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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再也不想从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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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童英把女儿的衣服往洗衣机里放时,闻到一股烟味。

她疑惑地把衣服凑近,果然是烟味、酒味、男人的臭口水味、夜场里发酵的体液酸味,各种混合体。

女儿倩倩只有20岁。

童英悲从中来。倩倩的父亲死的早,她一个人又要挣钱又要教育孩子,分身乏术。倩倩从小成绩就一塌糊涂,今年刚念完职专,应聘到一家私企。人家招聘的时候说是招文员,结果她被派到公司旗下的洗浴中心当迎宾,领导美其名曰“下基层”。

这时倩倩打扮得环佩叮咚,准备去上班。童英叫住她:“姑娘家整天上夜班,你没有问问领导什么时候把你调去办公室?”

倩倩叹了口气:“这边人手不够,暂时搞搞接待。”

“暂时?”

“妈——其实在这边做也没什么不好,挺长见识的,你天天跟些做小生意的接触,都不知道真正有钱人什么样,个个都是三奶四奶……”倩倩的精神头刚上来,忽然看见童英脸色不对,她连忙转向:“再说想调走就凭我一句话吗?我有什么本事?你有什么本事?”

舵打得太急,母女俩没法对峙,防盗门砰一声关上了。

童英的两只手撑在洗衣机上,心如刀绞。

她18岁时生下她,倾尽半生心力为了她,可在孩子心里她只是个没见识的窝囊废。

2,
童英买一张面额为2000块的超市购物卡,在网上找到倩倩副总的座机电话。

副总叫王炎,倩倩在家里提到过。也是因为童英催她换岗,她无意中说王炎带她出去吃过一次饭,可能说得进去话。

当时听得童英心里一紧,一个副总为什么要带迎宾出去吃饭?一个孩子又从哪儿看出这样就能说得进去话?这不是明显双方都有企图吗?童英想跟女儿多一句嘴,但怕提醒得明显太尴尬,便又把话咽回肚子。

对于一个漂亮女孩来说,这份工作太高危。

童英决定把两头事情一起办了:贿赂王炎,和灭了他对倩倩的主意。

王炎接到童英的电话,愣了半天:“你说谁?你是谁母亲?”

“董雨倩,前厅新去的一个小姑娘。”

“哦哦哦。”

王炎恍然大悟的口吻里没有慌张,童英即刻判断出他还没有来得及下手以及贼心没有她想像得那么严重。

“王总,不知道您今晚有没有时间?我想请您吃个饭。”

“吃什么饭?”王炎倒是爽快,先问用意。

“麻辣香锅吧。”童英装没听懂。

王炎被这一问一答逗笑了。先说:“没有时间,”又说:“是为你姑娘上班的事儿吧?你放心,单位正在招人,迎宾招够了就把她抽回来。”

童英怎么能放心,现在的高职高专生大把抓,当迎宾不是屈辱、当文员算是抬举,她得抓紧把这事落实好。

“王总再忙还能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今天没时间就明天,明天没时间就后天,我等着,再不行,见一面的时间总有吧。”童英的声音软嗲嗲的,该说的都在意味里了。

王炎小声笑了一下:“好,你等我电话。”

3,
王炎的电话隔了三天打过来。他打过来的前两分钟,童英刚刚收到女儿的语音消息:“妈,办公室把我抽回去啦!热烈庆祝Piu Piu piu!”

童英没来得及回话,王炎的电话就来了。

这年头干什么不是先见好处再使劲儿,不见兔子不撒鹰。王炎竟反其道行之。

童英有些感动,一时间为自己那点小心思惭愧不已:“王总,面是一定要见的,没别的意思,就是感谢。”

王炎答应了。

晚上8点多钟,他到朋友的茶馆喝茶,让童英到门口打电话。一路上童英盘算着他们的对话——这个您拿着——这不是变味了吗——没有没有,纯属我的感谢——你进来坐一会吧——不了不了,我还有事。

跟任何一次托人办事一样。

到茶馆门口,童英忽然看到围了一圈人。里面吆五喝六的像是在闹事。

童英退到一边打电话,没人接。

她有点犹豫,就这么走了,前面的诚心不是都成演戏了么?

她再探头瞅了一眼,一个年轻人在喊话,旁边几个人在助威:“三千块钱买的茶叶全是霉的,这不是钱的问题,送出去反而把领导得罪了,今天你赔三万也不行!”

茶馆那边,一个仙风道骨的老人显然寡不敌众,旁边三个中年人给他撑着场子,一边说“大家好好说话别动手”,一边把人往外推。一团乱麻中,童英忽然听到有人喊:“王炎!王炎!”

有人惊呼,往外退。

童英趁势挤进去,看到一个中年人坐在地上,他对面的年轻人手里还拿着大理石镇纸。

“王总!”童英冲过去,两人没见过面,但一下子就知道对方是谁。王炎被她的美和风情震了一下,在她和他的朋友们手忙脚乱把他扶上椅子时,王炎把脸侧向童英:“谢谢你。”一瞬间,童英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掏出手机对着几个人咔咔咔拍照,朝那年轻人大喊:“有种你别走啊!”

年轻人立刻鸟兽散。

童英回过头来看王炎,他额角鼓着鹅蛋大的一个包。

“去医院拍个片子吧?”她恢复了女性的温柔。旁边几个朋友压抑着疑惑,也劝他跟她去医院,好像料定他们有不干净关系似的。

王炎撇撇嘴笑一下,童英也接过来极轻地笑一下。

朋友们商量该让他俩怎么去医院,问童英开车没有,童英说没有,王炎让童英开他的车载他去。“奔驰你会开吗?”王炎问完,马上后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车,档位在上面。”

“太小看人了吧。”童英带着嗔怪,一语双关。

两人都笑,建立朋友关系只需要这一瞬间。

4,
CT要两个小时后拿结果。童英和王炎在等候区聊天,一点也不觉得漫长。

“他们肯定想不到我们是第一次见面,”王炎说:“确实我也不觉得是第一次见到你。”

“这话说的。”

话本来似是而非,被童英着重点题,马上变成确凿的情话。

都是成年人,相视一笑就是春药。

“你怎么有这么大的女儿?你看上去也不过三十多岁。”王炎的目光变得别样。

“我就是三十多岁啊。”

王炎做了个掌嘴的姿势:“我发现我在你面前嘴特别笨。”

童英像少女娇羞了一下。她太懂火候了。他们的火候到了。这么多年来,她一个单身女人顶着一个家,家里有一个孩子四个老人,还有一份不大的生意,他们的每一口饭都是她从男人堆里面滚出来的。男人们给她的不多,想改变命运不可能,但是小恩小惠也让她活得还行。这世界尖刀林立,她这样一个没有背景、能力有限的普通人,对这种交换唯有感恩。细细想来,她真不曾恨过规则,她唯一的渴望就是保护女儿,为了孩子,她什么都能豁出去。

但是这一次和以往不同。她做好了一切准备,却遇到一个君子。

就像购物卡,事先给出去和事后给出去的感情是不一样的。

现在童英到了进可攻退可守的时刻。攻,是真情,人生开启了无关交换的新篇章。

童英百味杂陈地看一眼王炎:“头还疼吗?”

王炎说:“跟你聊天,疼也忘了。”他咄咄逼人地凑近:“你这么晚了还不回去,老公不担心?”

童英低下头:“倩倩是遗腹子。”

王炎叹息一声,半晌,说了一句叫她鼻子发酸的话:“真不容易。”

5,
CT结果出来,没什么事。

王炎朋友那边也打电话来说,派出所找到了闹事青年,他想和解,互不找钱,王炎的损失由茶馆来给。

王炎客气了几句说没花什么钱。挂了电话,他问童英:“我这么做成吗?”

好像他们的关系,比他和他那些朋友都近很多。

从医院出来,两个人去开车,走得很近,肩膀蹭着肩膀,手背碰着手背。他在挤她,她在顶他,越发亲密无间。

“我请你吃宵夜。”王炎拉开驾驶室的门,他不要她开车,他的雄性气势回来了。

“好啊。”童英高高兴兴地答应。

宵夜摊在步行街,烟火气息浓重,亿万富翁也好学生党也好,都在这里现出肆无忌惮的原型。王炎也放松下来,他很高兴。一种趋近自由的高兴。童英想他平时管的人太多,事太杂,他该多累啊。此时此刻,她也很高兴,是带着感动的高兴,过去的油滑和妩媚退去,她的眼睛水光粼粼,透出懦弱、依人、甚至对疼爱的隐秘渴望。她也是在这一刻才发现,38岁的自己本性依然是个孩子,时刻寻找温情,意欲投身。

喝大了已是凌晨,王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要去开车,童英不让,他借着酒劲儿逞能。童英一把夺过他的车钥匙:“不准开。”

“你是我什么人,要管着我。”他的口气全是欢喜,手臂把她撑在车门上,盯着她。

“我去给你开一间房你休息。”她示意旁边就是酒店。

王炎马上松开手,带着放肆的得意。

6,
门一打开,王炎就抱住童英,沉默地滚在她身上。

他身体沉重,动作滞缓,心却是急的,像老小孩一样笨拙。

童英翻身上来,努力引领和配合。第一次都不会很顺畅,彼此还不熟悉对方的韵律,没关系他们还有很多次。童英从来没有像这样对男女关系生出憧憬,对各种姿势有光芒四射的幻想。

当王炎大汗淋漓地垮下来,童英情不自禁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下床去插电卡。她没有穿衣服,连浴巾都没有披。以前她不是这样的,即便是和老情人约会,她也是一下床就找内衣裤。在别人面前赤身裸体的行走是一种交付,她还没有那样自然过。

因为此前都是交换,而这一次,有钦佩,有恩情。

整个房间咔一声亮起来,童英俏皮地伸头来看床上的他。

王炎被她逗乐:“我本来没想这样的。”他拉被子盖住自己,带着点惭愧。

“你本来想怎样?”童英倒在他怀里。

“我本来以为你要给我什么东西……购物卡之类的,认识一下而已……真的我本来计划去看球,票都订好了。”

购物卡?童英忽然想起来,她还拿了购物卡来。她从包里把卡掏出来,在地上找到他的外套,放到他口袋里,然后把他的衣服往衣架上挂。

王炎连忙坐起来:“你这是干嘛?”他赤着脚走过去,发现真是购物卡,他推辞:“我怎么会要你的东西?这不是污辱我吗?”

童英听得直乐:“这就成污辱了?那你干嘛还答应见我?”

她以为他会说,本来只是给你个机会当面表达感谢,没想到一把年纪还和你碰撞出火花。

王炎却愣了一下,他话峰一转,认真的说:“你姑娘的事,我肯定会帮忙办的,小女孩老在前厅呆着确实不好。”

童英惊呆了,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王炎没想到她是这种反应,连忙解释:“她的学历确实是硬伤,这也是不好调岗的原因,但是你放心,不就是我一句话的事情吗。平时我不太过问人事上的事,明天我去说一声就行。”

童英赤裸的肌肤开始感到羞耻。

王炎也能感觉到尴尬,他大概不知道她为什么而尴尬,只能啰哩八嗦说些他对倩倩的印象来拉近话题。倩倩漂亮,叛逆,但听说挺能疯的,曾两次翘班去酒吧玩。他感慨现在的年轻姑娘,一个比一个漂亮,一个比一个嘴皮子利索,他经常因为应酬到前厅抓个姑娘去陪吃,那些姑娘们很会挖苦人呢,没眼力劲儿。

没办法,他周围那些老男人觉得这样才好玩儿。

王炎伸手揽童英:“我不喜欢那样的。我还是喜欢心心相印,像我们这样。”童英难堪地笑笑,找自己的内衣裤。她今天出来是来爱君子的,不是做生意的,他把她当什么了,就这样一棒子把她打回原形。衣服脱的太急,内衣外衣裹在一堆,她把胸罩从秋衣里面扯出来,都有些变形了,还在穿,她都已经忘记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讲究,35岁以后吧?是啊,连细节都不注意了还在相信爱情,现在可好,发现自己屁都不是,人家在赴约之前甚至连她的情况都懒得打听,出来赴个约还以为她上杆子献身。童英恨自己对自己刻薄了这么多年却一朝心慈,轻易被感动,现实立马把她轰炸成一片废墟。

童英一件件穿好衣服,王炎不解地问:“这么晚了你还要回去?”

“是啊,回去。”她有气无力地回答,此生再也不想倾斜给任何人。

他有点恋恋不舍,但客气地说:“路上小心啊。”

童英点点头,拎包离开。她看到那张卡还是被他塞回到她包里。其实他没有不好,只是和其它男人没有任何不同。所以她只能像往常一样说拜托你了,谢谢你,再见。

然后一个人固执地,顽强地,涌入深夜酒店孤独而狭长的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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