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7日，中国大陆和台湾的政治领导人习近平、马英九，在新加坡香格里拉大酒店历史性的会晤，在海内外引起了巨大的震动。中国研究院当天在纽约举行了2013年成立以来的第22次研讨会，邀请来自纽约、新泽西和康涅迪克州的学者、作家，讨论“习马会”的缘由和意义，以及对两岸关系和岛内政治的影响；有些学者不克出席，提前写来了书面发言。《大事件》记者沈峻、高伐林根据录音整理了研讨会全部发言文稿，并经绝大多数发言者审定。现全文刊载如下。
何频
台独无望，统一无期
何频（明镜集团董事长）：
政治行为的复杂性、丰富性和不可理喻性，要远远超过政治学的专业标准。所以，我们用一些标准来讨论某个政治行为和某个政治后果的时候，经常会觉得无所适从。
刚才我听了大家的发言。其实每个人的发言，并不是后边必定有一个利益的动机。但是解读你的发言，就变得非常丰富，而这个解读，有时候就脱离了原意，即使它不符合专业标准，它不符合道德标准，它不符合历史逻辑和政治价值，但却可能变成了一个真切的现实。这有点荒谬、有点可笑，但是有时候就是因为我们赋予了它某种想像，然后就变成了某种事实。但是，这需要很大的推力。
刚才有人讲到习马会与南海问题的关联，有人讲到对统一的意义，还有更多的人、更多的媒体讲到方方面面，多给予赞扬和支持：毕竟在一起会谈了，毕竟是在一起握手、见面，有了大的突破・・・・・・大家赋予了它一个很高的历史定位。
其实我们冷静下来，再检视一下两岸关系基本层面之后，就会发现，很多只是人们的丰富想像----当然也许未来有一天，它变成了现实，所以没办法讲定。
但当下，在回到基本层面的时候，我的几点观察有些不同：
第一，它没有那麽大的历史意义。为什么说没有那麽大的历史意义呢？两岸之间早已经不是一个敌对的、僵化的关系了，两岸领导人并不是在那种极为恶劣的情境下走到一起的。虽然我们可以看到，两位先生有一点突破，各自作为一个政治实体的领袖，放下了一个政府领导人的所谓尊严，想出了彼此用“先生”这么一个一般性的称呼来。但是这些都不足以形成它的历史地位，因为它没有真正的突破。所以这两个人的讲话，无论是马英九的讲话，还是习近平的讲话，都是很谨慎、很小心的。为什么？就是因为他们找不到突破点，他们甚至害怕有突破。
我开始听到习马会的消息，感觉很意外：从来没听到风声，说马上有这么个习马会呀。我第一个感觉，他们是不是很着急？一个朋友在马英九要动身去新加坡的时候，说马上要见马英九了，问我有什么想法？我说没有理出一个头绪，也许是建立某种框架、某种标准，将蔡英文套住？这也是我当时的想法。但是我现在想起来，未必是对的。为什么他们着急见面？原因也许是：他们根本没有找到对付民进党执政的方法。
所以大家都是采取一种相当平庸的手段，来处理这个事情。最终的结果也很平庸。从大陆的角度来讲，过去无非是采取几种方式来对待台湾问题，第一个，敌对，两岸僵持，“一定要解放台湾”，压制“反攻大陆”，证明都是骗人的；第二，武力威慑，军事演习，强硬讲话，结果反而刺激了民进党后来的上台。民进党上台以后，采取了和缓的政策，比李登辉和缓，并没有因为民进党执政，两岸关系走向更加恶劣。民进党第一次执政的后期到国民党重新执政的初期，是大陆的胡锦涛时期。胡锦涛时期经济的政策，不仅是要解决稳定台海关系的问题，中国自己的经济，也想向台湾方向发展，基本上是大陆一个省包台湾一个县，或者是一个市包一个镇。但是这样一种方式，实际上也并没有根本改变台湾的民心----“哦，你跟我经济合作好了，我就会更加倾向于统一”----没有！现在无论是到阳明山，还是到故宫、日月潭，还是到台湾其它什么地方，到处都见到大陆人，但交往增多，并没有使两岸关系产生一个真正的结构性的变化，让台湾民众更加倾向于统一，没有。两岸关系还是按照原来的时间，慢慢在改变。这个变，是台湾人的本土意识更强。民进党也许曾是推动力，但国民党上台之后，也没办法改变台湾人的本土意识。因为这是一种必然，民主、自尊、自爱的必然。
习近平上来以后，他是不是有了统一台湾的雄心？我不知道。假设他有雄心，又怎么去改变这种状况？我们马上可以想到，就是几种方式嘛：
第一种方式是武力征服，这是最粗暴、最迅速的方式，也是最传统的方式，造成的事实，国际社会可能最终不得不承认。
带来的后果是什么？你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你怎么在国际上去维持那个对自己有利的和平形象？
要么冷战要么热战
中共现在的对外方略不像以前----以前要么是热战，往死里打；要么是冷战，各自隔离。现在不是这样啦，中共摆出一个和平的姿态，手中又有现金，在全世界都是很受欢迎的。很多国家弄不清楚中国的具体情况，因为一般来讲，没有特殊事情发生的时候，人们的很多行为就是懒惰的，认识模模糊糊；只有重大事情产生，历史才会重新改写----就像珍珠港事件。
战争的行为，是最直接改变历史行程的有效方式，但后果也最难以确定的。基本上，我们判定，习是不会走这个险棋，不管你说他是红卫兵也好、红小兵也好，还是他有伟大领袖的统一情结也好，要动武来解决台湾问题，是非常非常困难的决定。关键是，没有必要，没有紧迫性。
第二个方式就是和平统一。和平的手段无非是谈判嘛。大陆好办，一个台办，反正是习的“打工仔”，习说什么，他就干什么，这没问题；老百姓也是被操纵的；所有的媒体，所有的民族情怀都汇在一起，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对习，是没有问题的，如果他要加速，反对的不会很多。但是，马有问题----或者说，台湾的任何领导人在台上，都会有问题。和平统一怎么列上议事日程？看不到迫切性。
就算是双方都愿意来谈，一个600万人口的香港，没有独立的外交关系、没有军事能力，甚至连水都要靠大陆供应的地方，都谈了多少年？谈妥了以后、解决了以后，现在拿在手上，从现实的角度来讲，还不如当年不收回来对中国大陆更有利，对吧？
我看不到习近平发现了新的很着急的理由，要马上来解决台湾问题----无论是武力的，还是谈判的，还是其他的手段，我不认为在短期之内，有任何必要性、迫切性・・・・・・看不到。
如果他真正着急，真正有一种雄心，那麽，习近平在采取的对策上，这次会做更大的让步，会有更大的突破。他这次没有，至少现在看不出来。如果他以后跟蔡英文或者另外什么人谈，做出更大的让步，实现更大的突破，那才反映出他真有雄心。真正的雄心不仅表现出霸道，更会表现出宽容，对不对？----我就是要把你拉进来，所以我做很多让步都可以。
我觉得，站在大陆的角度来讲，应该先做什么工作呢？就是让两岸关系相对稳定，这还是比较务实的。习近平为什么这个时候要做出这个大动作来稳定这个关系呢？是因为民进党即将上台。
关系正常，各自为政
我们现在来看民进党，民进党的问题是，不管他是不是要独立，他必须承认一个现实：他不能把台湾搬走，他也不能无视这么一个庞大的政治、军事、经济体系在他旁边。台湾的经济现在很糟糕，全世界，像英国、美国或者欧洲其它国家，这些尊重基本人权、信奉民主理念的国家，为了度过眼前的经济难关，都不惜到了不要脸的地步，去向中国讨好。台湾有什么理由，拒绝经济发展的机会？台湾的管理精英，台湾的某些技术的成就，很多方面是可以利用大陆去发展的，这是经济的现实。这对民进党来讲，也许是他不敢谈的东西，但是现实。
你看，为什么蔡英文对这个习马会谈并没有非常严厉的攻击？就是因为如果再回到李登辉时代，重归一个恶化的、对立的两岸关系，对民进党的选举也是不利的。因为大家都知道，统独现在在台湾内部来讲是不需要讨论的，但到底是稳定还是敌对的两岸关系，对台湾来讲却意义重大。这就是马英九这次去的动机之一，因为这样就显示国民党执政是可以把两岸关系和缓下来的，是可以跟大陆经济合作的，台湾是可以从经济上得到好处的・・・・・・这是民进党的一个缺板，他能否搞好两岸关系，免受大陆更多欺压，不少人是有怀疑的。
以前民进党一直在搞什么呢？一直搞悲情，你是“外来政权”，欺负我们；后来是搞台独，我们要独立。这两个东西，在现在的情势下，都淡化了。悲情你搞这么多年了，还玩什么悲情啊？年轻一代的，已经慢慢出来了。全世界都在跟中国有经济上的交流合作、有正常的关系，在这种形势下，台湾如果不建立一个稳定的两岸关系，这对台湾是不利的。这是民进党的一个难题。马英九利用了这点，从客观上来讲，不但是制约了未来的民进党的两岸政策，更重要的是，给了国民党一个基础：我们是可以搞定两岸关系的。
现在，原教旨主义意识形态的对抗，在台湾不存在，台湾人其实不在乎你是专制的还是民主的，只在乎你不要那麽欺负我。台湾是国际不道德的无耻的政治的一个典型的牺牲品，西方无情地抛弃了台湾、选择了中共。在国际政治面前，台湾这么一个地方，他单枪匹马，跟中国大陆去对抗，有可能吗？连美国都妥协了，连英国都不要脸了，连默克尔那麽强势的总理也要去跟中国做生意，台湾怎么有本钱跟大陆去对抗？
但台湾跟这些不要脸的国家、和这些放弃中华民国的西方政治不同的地方是，台湾有更切实利益：如果为了自己的经济利益而放弃自己，等于就完了！还不如流亡、还不如逃走。台湾的艰难性就在这个地方。无论是国民党还是民进党，都不敢在两岸关系上面，有真正的突破。他们所追求的是什么？跟习近平几乎达到了一个交叉点，就是两岸关系尽可能、尽可能地正常化：稳定，不对抗，有一些层面上尽可能地合作和交往。这是真正的“双赢”局面。至于国民党回大陆去执政，那是中国大陆遗老遗少们的梦想，纯粹是对台湾没有基本了解的大陆朋友的一厢情愿，其实你到台湾去两次你就知道了，见台湾的一个什么胡秋原李秋原的同道，他怎么说，那都没有用的！见十个这样的人都没用，台湾是有2300万人的地方。
台独无望，统一无期
那麽，未来国民党会不会在台湾本土消失呢？这也是几乎不可能的。因为台湾现在已经逐渐形成了健康的民主社会，两党也都趋向成熟了。因此即使这次国民党失掉政权，但是国民党的实力，国民党在台湾的草根阶层的力量，是不可忽视的。他在人才方面的储备，管理方面具备的经验，不是民进党短期之内能够赶得上来的。
民进党这次执政以后，有至少好几年的成长壮大的机会，他的执政水平会接近国民党，两党之间的政治实力就会达到某种程度的平衡。那麽，到了那个时候，再过八年以后，台湾就进入了一个真正健康的政党轮替的制度。而且那个时候，没有统派分子，没有悲情主义者，那才是一个比较理想化的预期。
台湾确实有自己的担忧，博树讲的那个民调----我是嘲笑很多民调的，很多民调是烂调----确实暗含了台湾某些心理情结。你看全世界为了各自的利益，都抛弃台湾了，台湾真出了问题，谁来保护我们呢？但是在这个时候，中共对自己的成就有种膨胀感，控制不住自己膨胀的野心，似乎把中国大陆带入了某一种新战略的变化之中。这个情况之下，台湾实际上更应该有安全感，更有受保护感。因为，中共这样做，就是树敌，树敌太多了，台湾问题便会排在后面。如果反过来，中国大陆更加节制自己，没有出现南海争端，没有出现中美、中日摩擦，那台湾的处境一定会更艰难，因为中共有更多精力对付台湾。
两岸关系，从哪一个层面来讲，说现在台湾提到紧迫的议程上，理由不足。这次见面，如果没有后续行为来推进两岸根本改变，那意义就不是很大。就像南北韩一样，南韩的总统金大中，卢武铉，不是也见了北朝鲜领导人吗？后面没有出现本质性的变化。不管人们怎样想像，推力还是不够。
和谈就一定值得肯定吗？那老毛和老蒋不是谈了吗？谈了以后，双方照样把中国打了个稀巴烂。
总而言之，我觉得习近平没有着急到要靠解决统一问题来建立自己的历史定位。他个人权力的稳定、中共政权的稳定，才是他第一位的问题，不管他有多大的梦，他没有这个必要，用武力攻打、用和平谈判，非常急促地解决台湾问题。国民党也没有雄心回到大陆去----能够潜心八年培养新生代，为了八年以后，再和民进党一争长短，一较输赢，那是台湾民主政治的福气。对于民进党来讲，没有必要再把“台独”作为大喊大叫口号，他只会不断地放低身段，建立一个比较和缓的两岸关系。
我觉得，用“维持现状”这句话有一点太被动和太悲观，其实应该讲，两岸换成“关系正常”更准确，尽量建立不统一但也不敌对的两岸关系，然后各自为政。我用16个字概括目前的两岸关系：“台独无望，统一无期，关系正常，各自为政”。至于未来怎么样，就交给未来。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