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述而篇第七》有句话说，“子之所慎：斋、战、疾。”解释为：孔子每天关心三件事：祈祷、战争和疾病。可以想象到，两千年前，疾病是人们日常生活中的重要关切。事实上，健康和疾病是贯穿人一生的两种状态，每一种疾病，都与痛苦、生死相关，人们无法不给予充分的重视。所以，医疗卫生也是人类永恒关注的主题，在人类历史上的任何时期，社会都给予了医疗卫生工作者高度荣誉。比如，巫医常代表神灵，中国有句话叫“不为良相便为良医”等。
医疗卫生事业是一份特别切入人自身命运的事业。以下从五个方面介绍我的思考、观点，供大家参考、讨论。
首先，简要回顾历史。
严健民先生在《远古医学史》中，给我们描述了医学萌芽的故事模型。痈是常见的皮肤感染性疾病，我们遥远的祖先手臂患痈后，忍受着疼痛、发烧，甚至面临着死亡威胁。这天，因为躲避其他部族攻击，手臂患痈的首领艰难地带领大家在丛林中行走，一不小心，痈被荆棘刺破，看着流淌出来的脓血，大家惊慌失措。但是，很奇怪，首领感到疼痛减轻了、浑身的不适感也减轻了（体温很快恢复正常），几天后，折磨了首领数个月之久的痈愈合好了。于是，人们发现排脓有利于治痈，便主动通过刺破痈、排脓进行治疗。这便是医学萌芽的经典故事。
随着人类文明的进步，原始部族的医学随之发展，逐渐形成了不同的医学流派。又经过数千年的发展、变迁、融合，形成了今天的格局：以欧美医学为特征的西方医学（即西医）成为今天的主流，以中国传统医学（即中医）为代表的多种民族医学，也在发挥着应有的作用。
我们习惯于将中医与西医进行比较，有些比较客观，有些存在谬误。有几个史实，对我们比较中西医十分重要，尤其有利于认识今天和思考未来。
一是早期中西医的同质性。（1）在理论方面，古希腊医学理论主要是四素学说（火气水土）和经脉学说（四组）；中国春秋战国主要医学理论是五行学说（金木水火土）和经络学说（十二组）。有意思的是，中医在秦汉成熟的经脉学说的十二组经脉，最初也是四组，《淮南子·原道训》说“夫心者，所以制使四支，流行血气”；在长沙马王堆和江陵张家山都出土了“阴阳十一经脉”。（2）在药物方面，古希腊和古中医都是使用植物药、动物药和矿物药三大类。《希波克拉底文集》中记载：醋、橄榄油、水和酒将布浸湿，用于外敷；利尿药可选择白葡萄酒、芹菜、海葱汁等；皮肤病可用铅、铜等制剂。（3）治疗方法都是内治、外治、手术。
二是中西方医学具有良好的交流。（1）西方医学经历了古希腊——古罗马——阿拉伯医学——教会医学——现代医学的历史变迁，在中国元代时期，正值阿拉伯医学末期，元朝中央政府的广惠司组织编写的《回回药方》，保留了许多伊斯兰文的药方。（2）明朝时期，郑和七下西洋，随船带回了大量中药材。实行海禁期间，民间商贸仍然不断。明万历年间（1584年），耶稣会传教士，意大利人利玛窦（MatteoRicci，1552.10.6~1610.5.11）到中国传教，开启了西方宗教在中国传播历史之门，一直到今天，几经曲折，但未终止。给当地百姓治病是传教的主要工具之一，由此推动了西方医学在中国的传播。同时，外国客商和传教士也把中医的优秀成果传播到世界各地。（3）新中国成立后，西医在中国的发展迅速，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医生到欧美学习渐渐成了平常事。
三是中医衰落和西医崛起。大约1900年以前，中医总体优于西医，而这之后，西医迅速超越中医。我认为，有两件大事决定了这种趋势。在中国宋代，程朱理学的发展强化了社会对孔孟学说的执行，其中“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严重束缚了中国人民的医学探索思想，阻碍了外科学、解剖学的发展。与中国情况恰好相反，欧洲文艺复兴时期，思想革命、科学技术，加速推动了医学的发展，至18世纪，渐渐开花结果。
一退一进，使中西医发展大势发生了质的改变。但是，各种医学流派，都在为人类的健康服务着。
以上内容，穿越了数千数万年时间，我不禁要问：如果再过两千年甚至更久，人类的医学（或各种流派）又将如何？
图1显示，在时间t0，人类开始认识医学，之前为医学尚未产生，之后持续发展，越过中间的某个时间点（假设是今天），到达无限远的时间tk，那时的人类医学状态为F0。
那么，F0是什么？或如何描述？我们称之为“完美医疗”。完美医疗是什么？在第三部分详细介绍。
图1 医学发展的前世、今生和未来示意图
第二部分，中国医疗卫生的现状。
新中国成立以来的六十余年时间里，中国的医疗卫生事业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有目共睹。
改革开放前三十年，中国政府实施了一系列行之有效的举措，如热水瓶下乡、赤脚医生制度、全民爱国卫生运动、太湖鄱阳湖等流域消灭钉螺战役等，实现了中国大陆人均预期寿命从1948年的35岁持续增加到1978年的68岁，这是人类史上的一项奇迹。世界卫生组织（WHO）对中国这阶段的医疗卫生状况及其推崇，与世界银行一道，将“中国模式”誉为“以最少投入获得了最大健康收益”，并向发展中国家推荐。
改革开放以后，随着中国社会经济持续增长、中外交流活跃，中国医务人员结构和数量、医院管理能力、硬件设施条件以及服务能力显著提升，经济发达地区的城市大型医院医疗技术水平和设施条件已经接近或达到发达国家水平，中西部地区和基层医院的医疗条件也有了明显改善。
但是，十分遗憾的是，从WHO对各国医疗卫生排序看，2000年中国的综合排名是144名（n=190），2012年是132名。
到底是怎么回事？
最近十来年，在中国医疗卫生界发生了许多不同寻常的事件，每一类事件都反应了相应的问题。我们简单分析下几个著名案例。
三鹿奶粉：食品安全监管问题。
郑筱萸事件：药品注册问题。
齐二药事件：药品生产规范问题。
哈尔滨500万天价医疗：医疗规范失控问题。
医院设灵堂：医患矛盾问题。
药品、耗材回扣现象：医生工作被利益绑架问题，中国医生信誉开始遭受系统性毁伤。
华西医院石应康教授坠楼：公立医院管理者的体系性痛点。
魏则西事件：医疗规范监管与民众的医疗常识。
西安某医院儿科短期内十余患儿感染死亡事件：主流医院过度医疗？
问题不一一具足。
有人把中国医疗卫生的问题归结为政府投入不足。这是真的吗？
表格1中列示了1996年、2006年、2015年三个年度的中国卫生总费用，及政府、社会、个人三方面的开支情况，提示了如下几个观点：
（1）1996年（及之前）的卫生总费用占GDP的比例，除了1991（4.08%）、1992年（4.05%）以外，均未达到4%，此后，卫生总费用占GDP的比例持续增高，2015年已经达到6.00%。再加上20年来GDP规模的增加，医疗卫生总费用的绝对值增加非常巨大，但并没有带来WHO评价的显著提升。从这点看，中国医疗卫生的问题不能归罪于投入是否足够。
（2）2015年政府支出达到12533.0亿元，比2006年卫生总费用还要高出约2700亿元。也就是说，如果按照2006年的支出水平进行管理和控制，2015年用政府支出部分的经费就完全可以实现全国全民免费医疗。
（3）从个人支出部分看，2015年与2006年相比，九年增加到2.5倍，年均增加16.7%，对老人、普通家庭等，可能是比较大的负担。
表1 中国1996年、2006年和2015年三年的卫生总费用和政府、社会、个人支出情况表
健康工程、医疗卫生体系是人类社会最为复杂的系统工程。导致中国医疗卫生现状的原因实际上也是非常复杂。我们基于系统论，简单梳理出如下五个层面：①看病贵（绝大多数普通百姓）：保障体系、药品贵、政府投入不到位、早期治疗、收入等；②虚假医疗、过度医疗：违背医疗规律、监管缺失、医学常识缺乏、服务真空；③误诊误治：技术原因、责任原因等；④看病难：管理问题、资源不均、就医观念等；⑤其他：如不公平、媒体误导、政府回避。
中国医疗卫生的现状归纳起来主要表现为：系统性决策水平、管理水平未能与时俱进，导致浪费严重、公立医院运营机制落后，折腾严重，如摧毁了改革开放前建立的覆盖90%以上的农村合作医疗，21世纪匆匆重建，但目前基层业务能力真空化严重。
中国医疗卫生的现实似乎指向一个焦点——认识不统一！
第三部分，我们讨论下认识问题。
2008年11月，我到清华大学工业工程系，开始博士后研究，那段时间，正值新的医改方案出台前夕，我们发现：面对医疗卫生问题，卫生经济学家、政府部门、社会学家、媒体、医务工作、富裕或贫苦的患者等，认识差别很大。
那么，这又是为什么？
我们分析发现，由于各方涉及利益不同、考察参数不同、获取目标不同、判断依据不同，导致理解不一、观点各异！
而根本则在于：缺乏足够统一的认识依据！
我们提出假设：是否存在一种理论，可以将不同利益、标准、目标等置于其间？
在大量实践、考察和务实思考的基础上，结合控制论给予我们的启示，我们于2009年下半年，小心谨慎地提出了疾病控制论。
诺伯特·维纳（Norbert Wiener）把1935年在清华大学任客座教授作为控制论创立的起点，十三年后的1948年《控制论：关于动物和机器中控制和通讯的科学》出版，标志着控制论正式形成。控制论是研究动态系统在变化的环境条件下如何保持平衡状态或稳定状态的科学。
可以这么认为，疾病控制论（Disease Cybernetics）是控制论在医疗卫生、健康领域的应用，包括四个要素：遵循疾病规律、基于系统论、完美医疗目标体系、反馈机制（即稳步推进各个层面的状态向各自的理想目标无限趋近）。
疾病控制论是一个新东西，为了便于马上理解，我简单地解释下。
首先来看疾病规律。疾病规律就是疾病发生、发展、转归。我们认为，医疗卫生相关的产业、研究、政策，当然也包括临床工作，必须遵循此规律，否则难以得到正确结果。
这几年互联网医疗很时髦。2014年8月，春雨医生获得5000万美元的C轮融资，引起了我的关注。春雨医生主要业务是网上轻问诊，希望通过互联网技术将医生与患者联系起来，进行诊疗活动。但问题是，不管是中医的望闻问切，还是西医的视触叩听，需要面对面实现，根本无法发挥互联网可以跨越时空的优势。换言之，春雨医生违背了诊疗行为需要遵守的疾病规律。所以，当时我和同事们讨论，就断定了春雨医生的困境。2015年，春雨医生欲转型做电商、推行春雨诊所，我在跟技术总监曾柏毅沟通中，也了解了他们感受到的困境。2016年10月5日，春雨医生核心创始人，44岁的张锐去世，这个不幸，也许就是困境的一个表现吧！
疾病规律是不容违背的！
其次，了解下系统设置。系统可以分为研究系统和干扰系统（因素）。研究系统大，则干扰系统小，结果取得比较困难和成本高，但结果精确；反之，结果常常无效。
据不完全统计，2000年前后以来，中国政府实行药品降价38次，最后一次叫做“药品零差价”，把医院15%的加成去掉。希望实现控制药品费用增长和医疗费用增长。但从卫生总费用考察，显然是失败的举措。其原因就是研究系统设置太小。涉及药品费用和医疗费用的系统除了药品价格外，还包括：药品生产、药品流通、定价机制、医务人员分配机制、医院经营中的成本控制等等。
为了准确地做好系统设置，需要对系统进行分析，我们发明了“解剖法”。以医疗纠纷管理为例，首先确定管理目标，然后逐层剖析，最后提炼出医疗纠纷管理的研究系统，即：临床系统、患者系统和医院职能机构。这三个子系统中，临床（特别是医生）工作又是至关重要。由此可见，近些年，国内医患关系的紧张，医生们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医生又处于无奈状态，无力改变现状！
第三个要素是目标体系。我们在研究中发现，中国宋代就有了国家层面的医疗卫生服务体系，其领导机构是惠民局；1883年德国颁布了《疾病保险法》，标志着国家医疗卫生服务体系形成，到1948年英国出台《公共卫生法案》就比较完整了。
我们从国家医疗卫生服务体系得到启示，我们提出了“完美医疗”。我们把完美医疗定义为：人人享有基本医疗、医疗服务满足各种层次需求、资源配置合理、管理简约高效、医务工作者安定、发病率稳定、民众医疗常识普及、社会健康意识良好等，并且各项指标处于最优。
完美的目标始终难以达成，但不妨成为设立具体目标的永久参考！
十分巧合的是，在我们提出完美医疗五年后，毕马威卓越医疗中心主席马克先生（Mark Britnell）于2015年12月出版了《寻找完美医疗》，他在考察了六十余国家或地区的医疗卫生服务体系后，提出了他心目中的完美医疗：十二个国家或区域的医疗卫生服务体系的各自优点，包括英国的价值标准与全民医疗、以色列的初级护理、巴西的社区服务、澳大利亚的心理健康与福利、北欧国家的养生保健、非洲部分地区的病人与社区授权、美国的研究与开发、印度的创新和资质与速度、新加坡的信息和交流与技术、法国的选择权、瑞士的资金、日本的老年护理。
国际权威同行的不谋而合，是对我们研究的有力佐证，也给予我们巨大信心。我真诚期待，完美医疗能得到大家的关注、支持、推动。
第四个要素是反馈机制。我提供了一张有关中国公立医院改革的反馈机制模式图。输入公立医院改革的整体方案，输出改革实现的目标体系，与远期目标（也可以称为公立医院改革的完美医疗目标）进行比对以校正输入，如此循环。
第四部分，讨论疾病控制论在区域卫生规划中的应用。
自疾病控制论提出以来，我们已经在多方面开始研究、应用，包括：中枢神经损伤研究、卫生总费用的研究、医疗纠纷管理、医院管理中的成本控制、多种疾病诊疗流程再造、疾病史研究等。我们也在区域卫生规划研究中实现了应用。
我们今天已经达成共识，一个城市的建设与发展，首要的需要有一份优秀的城市规划方案。如果把医疗卫生体系看做是一个特殊的城市系统，那么，区域卫生规划同样重要。事实也将是如此。
早在20世纪50年代，一些国家就开始探索区域卫生规划；80年代中后期，WHO和世界银行将区域卫生规划介绍到中国。经过二十多年发展，区域卫生规划在中国渐渐形成了共识，但实质进展不大！
这里几幅漫画显示了一些中国医疗卫生的现状：大医院挤、小医院闲；过度医疗；因为医保政策问题，出现拒治；大医院扩张；滥用抗生素造成水污染。这些都可以归结为卫生规划缺失。
特别尴尬的是，每次国家的五年计划中，区域卫生规划指南出台后，各省市自治区、地级市、区县，都会出台各自的区域卫生规划，但内容基本一致，除了数据改改！北上广与西部基本一致！城市与农村混为一谈！
最根本的原因是没有一份区域卫生规划的执行标准，大家弄不清楚区域卫生规划依据什么做？怎么做？
2015年3月，在大量调研的基础上，依据疾病控制论理论模型，我们编制了汉德公司版的《区域卫生规划执行规范》。
我们的区域卫生规划执行规范包括四个方面：①影响因素调研规范：地理环境、人口特征、经济发展状况、区域文化特征、疾病谱、医学教育；②医疗卫生服务体系现状：管理与监督机构、公共卫生、医疗机构、筹资与经费保障；③区域卫生体系改进机制：预防工作、监督工作、卫生管理、医疗系统、筹资保障、其他重要；④区域卫生规划展示：纸质本、电子本、展示馆、仿真系统。
最后，谈谈中国医疗卫生的信心。
我们穿越历史，正视现实，我们探索新的理论模型，确认区域卫生规划作为顶层设计的重要性，是为了更好地树立对中国医疗卫生发展的信念和信心。
我们的信心还要建筑在现实的基础上。中国的医疗卫生系统，尽管起步低，还一度遭受破坏，但今天已经重构了完整的体系，包括：县、乡镇、村三级医疗服务网络构成的农村医疗卫生服务体系和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为主体的城市社区卫生服务网络构成的新型城市医疗服务体系。
而且，医疗资源整体良好，除了经济落后地区的村级明显不足外，绝大部分处于充裕和完备状态。
我们的信心还来源于：中国的普通人群对医疗期望不高、教育培训资源丰富、各层次医学教育机构和师资充裕、有全世界最优秀的医生和医疗队伍、有先进的设备和医疗硬件、有最朴素的国民和最深厚的文化传统。
一旦共识达成，我相信，中国医疗卫生将再次长期领先于世界。我也期待着，疾病控制论能够作为共同的依据，以此为模型，建立系统化、差异化的管理模式，在中国大地上实践、持续改进、科学推广。
并期待着完美医疗，能够成为中国医疗卫生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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