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是福柯(Michel Foucault)诞辰90周年,作为20世纪最伟大的思想家之一,福柯的声名和价值在其去世后的三十余年间,不仅没有衰弱以至淡忘,反而不断被重新阐释、发掘和评价。
近日导演汪民安的一部《米歇尔·福柯》在学界引起了广泛讨论。
凤凰文化、凤凰网读书会联合北京大学艺术学院、北京大学公共传播与社会发展研究中心共同举办了影片《米歇尔·福柯》的特别放映会,作为献给福柯的生日礼物。放映之后导演汪民安还与著名学者戴锦华进行了现场对谈并回答观众提问,活动由北大艺术学院学者、著名影评人李洋(大旗虎皮)主持。三人的活跃互动和激烈碰撞,产生出许多语言幽默和思想火花,将座无虚席、站无空位的现场一次次点燃。

福柯在中国仍是被流放的思想
李洋
:感谢来到今晚这个特殊的放映活动。活动除了艺术学院和传播学院两家合办之外,还有凤凰文化。凤凰文化在进行网络直播,还有很多网民同时看着戴老师和汪老师,所以我们是在一个非常通透的监控中间走动。
大家对这个影片的热情非常高,可能这里面包含着好奇,还包含着期待,也包含着很多想象的内容。我本人非常喜欢这部电影,我去年给研究生做的一个课程专题就叫“论文电影”,这是西方电影史上一种非常特殊的电影形式,它不以讲述故事为主,而是用视听语言表达作者作为思想者、书写者的观点。对我而言,汪民安导演的这部《米歇尔·福柯》的重大意义在于,至少开始了中国知识分子用视听语言进行书写的形式,而且是对一位不算久远的思想家的回应。戴锦华老师作为知名的学者和电影批评家,对于片子肯定有自己的想法。
戴锦华
:汪老师的主场,我是捧哏的。尽管来了这么多同学,本身就是一种答案,但我还是要问一个最基本的问题——为什么是福柯?
汪民安
:因为我喜欢福柯。
戴锦华
:有多喜爱?
汪民安
:如果非要强迫问我崇拜的人,福柯是唯一一个。
戴锦华
:你是有意识地把很多素材都处理成黑白的?
汪民安
:对。实际上这个片子我并没有想得特别清楚,一半是素材,一半自己拍的。我也不太懂拍摄技术,很多都是手机拍的。后来放到画面上,手机拍的是彩色的,60、70年代的采访是黑白的,放到一块,感觉不好。我就跟剪辑说这个颜色调成黑白的。
戴锦华
:当年的采访是到法国购买的吗?
汪民安
:我盗版的。
戴锦华
:这个行为很福柯。
汪民安
:居伊·德波拍过很多片子,他鼓励大胆的盗版。坦率地说,我放了很多场没有收一张门票,这个盗版很心安理得。
戴锦华
:片头用了一群哲学家在谈哲学,谈康德、谈黑格尔。为什么选择这个段落作为开头?
汪民安
:我拍这个片子时有一个思路,我想的是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说哲学,非常简单、非常单调地说哲学,然后就想开头是不是有个像电影情节、有故事有画面感的东西,所以我就把它单独拎出来。
戴锦华
:这个片头一定达成两种客观效果。一个客观效果就是极大唤起以及满足了我们对于法国思想者的敬仰之情、一个仰视的愿望。第二,在你心目中福柯是哲学家吗?
汪民安
:看怎么样定义哲学家。福柯这种形象,跟我们传统理解的哲学家不一样。大家在法国一般把福柯当成哲学家,但是他自己说是在文学和哲学之间进进出出,而且他的哲学不是传统意义上讲的纯粹思辨的形而上学,福柯是跟文学有关系、跟历史有关系、结合精神分析、结合政治。他自己定义什么是哲学,哲学无非就是政治和历史的结合。
某种意义上来讲,福柯是一个否定哲学传统的哲学家。
戴锦华
:不敢苟同。我自己认为,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历史现象或者历史产物就叫法国理论,福柯是法国理论的至高代表。而法国理论本身就是哲学终结或者哲学死亡的一个巨大的实存,所以我反对你一开始就把他弄到哲学,而且一开始就弄到康德。咱们不讨论这个问题,见仁见智。
我关注你的三个部分——人之死、知识/权力、自我技术,你的选择和排列是仅仅按照福柯的思想序列,还是有你自己的“福柯认识”或者“福柯故事”?
汪民安
:大体上是福柯三个比较重要的主题,当然三个部分也是我对他的一些理解。比如说第一部分“人之死”,是福柯《词与物》的主要观点,但是这个严格来说不是最早的著作,他最早的著作《疯癫与文明》。我为什么把它作为第一章来讲?是因为福柯有两本书——《疯癫与文明》、《规训与惩罚》,有着紧密的关联性,都是讨论权利的,所以把这两本书放在第二部分。《词与物》出版在这两本书之间,但是非常独立,所以把它单独放在第一部分。第三部分非常明显,就是福柯晚期一直到去世。
戴锦华
:可以理解你的基本思路,是时序性的福柯思想雕像。
回到哲学与否的问题。你给出福柯的问题,支持了我的论据。我们对于这些的基本理解是超越于具体的历史时段或置外性、理论性的政治之上,福柯的思想是以他的历史未完成时分析和对历史非常天才的重读方式来操作的,当他的作品所揭示的历史事实构成了对当今社会相信神话的破解时,我认为本身既构成了对哲学的赞美,同时也正是我们对福柯会感同身受、成为我们所爱的一个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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