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电影导演和小说作者想讲一个什么故事
小说和电影基本是同一个故事,同一个情节。故事讲了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李雪莲,为了纠正一件自己认为是错的事,后来又演变成为了纠正一句自损自己人格的话,与上上下下、方方面面打了十年交道。在整个打交道的过程中,她和所有人都没想到,一件事会变成了另一件事,接着又变成了第三件事,甚至更多件事。十年过去,她并没有能把这句话纠正过来,但世间的人情冷暖却逐一展现在我们面前。原著小说和改编电影基本的故事是一样的,不过有几个区别:
1、小说时间跨度更大,20年,一个年轻女人一直折腾到头发花白、杨柳腰耗到了水桶腰;电影讲了一个告状告了10年的女人的变化,女人还如花着风韵犹存;
2、电影的时代性更多一些,加入了生二胎的愿望、买房的现实需求等,并且留下了一个很大的包袱直到结尾才抖开;而小说是一个关于避孕失败的故事,直截了当,而且很多人都知道内情;
3、小说更具有讽刺意味,对于官员、对于上访、对于政府机制运作都有隐喻式的讽刺,特别是小说结尾史为民县长利用政府遣送上访户回老家的机制,成功实现自己顺利在春节期间回家的情节,进一步加深了对政府和官员的讽刺;
而电影变得更为温和,或者说电影将视角做了很大的改变,不但抹去了大部分讽刺的味道,而且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做错什么、事情的最后却变得非常令人着急的偏荒诞的故事,刻画出更多指向人性的部分。
4、小说里对于李雪莲作为一个个体是否“好”了并不是关注的重点,而是将整个社会、整个机制是否仍然“坏”着作为重点;而电影显然缩小了焦点,将李雪莲终于“好”了当成温暖美好的结尾,事实上,从心理学角度看李雪莲能好吗?

二、用心理学眼睛看李雪莲是个什么样的人
同样用生命在不断地申冤上诉的底层小人物有许多,另外有一个农村妇女叫秋菊,她是张艺谋镜头下的倔强女人,不过秋菊和李雪莲所遇事件的内核有所不同。秋菊是为了被村长踢伤男性器官的丈夫鸣冤,却一直得不到一个说法;李雪莲也是要讨一个说法,可是事实上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却是她自己,离婚的事主意是她想出来的,却被丈夫假戏真做了,而从法律程序上看是真实有效的,她却想把它扳回来,从“假”的扳到真的,再完成一个“真”的离婚,当主张得不到认同之后,她感觉到了冤屈,并将一级又一级的官员拖上了申诉台。
从人格人心理学和病理心理角度去看李雪莲这个人物,会最终发现她的命运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而与丈夫的假离婚只是扳机点,最终促成了她命运转变的一次巨大呈现。因为,李雪莲就是一个自恋型人格障碍患者。
什么是自恋型人格障碍?自恋性人格障碍是一种需要他人赞扬且缺乏共情的自大(幻想或行为)的普遍心理障碍,它起自于成年早期,存在于各种背景下(引自《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DSM-5)。在李雪莲身上主要表现为以下症状特点:
1、具有自我重要性的夸大感,例如夸大成就和才能。
自恋型人格是那种需要不断从外部获得认可,来维持自尊的一种人格特征。其实作为人,我们并不总是能够全然知道自己究竟是谁,我们有什么价值,所以我们通常会努力地经营我们的生活,期待获得更好的自我感觉。不过,有些人会过度地忙于寻求“自恋的补给”或者是自尊的支撑,结果是反映出其他需求的黯然失色,这就是心理学上的“自我沉溺”。自恋人格的潜台词常常是“我是最好的”、“我是最重要的”、“所有人都要围绕着我运转”,经典的自恋代表就是希腊神话里的纳西索斯。
自恋型个体非常在意自己在他人眼中的形象,却又时常感到自己因为名不副实而招人厌恶。所以,我们就能明白,为什么李雪莲这么在乎那个假的离婚,某种意义上我们可以看到,她对于是否能和前夫复婚并不太在意,她更在意的是如何把假离婚变成真离婚,即使这个逻辑在旁人眼里是多么无稽。所以,我们也能看懂,为什么李雪莲对于他丈夫在厌弃她时无奈地用“你就是个潘金莲”来伤害她时,她居然会对这么一个标签如此的在乎,进而瞬间联想到全县城的人都会叫她“潘金莲”了,她必须将这件事给澄清明白。
2、认为自己是特殊的和独特的,只能被其他特殊的或地位高的人(或机构)所理解或与之交往。
在自恋型人的世界里,他就是世界的圆心,别人需要以满足他的需求为要点,就像是一个襁褓里的婴儿一样,在婴儿的眼睛里,妈妈只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是他延长的手臂,只要他想要的东西这只延长手臂就会主动地帮他拿到,如果不能他就会非常生气,进而会产生这个妈妈是个坏妈妈的信念,婴儿是完全自恋的。在李雪莲的世界里也有类似现象,她找她弟弟帮忙杀人,她认为是理所当然地弟弟会答应,可没想遭到弟弟拒绝,于是弟弟再也不能成为她世界里的一个成员;她找胡屠夫杀人,可从来没想过胡屠夫会拒绝她的,而且她没真正想过她对胡屠夫需要付出什么的;包括后来的厨师赵大头,她也从来没有赵大头有权利不帮她的想法。只不过,在她的眼里,你帮她做事,你就是好的,如果拒绝她,那么你就是坏的,她会把你从她的世界里遗忘,甚至将你当作她的敌人,那些庭长、法院院长、县长、市长、省长就是这么成为了她不共戴天的仇人的。
3、要求过度的赞美。自恋型人会利用各种各样的防御方式,但他们主要依靠理想化和贬低这两种防御,而且两者经常一唱一和。一旦自我得到理想化,他人自然受到贬低,反之亦然。所以,自尊要么很坚硬,要么很脆弱。因为时间和篇幅的原因,相比电影,这一部分特点在小说里有更多的呈现,李雪莲信任的人几乎只有一个儿时的闺蜜,而这个闺蜜对于李雪莲有一种近乎英雄崇拜的仰视,并甘愿为她抚养女儿、让李雪莲有充分的时间去上诉。
4、有一种权利感(即不合理的期望特殊的优待或他人自动顺从他的期望)。
这一点在李雪莲身上是非常明显的,包括她对待庭长王公道,县长郑为民,甚至来法庭作证的民政局婚登处的老头,她自认为他们应该都是“明白人”,并且是站在她一边儿的。而且她认为所有的规则、所有的流程应该按照她的逻辑来进行,否则就是错误的,一定要改正过来。
5、在人际关系上剥削他人(即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而利用别人)。
在李雪莲身上很清楚地可以看见每一个人际关系的存在主要是为她服务的,即使那些原先并不存在的人际关系,比如法院院长、县长等,也是为了达成她的目的,更不用说胡屠夫、赵大头之流的小人物了,她并不会多一份考虑他们的处境的心思。当然,并不是所有关系都可以为其所用的,而他们在人际交往中非常脆弱,如果仔细地观察,你会发现隐藏着的这种逻辑:我对你表达了一份渴望,如果你满足了我的渴望,这很好;如果没有满足,我的渴望立即变成了激烈的暴怒。也就是“自恋性暴怒”。
通过对自恋人格的理解,可以推测自恋型人的人际关系必定会受到自恋者固有的自尊困扰所累。自恋型人常常令家人和朋友十分费解:他们无休止的索取,却吝惜点滴的付出。在实际的咨询工作当中,自恋型人格障碍者其实蛮少来接受咨询治疗,因为在他的世界观里面,其实自己没有什么问题,有问题的都是别人。而且即使来接受心理治疗,通常也会很少有明确的咨询目标,不过确实有许多此类来访者(尤其是中年以上的人),他们会意识到,他们在与人交往方面困难重重,具体到亲密关系当中,那就更是如此。
我们可以想象一下李雪莲的前夫秦玉河是如何仓皇地逃出这段关系,然后就死也不愿意再接触这个女人,更别提相信她说的先复婚再离婚的计划。这一部分在小说里会比电影中还要清晰,因为小说里假离婚的主意本就是李雪莲自己出的,一开始秦玉河是不同意的。当他发现后来离婚成了事实之后,想来内心一定是惊喜不已,上天给了他一个重生的机会。
6、缺乏共情,不愿识别或认同他人的感受和需求。
对自恋型人而言,自我价值极其重要,他人是维持自己心理平衡、被利用的对象,他人被视为自恋的延伸。所以他们对其他人的情感、感受和需求,其实是很难去识别和认知的,或者也可以说,他们根本就不太关心他人。Symington(1931)认为这种缺陷的根源在于:生命之初与养育者的基本“血脉”亲情的剥夺,以及之后长期情感交流的缺失,以至于心如死灰,情感缺乏活力。
丈夫对李雪莲而言并不重要,小孩也不重要,喜欢她的人的感受也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有没有用。所以更不用说,让李雪莲去考虑一下她在北京赵大头那儿闹事可能给赵大头带来的麻烦,她也不会考虑那些被贬斥的各级官员的感受,更不用提那些奉命在她家门口看管她的,那些比她境遇并不会好多少片儿警(有些还是警局的临时工),因为她的“鸿门宴”可能会摊上的命运乃至他们的家人的命运,在她的心里只有她自己的需求,她没有能力去同理他们,也没有能力听得懂年年去她家“姐姐长、姐姐短”地求她的王公道(当时他已经是院长)的感受和共情的语言。
在DSM-5的诊断标准里,自恋型人格障碍者还有其他几个症状表现,它们包括了:常常嫉妒他人,或认为他人嫉妒自己;这几点因为电影时长和表现范围所限,就没有什么太多的涉及到了,不过即使如此,从诊断学角度而言,DSM-5中的标准只要个体出现了其中的五项(仅一半以上),即可诊断为自恋型人格障碍。

三、李雪莲内心里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1、看到她的委屈:尤其是让前夫看到她的委屈。
李雪莲有委屈吗?有。不过,这些委屈并不是完全由他人造成的,这之中包含了李雪莲自己投向外界的浓浓的投射,而外人被动地认同了。
(这里有一个专业的心理学概念“投射性认同”,比较复杂,不在此详细解释了)
她最想让秦玉河承认她的委屈,可是她没有能力表达出来这种委屈的感受和需求,她只能转移性攻击来传递,于是直接把秦玉河吓到了,秦玉河甚至被吓到要用“你不是和我作对,你是和政府作对”来给自己撑住腰眼。而秦玉河最后一死,她的这一需要就彻底成为了无法实现的幻想,她面临的只能是崩溃。所以,就如马文彬市长说的话大致一样的,最后不是大家赢了,只不过是李雪莲输了,整个局没有一个人是赢的。
2、看到事实的真相:特别是所有涉及本个案之中的所有的人,一起来见证事实的“真相”。可惜,这个真相本质上是李雪莲的幻想需要,因为在所有人看来,这个真相是没有什么意义的,因为造成当下事实的流程和手续是合乎法律和规程的,而解决这个真相的结果只是回到事实的开始,中间只是做了一回无用功,甚至是伤害了另外的人——比如说秦玉河后来的妻子。所以,几乎不会有人支持她去实现那个真相的呈现。
3、用自己的方式了结整个事件。
所有意图用不同于自己的方式来解决自己的问题的人,都是敌人,所以必须划入要对付的阵营。不理不管,不行;依规办理,不行;写保证书,不行;严防死守,也不行。所有的一切,弹性变得非常狭小,化解的空间也被挤压地几乎为零。
4、对一个未完成的事件的告别。
这部分是电影的改编,一个深埋的包袱直到最后才抖出来——一个胎死腹中的孩子。个人觉得这个包袱藏得太深,并不理想。

四、我们从李雪莲身上能学习到什么
1、李雪莲这样的自恋人格障碍者会如同电影里所说的,在前夫突然去世就领悟世间道理、变成正常的人吗?答案是不能。在巨大的冲击下,人可能会受到心理创伤,可要改变人格底层的结构,实在是太难了。在真实的心理咨询个案中,仅仅是要和自恋型人建立稳定的关系,可能就要花去一个优秀的心理咨询师几年的时间,然后才有可能慢慢进入当事人的人格内核进行工作。所以,这个真的只是电影的美好愿望,至少在李雪莲这个个体身上是这样的。
2、在实际的心理治疗中,心理咨询师与自恋型人建立稳定关系本身就困难重重。而更为棘手的是,心理咨询师很难让他们真切地体会以下做法:不带评判眼光;不含剥削性质的接受他人;不用理想化来防御;以及不畏惧、真诚地表达自己究竟有何感受。自恋型人缺乏想象上述情境的基础,而咨询师以身作则的接纳态度,可以作为认同的榜样,有助于他们切身理解亲密情感,但是这个过程可能很漫长而且障碍很多。所以,如果你只是一个普通人,而你又正好遇上了一位自恋型人,也许最好的办法,就是保持好你自己的心态,然后适当地划清界限,适度地离对方远一些。
3、学会透过事件去看情感,很多时候容纳和支持到他人的情感,往往就可以解决困难的事情或者大部分困境。不要总是盯着事情本身不放,就如对待李雪莲一样,如果各级官员哪怕有一个,去关心一下在事情背后李雪莲的真实感受,去倾听一下她内在的声音,也许就不会被这个死结死死地系了10年、20年,而且越系越紧。
4、我们每个人都很容易从自我的角度去看待他人和世界,而往往同理的双眼是很难睁开的,所以,即使我们不是李雪莲这样的自恋型人,我们也未必就学会了能共情他人。而共情力恰恰是情商很重要的表现,它是解决大部分人际困境的神奇的武器。5、学会在必要的时候,与往事干杯。我们的当下与过去有关,可是,我们的未来并不受过去牵制。告别,是勇气,也是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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