力,觉得十分疲倦。我有些沮丧,突然跳了开来说:“不打了。既然注定要被你杀死,你就杀吧。”武松捏着拳头愣了下来,他没遇上过这样的场面。

“你是在求饶吗?”武松问。

“当然不是。”我说,“只是我打不过你,不想打了。”我这样的人怎能求饶。我是个流氓,尽管有很多的流氓会讨饶,但我不会。我不仅是流氓,还是个骄傲的流氓。

武松想了想说:“你不打我,我也要打你的。杀兄辱嫂之仇不能不报。”

“明白。”我说,“我十分明白。我不打是我的事,你要打是你的事。现在我就在这儿,你要打就来吧。”

于是,武松道了声“得罪”,抡起一拳,击在我的肚子上。我“啊”了一声,身体向后飞去。我 “啊”了一声,并不代表我怕了,我不得不叫。武松的拳头落下时,我觉得一股热力从腹中升起,好像有一只爆竹在肚子里炸了,我只好张开口。结果是血而不是爆竹屑,从我的嘴里溅出。我的身体继续向后飞出,撞断了狮子楼的雕花栏杆。雕花栏杆被我撞断,并不说明它老了,据我所知,狮子楼所用的木料,皆是上好的酸枝木。酸枝木材质坚硬,可沉于水,能历经百年而不腐。它们的断,当然是与武松的拳头有关。但武松的力量毕竟不能克服地球的吸力,在撞断栏杆飞行了一段后,我仰天落在了街心,并且像鱼一样在地上弹了几下。本来楼下聚集了许多人,这时纷纷退了开去。就像爆炸的冲击波所造成。我并没感到疼痛,只是觉得呼吸有些困难,眼睛有些模糊,四肢百骸间懒洋洋地。

“托”得一声。武松也跟着跳下楼来。当眼前的许多个武松变成一个武松时,我看见了他的手上多出了那把解腕尖刀。我的目光掠过武松的头顶,云朵漂浮在蓝蓝的天空。

“那么,时辰已到,我就要死了么?”我问武松。

“是的,本可免你一死,但你不该害了我的兄长。”武松说。

“能求你一件事?”我问。

“说。”

“我想死后,把我的头和金莲的头葬在一起。要面对面,这样我们可以彼此看见对方。虽然我们终究会变成一个非常难看的骷髅,但我们会一同腐烂,这样谁也不会嫌弃谁。并且我们腐烂的血肉会相互交融,我中有她,她中有我,再也分不开了。”

武松沉吟。

  这时,乞丐阿三走了上来。他对我说:“喂,拜托你老兄,死就死吧,还搞那么多心理活动,说那么多废话。有你这样死人的吗?”

我转过头去,努力使眼神充满悔意对他说:“阿三兄,我已是快要死的人了,难道你就没有一点同情心吗。我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现在向你道歉,请原谅我吧。”

“愿谅你?你这个淫贼。”说着,阿三把手里的筷子在破碗上一敲,当当、当当地对着人群唱将起来:我家住在清河边,有屋又有田,生活乐无变;万恶的西门庆,赌场之上将我骗;我输了地,输了田,你还淫我老婆霸我店;现如今,我落得个遭人白眼,乞讨酒楼前;还幸老天开了眼,淫贼也有这一天;我恨不得,吃你的肉,扒你的皮,将你杀死一千遍,一千遍。

“唉,你这是何必呢。”我说,“每个人都有死的一天,你也有。干吗要把这段仇恨留到来世呢。”

“哼哼。”阿三哼了两声说,“不错,我是要死的,但肯定会比你活得久些。”

话刚说完,一段方才被我撞断,摇摇欲坠的栏杆落了下来,正打在阿三的天灵盖上。酸枝木是很沉的,我刚刚说过了。阿三倒在我的身边,眼睛睁得老大。我伸手替他抹上了眼皮,对武松说:“你看,这就是命运。”

“能将我们的头葬在一起吗?”我又问。

这回武松没有犹豫,说了声“行。”

“那就请动手吧,别忘了带走我的头。”我闭上了眼睛说。

武松对着人群大喝一声说:“看见了吧,爱情有时候会死人的。”

说着,他一刀刺进我的胸膛。旋即割下我的头,向县衙走去。

2005-5-18。这是一个日期。当我敲下这几个数字,就表示故事结束了,小说写完了。

“嗯,小说写完了。”我自言自语说了一句。没人接话。声音被吸进墙壁,像被海绵吸干的水。我环顾四周,除了房顶中央漂浮的氢气球外,那是我小外甥女留下的,其他的什么也没改变,一如我每天下班回来看到的那样。桌上有半袋瓜子,那是童谣唯一留下的。我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像童谣一样把脚跷在茶几上。瓜子变得很软了,再也不能像童谣那样嗑出清脆的声音,不过我还是努力把它们磕开了。香味还是一样的。

我用遥控器打开电视,从1号台一直换下去,最后停在了35号台。一个十分美丽的主妇正在炒菜。她托了一盘虾,想把它们放进油锅里。虾们全都扭扭捏捏的不愿下去。美丽的主妇微微皱起了眉头,那样的表情让人心痛。怎么办呢?别着急。主妇有的是办法。她点点头,冲着镜头妩媚的笑了,弯腰从柜子下面拎出了一壶油。这时我们在画面上能看见,主妇曲线圆润的让人无限遐想的臀部。主妇拎出的是一瓶银龙鱼油。她倒掉锅里原来的油,把银龙鱼倒了进去。虾们立刻高兴了,它们欢呼雀跃、争先恐后的向油锅里蹦去。它们在油锅里跳舞,直至身体变成红色。主妇也笑咪咪地轻启贝齿说,“银龙鱼,卓越生活品质的保证。”

我怔了怔,一股熟悉地气流从肺里升起。胸腔和腹腔里的内脏和肌肉发出抑制不住地颤动。于是,我张开了口。一阵响亮的笑声从我的口中溢出。起初它们是间隔性的,经过几声操练后,它们终于连在了一起,像一串弹珠从我的嘴里跳出。我坐在沙发上,然后又站了起来。笑声在墙壁上激荡,然后用更快的速度弹向我。越来越多的笑声彼此纠缠,将我紧紧包裹。我陷入自己的笑声中,无力自拔。恐惧之下,我冲出了门外。我在院中仰起头,笑声冲破我的身体,冲开大梧桐树的叶子,冲进幽静诡异的黑夜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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