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笔者的话题由彭定康批港独开始,但主要是介绍复旦大学教授葛剑雄的一篇颠覆性史学论文,透视香港新生事物「统独之争」背后的古老背景。葛教授那篇三万字论文,研究了国史上的统一和分裂,在大陆学术界属「走钢丝」之作;留意香港分离主义思潮发展的人,无论持甚么立场,读了都会有益。

彭定康(左图)日前访港表示反对港独;葛剑雄(右图)的论文推翻中国历史以统一为主流。资料图片
彭定康访港说了很多话,笔者最欣赏他那句「我不能改写历史,香港回归中国别无选择」。他还是那麽得体地回答了关于他当年是否可为香港民主做更多事的尴尬一问。不过,彭先生有意无意之间「改写」了他极力赞扬的占运历史,将之描绘为一个单纯、纯洁的争取民主政改事件,忽略了运动提出的最响亮诉求:「命运自主。」占运因这个诉求成为了分水岭,演化出两个政治意识流:民主自决、民族自决。如果要说香港「走错了路」,那个「错」,是2014年9月就出现了。
彭定康 篡改占运核心精神
占运之前的香港民主政改路线,无疑是与彭先生任港督期间的工作密不可分的。如果运动偏离了这条轨迹,他的功业、联合王国交付予他而他出色地完成了的任务,就要褪色,最终甚或会给贴上「失败」二字。所以,他这次特意来港大声疾呼反自决反港独,无论正确与否,都带有浓厚的守业意味。离开香港近二十年,他依然是本地政治发展的重要持份者,所以尽管他以局外人身份为民主政改路线说话,却不免于利益冲突。
历史有趣之处,不只在于客观史实本身,有时更在于论者如何书写历史:即对史实的主观看法、包装以至更改、取舍,以及背后使然的立场、利益、谋略或者更糟糕的东西。历史与史学不同,史家与史学家也不一样。一个小例子:占运的事实是历史,彭定康「改写」这个历史,而探讨他那样做的原因,就是一个「史学分析」。
葛剑雄论文触碰的,是一个大得多的史学问题;他要揭示和推翻的,是自乾隆自封为「十全老人」以降,中国史家就统一与分裂的史实形成的那种历史书写方式和定见。这种根深蒂固的定见认为:(一)中国历史主流是统一,统一的时间超过分裂的时间;(二)统一总是正义的,是人心所向,符合历史潮流,统一的时间自然越长越好,统一的范围自然越大越好。
上述定见(一)是怎样得出来的呢?原来,传统办法是根据朝代来划分统一或分裂的。如果一个朝代大体上统一,就把这个朝代整个都算作统一;再把这些「统一的」朝代从头到尾的长度加起来,就得出国史上「统一」的总时间。这当然是很夸张的算法。
精算国史 分裂与统一孰长?
以清朝为例,享祚267年,但事实上满人1644年入关,南明政权依然存在;至1683年清军攻克澎湖,才真正统一。但到了1842年,香港割让予英;1895年,俄英两国瓜分帕米尔高原的大部份,日本拿走台湾。如果把这些山河破碎的时段减除,则清朝统一的时间只有186年,占国祚的69%。
传统观念里,秦、汉、西晋、隋、唐、元、明、清,都是统一朝代,国祚总和是1,454年;但实际统一的时间只有952年。若从西周有较完整编年史的头一年(公元前841)算到今年,「中国」的总长度为2,857年,故统一时段按传统算法占51%,按较严格的算法则只有33%。
根据上述数字,无论怎样看,也无法得出「统一是主流」的结论;若有一个主流的话,分裂才是主流。对此,我们或应问一个为甚么。葛文没有朝这个方向走,但我们不妨做一些简单的探索。
以史上「中国」最大疆域而言,并以汉文化为此疆域内促进统一的凝聚力,其余少数民族文化为导致分裂的发散力,则二力相加,若前者大于后者,则「中国」统一,反之则「中国」分裂。这样看的话,结论应该是,汉文化的凝聚力实不足以长期稳定地统一「中国」。如果各族之间不动武、不以暴力或暴力威吓为统一工具,则「中国」的统一时段所占比例,连33%都没有。
汉文化 凝聚不足、暴力搭够
其实,汉文化在自己汉民族之中,也常常未足以导致团结。春秋时代,「汉」和「华」这两个字,都还未有今天的政治意义,孔子讲的是「诸夏」,指众数的「诸」字,其实就代表分裂。近现代,国共都是汉人党,但自民国十年(1921年)起,这两个党却斗得死去活来,一场「解放战争」就伤亡一千万军人,足与春秋时代的「诸夏」比烂有余。
这说明一个问题:在文明、自愿、非暴力的条件底下,史上「中国」最大疆域之内存在的各民族散发力,并非汉文化的凝聚力可以驾驭。「中国」太大了,统一不是主流,分裂才是常态;要统一,惟有用暴力。
从这个观点看,毛泽东当年提出要把「一个中国」分成二十七国,李登辉要把「支那」裂解为七块,连同目下中国周边五个地方的分离主义诉求,皆非无理取闹,反而是有很强的文化理性,堪称和理非非。
秦殖民南侵 港入中版图
统一既需暴力或以暴力作后盾,定见(二)说「统一总是正义的」就有问题。传统中华帝国论述里,汉文化的传播,靠的是「坐镇雅俗、以德威服人」;这个讲法来自孔子说的「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当今中国旗上四颗小星拱一颗大星,用的其实就是这个意象。但是,从秦灭六国统一天下到共产党踢走国民党解放全大陆,都是用暴力。香港「回归」,黄华说可以不驻军此地,邓小平就骂他胡说八道,证明暴力起码是后盾。至于史上的开拓边疆搞扩张,更是无暴力不行。
今年4月1日,新华社发表文章批港独,指香港自秦朝以来便是中国领土,但没说明是如何把香港地方纳入版图的,明显为始皇讳。笔者于是引《史记》等文献指出:「秦朝把香港并入中国版图,是一起中华帝国侵略边疆民族的严重罪行;当时秦始皇派了60万大军南征百越,之后更大举南向移民(包括流放罪犯),其手段和后来欧洲殖民主义时期的做法完全一个样。」
对此,葛文讲得更深入:「征百越,不能看成是灭楚战争的延伸;岭南的越人绝不会主动进犯秦朝,所以秦始皇找不到任何借口。当时秦朝境内的土地还未充份开发,不存在人口压力,也不存在过剩人口需要寻找新的生存空间。这场战争完全是侵略性的,非正义的,越人固然坚决抵抗,秦人也不支持,所以秦始皇才要用强制手段征集士兵和移民。」
其后,西汉征西南夷和大宛、宋吞南唐、北朝灭南朝、明清夺台湾等的大大小小无数次对外用兵,皆纯粹是暴力扩张和侵略,根本谈不上正义。「以德威服人」,将来不敢说,但从秦朝到一九九七,都是虚构。这样子拼凑而成的帝国版图,当然满是裂痕,而帝国的态度一天没变,这些裂痕就一天存在;就算不裂解,统一的政府也要花费巨额资源,甚至不惜动用暴力牺牲生命,才得以维持局面,例如在西藏;维持不了的,如在高句丽和越南,那些地方就成功分裂出去了。
帝国没落 疆土过大、统一过长
由此,葛文引出「版图不是越大越好」、「统一的时间不是越长越佳」的命题,继而指出重要证据:西汉文景之治出现在武帝大举扩张疆土之前;唐代天宝盛世形成于东西疆域收缩以后;明朝自放弃占领越南、自北方边界撤退之后,社会经济却开始稳定发展;清朝由康、雍缔造盛世,乾隆则着力开疆拓土,但后者一旦完成了他的「十全武功」、造就了国史上「极盛疆域」之后,国运就马上走下坡,终至万劫不复。
这一条国史脉络,与西方主流经济学讲的「最优国家规模」理论相符。耶鲁大学史家Paul Kennedy研究了五百年来世界上包括大英等帝国的盛衰,1987年提出「版图扩张过度招致帝国没落」说,亦完全与之吻合。
葛文观点如此「不羁」,采用的史实如此令强国尴尬,有其时代背景。他这方面的主要理据和结论,早在八十年代初就出现在他的着作里;那时大陆学术界的政治气候还是比较宽松的,所以没有问题。八九六四之后,他的着作一度受到禁制;后来发表的有关文章比较收敛,有时还加插光明尾巴:「我相信,只要中国坚持并扩大改革开放,不仅不会分裂,而且还能实现统一,走出『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轮回。」
话说回头。彭定康反港独,与他在祖家反对Brexit、反对英国本身存在的三个分离主义运动的主张一致。有趣的是,英国够民主、够开放了,但境内的独立运动并不因而稍敛,反而在2014公投小败之后稳步增长。可见中国要走出分合轮回,并不一定如葛教授说的那麽简单。反过来说,民主和独立诉求,亦不必然如彭先生说的互相排斥。
此间统独之争沸沸扬扬,却因为彭先生高调参与而更形热闹。毕竟,仅仅是他的高贵身份和风度,以及他所选择讲话的场地──外国记者俱乐部和香港大学,便足以提升自决与港独意识的品位,让世人好奇、关注。至于他本人所持的强烈反对态度,有说认为「无伤大雅」,也许是对的;世界上所有政治运动,无一不是给骂着登台者。看点是,给彭定康这位绝大多数港人十分尊敬的人物骂过,港产分离主义会怎样轮回,更盛还是转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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