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歌苓的短篇小说《天浴》,在1998年被导演陈冲搬上银幕尽管因非法拍摄而被禁多年,但并不能否认它在早期的“文学—电影”改编浪潮中,较成功地实现了文本语言到电影语言间的转换。

《天浴》改编自严歌苓的小说(图源:网络)
这部影片讲述了1970年代一个女知青文秀的故事。她积极响应知识分子上山下乡运动,到四川场部投身组织工作,后来跟随藏民老金在草原牧马。六个月之后,返乡无期,文秀不惜出卖身体以打通关系。但是那些践踏过文秀身体的人,却没有许诺她一个宝贵的回家机会。最终老金开枪结束了她的生命并自杀,共同葬身于茫茫雪野之中。
如果说小说文本的魅力在于语言符号的穿透力,使读者在线性时间之流中思索徜徉;那么电影的魅力,则在于镜头叙事,那种画面所幻化而成的美感。电影《天浴》对小说文本中的“红苹果”、“水”、“万花筒”、“白雪”等意象,予以重复和强调,并与情节链紧密互文,引起情感空间的回响共鸣。
电影中的文秀,一副俏皮任性的样子:两条小辫子、粉红的圆脸、滴溜溜转的眼眸。刚到场部,少女的特质在电影的一些意象和场景中十分突显——看露天电影时对流氓的毫不客气,洗澡时担心被偷窥而小心翼翼,是一百八十天的天真倒数,也是期盼着供销员的徘徊身影。而老金对于纯洁、天真甚至后来堕落的文秀可谓疼爱有加。他们的关系似乎介于一种朋友、父女、恋人的模糊关系。当中涉及了权力、性别和欲望的复杂因素,而这些隐喻又是通过之前所提到的多重意象穿插指涉。
文秀如同偷食禁果的夏娃,接受供销员“红苹果(禁果)”的诱惑,被驱逐出伊甸园。她并非一开始就沦为“买—卖”的工具,而是怀揣着朦胧的爱情期待,期待着有一个爱她的男人为她打通门路。在懵懂和轻盈中她把身体当作是爱情的献礼。但此后,供销员再也没有出现,那点爱情萌芽随之熄灭。迎来的是沉重的噩梦,是一个又一个“关键”人物,他们都是文秀打通门路的重要节点,无论哪一个都不容许她怠慢和拒绝。沦为消遣“工具”的文秀,试图以“身体”换取权力,实现欲望,尽管她频繁用“水(圣洁)”清洗污秽和不洁,但曾经明媚的“万花筒”世界终于消渐在暗夜的压抑跟堕落中。选择打胎的她并没有获得护士们的同情,她们公然侮辱文秀是“破鞋”、“怀野娃娃的”。对于文秀而言,小小的回家愿望已付出了她全部的代价。
十八岁的老金驰骋牧场,本应是桀骜不驯的铮铮汉子,但冤家对头“在他腿裆间来了一刀,从此治住了老金的凶猛。”老金在遇到文秀之前,倒也自由自在,与世无争;遇到文秀之后,生活打破孤寂,他仿佛寻回了作为男性的那份英勇——为文秀赶跑那些轻薄的男人;知道她想回家,出不了主意只好殷勤帮她打水;捉弄那些溜进帐篷的男人。不过,在最终意义上,老金“英雄救美”的种种举动其实是受挫的,他无法实质上改变文秀的存在困境,构成了对“骑士”原型的嘲讽。最终,他唯有选择以结束生命、屈服现实的方式帮助文秀解脱灾难。生理上的缺失其实暗示了被权力、体制阉割的悲剧本质。因此,他和文秀的关系,既像同病相怜的朋友,又如同一个父亲对女儿的爱怜,或恋人间的依恋,这些关系交叉纠缠,但都不能独自完全成立。
鲍德里亚曾说过,年轻姑娘对于年长的男人的兴趣,是因为这些女孩可以在他们的目光里发现她们青春的反光,看到她们现时的和感官的魅力。文秀的命运是女性/男性,欲望/权力双重压抑下毁灭的结果,并在老金的“凝视”下见证这种自我毁灭。至于老金其实是一个不完整的男性,与其说他是被想象性地看作拯救文秀的英雄,不如说是有爱心有生命力的文秀激发了他被阉割的意志。两个互相慰藉和照亮的失败者,犹如彼此的镜子,凝视着被压抑/被煽动的灵魂。在天穹下,对自己行使了最后的自由,经“雪”的沐浴,作一次洗礼——是最深重也是最轻易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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