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自宣发伊始就引发了诸多猜想和争议，影片在中国大陆现已上映10日，赞骂声聒噪不已，人们也懒于斟酌，恰值圣诞档期，观影热情未见退潮。
12月23日夜里10点多，笔者从影院出来搭车回家，在得知我看的是《长城》后，司机大哥便随性聊了起来。他说这片子前几天去看过了，“大片嘛，不都是那个样子，场面够大气，演员衣服挺漂亮”。我问他对影片哪里不满意，他说结局有点草率，感觉不该这么结束。我又问他如果10分满分，给片子打几分？他思索了一下说：“8分吧。”
为什么看到了剧情上的不足，却仍愿意给出高分？可见就所谓全球性的“大片”而言，视觉的观感在相当程度上是高于内容的，文化内蕴的承载以及故事文本的深刻性并不在发行方的考虑范围，而观众的叫好和指责其实都没有回答一个本质问题：中国观众希望看到什么样的电影？
12月23日夜里等待入场观看《长城》的北京影迷
观众和所谓影评人往往只知道自己不欣赏什么样的电影，而对自己钟情的电影形态定义模糊，只知道用言论拆毁建筑，而忽略了语言的塑造作用。特别是在自媒体横行的当下，抛开电影产业链条，抛开中国电影市场与世界影业的关系，抛开电影的创作规律去忘情搞评论，以及用单一的认知体系去框囿某一类型的电影或某一位导演，是极端不负责任的行为。这种做法触及不到实质问题，也改变不了任何现状，它所反应的只是一种集体无意识。
文化的自戳大于输出
回到电影本身来看，片子的确存在一些问题。导演所试图夹带的三个愿望并没有落地，所谓向世界宣传中国形象、传递中国的价值观念以及文化信息并不是电影文本赋予的，而是导演手法的主观装嵌，但在这一点上张艺谋做得还算努力。
从张艺谋接触剧本到拍摄完成，中间大概有超过7年的时间，这期间剧本反复修改过多次，但全程没有中国编剧参与，张艺谋也只是在某些细节和桥段设计上提出自己的想法，等待决策层讨论通过。所以说剧本虽然讲述的是一个在中国发生的故事，但视角仍然是好莱坞的，它的核心价值观念也没有偏离欧美的主流价值认同。“贪婪”、“信任”、“牺牲”等关键词的选定不是输出，而是求同，是向最易被西方观众接受和理解的价值观并线。
在此基础上，张艺谋将多年来操控大场面的积淀再度发挥，北京奥运开幕式的试水成功，加之一系列大型歌剧、开闭幕式的打磨，使他能够甄选出符合东西方观众口味的中国元素，颜色、服饰、军械的使用和设计本承了他自《英雄》以来的拍片习惯，更能看到黑泽明战争电影的美学理念，比如片中熊、虎、鹿、鹰、鹤“五军”的设置，与黑泽明《影子武士》中“风林山火”四军颇有映照之姿，而军服颜色在《英雄》中几大刺客身上也早有尝试。
而相比这些，真正算是输出中国文化符号的，应当是反复出现的《出塞》，当张涵予饰演的殿帅阵亡后，高亢苍凉的西北唱腔配着王昌龄这首七绝圣品响起，让人们确实感受到了中国传统文化的力量，在这里不必纠结诗中匈奴与影片契丹或饕餮的不完全对位，张艺谋作为一个陕北人，选取这首诗有他的个人情怀在里面，在铺陈大场面的同时，点染中国地方特色，而这种地方特色又恰恰体现了家国情怀，这种设计值得称许。
而且笔者认为，这首诗基本上涵盖了张艺谋对于本片的全部“野心”。他选取宋朝作为故事背景不仅仅是因为与黑火药的发明在时间上有契合，也是认为宋朝是中国历史上家国情怀最重的朝代，而宋朝山河破碎的情境与中国当下的文化现状何其相似，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宋人吟咏前朝诗句是对现实赤裸的映射，导演将所有反思和失落可以说都藏在这首诗里，与饕餮凿穿的城墙相互映衬成喻。
但可惜这几句唐诗并没有配上英文字幕，估计即便配上，异国观众也很难理解其辞律的妙处。在文化输出层面上，值得中国观众从中反悟的东西要比西方观众接受的讯息多得多。除了大型团体式的擂鼓及变阵表演、除了炫华的服饰，中国还能传达什么样的特色文化符号？观众可以不满意，认为这些都是老套路，和心目中的中国元素有差距，但却无法提供一个具体的说明，来阐述自己的预期，这才是中国文化的悲哀之处。
剧情薄弱是大片的宿命？
张艺谋坦言自己多年来没有遇到过一个好剧本，拿过来稍加修改就能拍的剧本压根就没有。《长城》的文本，就呈现在大荧幕上的版本来看，人物性格挖掘不够，导致剧情单薄，配角基本都是站桩表演，而主角也没有得到充分的展示，这是故事最大的不足。比如马特•达蒙饰演的雇佣兵威廉的人物性格发展没有一个清晰的脉络，人物的行为转变缺乏足够动因，威廉•达福饰演的巴拉德与刘德华饰演的王军师戏份重合，两个人最大的作用是充当同声传译，而前者作为一个“外邦”能够一直留在宋军当中理由不足，而后者也并未展现出军师应该有的智谋，反倒威廉的出现代替了军师的角色，军师成了随军翻译官。
片中展现了令人“叹为观止”的防御工事以及进攻手法，但都华而不实，比不上马特•达蒙手里的简易弓箭。从中可以看出，两国角色并不是完全对等的关系，中国角色从开始的强势逐渐转变为配合者和服务者，而西方角色在体智上都要优于中方。
此外，彭于晏、林更新等人饰演的各路将军戏份少得可怜，同是神箭手，林更新并没有与马特•达蒙组成惺惺相惜的CP，性格上也没有体现，而是让位于景甜饰演的林梅将军，而后者继任殿帅缺乏合理依据，与马特•达蒙在形态上是对等关系，但实质仍是有落差的。还有几处转折有些生硬，如一开始由于鹿晗饰演的士兵找不到钥匙，顺理成章地让威廉和托瓦尔上了城楼观战，这个理由相当牵强，而后，又是鹿晗打翻了麻药碗被罚去了伙房，成为为威廉洗白的目击者，这两处敷衍的设计体现出编剧功力的欠缺，还有很多细节漏洞就不在这里赘述，总之故事的编排配不上华丽的技术包装。
年轻演员中鹿晗的戏份算是最多的但明显刻画浅薄
商业资本和电影市场选择了张艺谋，张艺谋也尽到了一个导演的职责，整个电影产业链条的每个环节都没有问题，从对剧本的执行程度看，导演是成功的。观众和影评人的谩骂诋毁改变不了中国电影的命运，何况这部片子算不得是中国电影。
中国电影最大的威胁并不是被低劣之作腐蚀，而是缺乏严格严肃以及专业的评价体系，中国大陆几乎没有什么专业的影评人，只有为数众多的电影爱好者，有很多人出于不同考虑，在各个平台上如同饕餮一样繁殖观点，侵袭和撕咬异己者，只破不立，通过臆想来做价值判断，在批驳传统文化没落，批驳导演表述不到位的同时，自己对传统文化又了解多少？中国电影市场和产业需要一块磁石，来让那些集体无意识的评论者保持安静，也让电影人重新审视自己走过的路和犯下错，重新思考观众和时代的需求，以及自身和电影事业的关系。
赞骂声中张艺谋信步疾走
无论如何，张艺谋又充当弄潮者，《长城》无论成功与否都将开启一个新的电影趋向，如同当年的《英雄》一样，接下来的仿效者会蜂拥而至，但也许无法占有与之相同的资源，电影圈同样是现实社会，同样存在阶层固化问题，但却不妨碍趋之若鹜，固化得越严重，越是能够激发资本燃烧的欲望，可以说张艺谋的存在给予了行业整体一种安全感和争夺性。一旦他由于非竞争因素垮下来，那么对整个中国电影业来说，都不是一个好消息。
习惯于商业片和文艺片两条腿走路的张艺谋，下一步会踩出怎样的脚印才是中国电影真实的生命体征，而《长城》只是高级时装定制的一次试探性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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