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明清以来，中国书画在很大程度上是“宣纸上的书画”，中国书画艺术也自然在很大程度上是“宣纸上的艺术”，现在，世界上越来越多的书画艺术家用中国宣纸演绎着“宣纸上的中国和世界”。中国宣纸制作技艺是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家族中的重要一员，然而长期以来鲜为人知的是，不同时代的“宣纸”内涵却并不一致。在历史上，宣纸概念的演进经历了三个阶段：唐代“宣纸”是宣州地区所产高级纸张的总称，亦即单纯地名概念意义上的“宣纸”；宋元“宣纸”以青檀皮为主要原料；元明之际起，“宣纸”开始以青檀皮和沙田稻草为主要原料，并一直延续至今。厘清宣纸概念之演进过程是研究宣纸一切问题的重要前提。
关键词：宣纸；概念史；初探“中国人提起宣纸，就如同日本人提起茶道，那是一种不可言说的亲切温暖的感觉。因为，宣纸实在是中国文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它和京剧、中医，还有《红楼梦》一样，简直就是中国文化的一个象征。不可想象，假使没有宣纸的话，文征明、石涛的名作如何存世，朱耷、郑板桥的愤世嫉俗如何表现；不可想象，没有宣纸的话，齐白石如何泼墨群虾，徐悲鸿又如何驰骋骏马。大师们的书画艺术一旦失去最好的物质载体，其天才表现将会大打折扣，那么我们看到的，也许只是八分的刘海粟，七成的李苦禅。”[1]从某种意义上说，中国的书画就是“宣纸上的书画”，中国的艺术就是“宣纸上的艺术”，中国就是“宣纸上的中国”——在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上，宣纸生产技艺曾经作为开篇向全世界亿万观众展示。
宣纸是我国特有的传统手工纸张，是文房四宝中的一宝。宣纸是中国艺术的重要载体，其制作技艺是中国手工造纸技艺的活化石。“宣纸制作技艺”于2006年10月被国家列入首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后于2009年10月又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这充分说明了宣纸在国内和国际上的文化地位。
据我们研究，“宣纸”概念的内涵在各个历史时期各不相同。但由于种种原因，人们对宣纸的发展演进及其内涵的变化并不十分了解，“宣纸”的称谓被错误地当成一个内涵一成不变的概念，直到今天，不少人仍然将不同历史时期具有不同内涵的“宣纸”混为一谈，造成人们对宣纸认知的混乱，因此，有必要认真探讨，加以澄清。
1 “宣纸”在不同历史阶段的概念内涵差异：地名与原料
要澄清在各个历史时期的宣纸概念内涵差异，就必须有一个认识问题的逻辑起点，如果对这个起点不达成共识，就会使我们在认知上发生对宣纸概念的质的规定性的游移，而一旦发生游移，我们对宣纸的认知和研究就只能是各说各话了。对宣纸概念的认知应作何统一呢?统一的标准又应如何确定呢?我们认为，“宣纸”与任何事物一样，都有一个历史发展过程，这个过程包括过去、现在和将来。标准的选取，应该确定在现在，因为现在是承上启下、继往开来的环节。一般而言，事物的过去总是处在稚嫩、不成熟的阶段，事物的将来虽然我们可以大致预判其走向，但毕竟具有一定程度上的不可预测性，而事物的现在则是实在的。宣纸的“实在”是什么呢?宣纸的现实可以有诸多方面，但我们还是要从宣纸质的规定性上来考虑问题，这个质的规定性就是“宣纸之所以为宣纸”的根本所在。但说到这儿又产生一个问题，宣纸质的规定性又如何判定?我们认为，判定宣纸质的规定性的主体应是宣纸行业的劳动者和专业人士，因为他们是宣纸的制作者、宣纸行业的管理者和宣纸的研究者。
由国家质量监督检验检疫总局、国家标准化管理委员会于2008年6月25日发布，并于2008年10月1日起实施的国家地理标志产品宣纸国家标准(GB/T 18739-2008)中对宣纸的定义是：“宣纸：Xuan paper采用产自安徽省泾县境内及周边地区的青檀皮(Pterofeltis tatarinowii Maxim)和沙田稻草，不掺杂其他原材料，并利用泾县独有的山泉水，按照传统工艺经过特殊的传统工艺配方，在严密的技术监控下，在安徽省泾县内以传统工艺生产的，具有润墨和耐久等独特性能，供书画、裱拓、水印等用途的高级艺术用纸。”[2]这个标准的主要起草人佘广斌、邢春荣、陈宇平、王恒义、渠升泉、程庆雨等都是行业领军人物和专业人士，而且文本又经过行业、省级、国家级专家反复评审才获得通过，最后成为国家标准，该标准中关于宣纸的定义应是我们讨论和认知宣纸的出发点。这个定义中规定宣纸的原材料为青檀皮和沙田稻草，除此以外，别无其他原材料，用其他原材料生产出来的纸张就不是宣纸。此外，还有地理条件、生产条件等特殊规定性，但首要的还是原材料的质的规定性。将原料作为评判宣纸标准的论述最早可以追溯到20世纪20年代初。民国时期泾县籍著名学者胡朴安先生[①]在其《宣纸说》就论道：“纸之制造，首在用料，料用楮皮或檀皮，必生于山石崎岖倾仄之间者，方为佳料。”这里就提出了“纸之制造，首在用料”的观点。根据这一观点，一种纸张是由原料所决定的，料的好坏决定纸的好坏，什么料造什么纸，没有相应的原料就造不出相应的纸，非用青檀皮者不能称为宣纸，“檀皮”是造出宣纸的必要条件。胡朴安的这一观点完全是唯物主义的，它为我们后来界定何为宣纸提供了认识论和方法论的指导。根据胡朴安先生的这一精辟论述，我们认为，宣纸的原料是以青檀皮和沙田稻草为主要原料按一定比例搭配而制成的高级手工纸张，特定的水质、特定的地理环境、特定的药料和特殊的手工技艺是制造宣纸不可或缺的必要条件，真正意义上的宣纸即是指此。
现今我们研究宣纸，只能坚持一个标准来认定何为宣纸，这就是原料标准：
1)坚持这个标准，宣纸研究才有最终的评判标准。有了这个“原料”标准，看得见，摸得着，易于评判，易于把握，才使我们研究宣纸概念演进的历史有了实在的依据。否则就会陷入重重逻辑矛盾之中。如说“宣纸是宣城所产之纸”，若不加特殊说明，从逻辑上就很容易被理解为“宣纸是宣城地区所产所有纸张的总称”。
2)坚持这个标准，才容易将用同样方法生产出来的其他纸张加以区分。在宣纸原产地泾县及其周边地区，生产宣纸的方法几乎已经普及，采用构树皮、龙须草、楮树皮等原料浆并用宣纸生产方法生产的其他书画纸是特种书画纸宣纸产量的若干倍。如果我们不采用“原料”标准来加以区分，就无法将原产地的宣纸和其他书画纸区分开来，因为在原产地，宣纸和其他书画纸的区别除了原料的不同以外，其制作技艺几乎是同样的，这也是原产地宣纸遭到其他书画纸鱼目混珠的主要原因。
3)坚持这个标准，宣纸的内涵和外延才能被恰当地、实事求是地界定，否则，就可能出现过分夸大、无限溯源的现象，最后反而失去界限，从而不可避免地失去评判的标准。如有人说，唐朝就有了宣纸，五代韩滉的《五牛图》就是用宣纸所作的等等，笔者设问：该纸是用青檀皮所制之纸吗?何人对此纸化验过?有无条件对此纸化验?假设化验结果，无非两种：一种不是青檀皮所制，如真是由古宣州所贡纸张也只能是古宣州所产高级纸张的证明；另一种是青檀皮所制，那就要改写宣纸制作历史，问题是，截至目前所能见到的古纸化验报告材料证明，在明代以前(不含明代)一直没有出现古纸中含青檀纤维的化验报告，倒是有专家明确指出《五牛图》用纸为桑皮纸[3]。
4)坚持这个标准，宣纸之称才能摆脱地名的困扰。由于宣纸的声名远播，在中国许多地方甚至国外少数国家，历史上许多产纸地都采用“地名+宣”的方式称所在地所产之纸为宣纸。如四川“夹江宣”、浙江“龙游宣”、浙江“淳安宣”、安徽“六安宣”[②]、河北“迁安宣”等；又如韩国的“高丽宣”，日本的“和宣”等。称“宣”的目的是抬高身价，其实按照“原料”来看，这些“宣纸”都是桑皮纸、构树皮纸之类，而没有一个是用青檀树皮和沙田稻草制作的。如果我们坚持宣纸“地名论”，那其他各地所谓“宣纸”就应当合乎其名，不应受到质疑。只有坚持宣纸“原料论”，宣纸之称才能名至实归。
2 “宣纸”概念演进的三个阶段
2.1唐代：“宣纸”是宣州地区所产高级纸张的总称——地名意义上的广义的“宣纸”“宣纸是驰名中外的文房四宝之一，产于泾县，因泾县古属宣州府，故名‘宣纸’，迄今已有一千多年的历史。宣纸唐时就闻名文苑艺坛。”[4]“宣州的宣城、泾县、南陵、宁国在唐代已开始制造以青檀皮为原料的宣纸(亦称江东纸)。”[5]持此论者认为宣纸产于唐朝。还有根据《唐六典》卷二《太府寺》中在开元以前的各地杂物贡品中，有“宣衢等州之案纸、次纸”的记载，就认为宣州产宣纸了，甚至认为“这可能是有关宣纸的最早记载”[6]。还有人士指出唐代盛产宣纸的证据：一是举《旧唐书》的记载来断定唐代产宣纸；二是引唐朝张彦远的话来证明唐代有宣纸。事实究竟如何?《旧唐书》所载与本文论题有关的地方只有一处，即记载了在唐天宝年间在全国各地运到京城长安的进贡之物中，宣城郡船中有“空青石、纸、笔、黄连”等贡品[7]。这说明在当时宣城郡确实生产纸、笔，与其余各郡相比，确实比较特殊，正如有的学者所指出的那样，它反映了“当时宣州之纸受到人们重视的程度”[8]。但我们无论如何也不能从中得出结论，说当时“宣城郡纸”与后来宣纸是同名且同质的宣纸，如果这样说，无疑只是附会(但有一点肯定，此时宣州所产之纸是具有相当高的质量，否则，不会作为贡品上贡)。同理，《新唐书》也载宣州宣城郡土贡有“银、铜器、绮、白纻、丝头红毯、兔褐、簟、纸、笔、署预、黄连、碌青”[9]，其中所提到的纸也不能视为如今之“宣纸”，而只能理解为当时宣州所产高质量的纸。“宣纸”二字连用，作为一个表示纸张的专有名词出现，确实始于唐代的张彦远。正是他博采广引，写成一本著名的中国画史通论著作———《历代名画记》，书中曾第一次提到“宣纸”。根据专家考证，该书写成于大中元年(847)，于乾符初年(874)刊行。该书卷二上云：“江东地润无尘，人多精艺，好事家宜置宣纸百幅，用法蜡之，以备摹写。[10]”[③]于对于此话，各有各的解读。从符号学的观点研考这句话，张氏所言“宣纸”，应理解为宣州所产之纸，因为如果这里是指质量上乘的宣纸，那为何还要“用法蜡之，以备摹写”呢?需要“用法蜡之”的纸既不可能，也不能作为贡品上贡朝廷的。所以，我们完全可以断定这种所谓“宣纸”绝对不会是用青檀皮和沙田稻草为原料而生产出来的纸张。这种纸仅是“好事家”“用法蜡之”以后才可用的，怎能将这种纸抬高到与后来之宣纸相提并论的程度呢?可见此时的“宣纸”与后来的“宣纸”是同名不同质。再则，“用法蜡之”指的是在“宣纸”上加工，加工方法无非是砑光、拖浆、填粉、加蜡、施胶之类，加工后才能“以备摹写”，又可见这种纸张的制作在当时还未必十分完善。
根据所述，我们认为，当时所谓宣纸绝不是含现今原料之“宣纸”，而是当时宣州所产上乘纸的总称。但不可否认，当时宣州已经产出名纸，以地名命名的宣纸之名就此产生了，但当时的宣纸显然不是以青檀皮和沙田稻草作为原料而制作出来的纸张，而是其他种类的皮纸。我们完全有理由将之视为现今“宣纸”的前世，但不可视为和现今宣纸同质的纸张。《中国造纸技术简史》第五章“隋、唐时期的造纸业”中这样论述道：“宣州产纸的来源，据安徽胡韫玉《宣纸说》介绍，永徽中(唐高宗时)，宣州僧欲写华严经，以沉香、楮树取以造纸，当是制造宣纸之始。”显然，胡韫玉这里也是从古宣纸所产高级纸张这个角度来谈的。又云：“宣州、歙州、池州在安徽南部，原料丰富，溪水清澈，造纸术精益求精，为以后宣州、泾县发展宣纸奠定了基础。”可见，当时的宣纸并非是以青檀皮为原料的，只是造纸业比较发达，奠定了泾县等地发展宣纸的“基础”。也可见，该书的作者也否认了唐代就有青檀皮料宣纸的说法。另外，该书作者在论述唐代的造纸原料时，也没有提到青檀皮，书中列举唐代代表性名家的书画时都没有注明任何书画纸本是宣纸[11]122。又该书第八章“清代的造纸业”，集中谈到宣纸问题时，作者写道：“早期的徽纸与宣州纸的质量不相上下，都是以楮皮为原料，故所谓宣纸、徽纸只是个统名而已，并非专指某一种纸，而具体名称仍沿用玉版、连四等，后因宣州的泾县所产的皮纸最好，就专用宣纸以统其名。……后来(清末)遂演变成为今世所称的‘正统宣纸’。有今之宣纸创制于唐说，事实上在唐、宋时，徽纸出名以前，尚无宣纸应世。
在唐时不过宣州有进贡楮皮纸任务而已。”[11]229作者关于唐、宋尚无青檀皮原料宣纸出现的论证是十分正确的。综上所述，我们认为：第一，根据史料记载，唐代宣州虽有“纸、笔”之贡，但不能将这种在当时的优质纸张与后来的宣纸视为等同，因为原料不同。第二，唐代起已有“宣纸”之名，但其时是取地名命名，泛指宣城所产之纸。第三，从造纸技术发展的历史过程来看，唐代时尚未见有青檀皮为原料的宣纸。第四，唐代“宣纸”是宣州地区所产高级纸张的总称，这是地名概念意义上的“宣纸”。
2.2宋元：“宣纸”是以青檀皮为主要原料生产出来的纸张———原料意义上的不成熟的宣纸
造纸人从何时采用青檀皮作为造纸原料?遍查史籍，尚未见明确记载，但却可根据一些史料推测在宋元期间，其时，宣纸的原料开始为青檀皮。有材料说：“宣纸在明代以前是用全青檀皮制成，到了清代改用檀树皮和稻草为主要原料，据宜兴《荆溪县志》记载，用檀树皮造纸始于元代。”[12]39-41更直接的证据是曹氏一支辗转迁徙到泾县小岭后开创了全面系统地用青檀皮制作宣纸的历程。
小岭位于泾县县城西约偏北20余华里的山区。清嘉庆《泾县志》中云：“栎山：在四顾山南。大、小岭在四顾山西(注：应为东)。由四顾山而南五里，曰栎山。由四顾山而西(注：应为东)十里，曰大岭。又五里，曰小岭。曹氏村。两山相接，是为池、安孔道。栎山为唐乾元大师卓锡之所。下有大宁寺，大、小岭。距县西二十里。巫岭山在大小岭北，其东相接者，曰枫坑、柏林坑。山高四百余仞，相接者，曰枫坑、曰濯坑、曰柏林坑、台坑。胡氏居此。深岩邃谷，周回数十里。”又云：“由青阳至泾由境则以大岭小岭为襟喉”[④]。从自然条件来看，小岭无田土可耕，但适宜造纸，从地名学的理论观点和根据当地人的传说来看，小岭在曹氏到达之前，便已有金、门、许、方、汪等多姓人氏居住，并可能已有造纸先史，但因年代久远，已无可考实。
曹氏何时和缘何来到小岭的呢?《小岭曹氏宗谱》云：“本传自振铎公至此六十一世，全晟公第三子曰翱，原名峰，字季冲，随祖任，复居泾阳故里，为泾阳派。翱生职，乳名轮千。职生镐杰，号正南，勇略过人，立寨洪口，保障一方，乡人德之名曰曹王坑。生子荣富。富生瞻，号曰大郎，字国仰，据统宗谱，登进士，第奉议郎。生子五，次曰锺，名四郎，行弘二。宋仁宗宝元元年戊寅，由太平泾阳东山下文楼冲迁南陵绿岭虬川，为虬川派。锺生元，行三十一郎，字子鉴。元生六郎。六郎生细七。细七生逸。逸生念四。念四生百十一。逆数至振铎公七十三世。百十一生子二，长大一，居虬川；次大三，自虬川迁泾县小岭，为吾小岭始祖。”[⑤]《小岭曹氏宗谱》中未载曹大三到小岭的确切时间，但可以根据记载推定。《小岭曹氏宗谱》中说：“吾族始祖大三公，自南邑之虬川迁居小岭，虽难定其于何年代，而公之祖弘锺公宋宝元元年戊寅自太平文楼冲徙居虬川。公为锺公八世孙，以三十年一世推之，当在宋末时来迁于此，约历五六百年，子孙繁夥，分居十余所，且有由此外迁远徙者，不有谱以维持之，则离此他居者，固无由萃其既涣之心而使之合。”
曹氏到小岭的原因：一是躲避战乱。“宋元之际，兵戈迭起，大三公携其二子二七公、二八公避乱小岭，族由是蕃。”二是热爱小岭自然环境。“吾邑西小岭曹氏，泾之巨族，……彬彬可称古世家矣，延至北宋有瞻大郎者，世居太平之殿头里泾阳乡，其次曰弘锺，自太平迁虬川八世十三公，爱小岭之山环水绕，遂卜居焉，为小岭之始祖。”
曹氏迁居小岭后，根据当地盛产青檀等优越的自然条件，就地取材，以纸业为生计，这在宗谱里都有记载。其一：“泾，山邑也，故家大族，往往聚居山谷间，至数千户焉。曹为吾邑望族，其源自太平再迁至小岭，生齿繁夥，分徒一十三宅，然田地稀少，无可耕种，以蔡伦术为生业，故诵读之外，经商者多，人物富庶，宛若通都大邑。”其二：曹大三“值宋末争攘之际，烽燧四警，避乱由南陵至虬川再迁至泾县小岭，因见此系山陬，无可耕土，因贻蔡伦术于后，以为生计。”由此可知，小岭制造宣纸是从其始祖曹大三于宋末迁居至小岭后开始的，小岭宣纸制作究竟始于哪一年呢?遗憾的是《小岭曹氏宗谱》对此没有确切的记载，但我们可以据此判断创始于元明之际：
1)曹大三因避乱于1289年率族人而迁居小岭，当时正处于宋元之交，改朝换代之际，既然处于乱世，必然交通阻滞，人心不安，所以，他们才要迁居到小岭这块僻静安全之所以谋求生计，根据当地条件来生产宣纸。
2)宋末经元到明中叶之前的一段时间内，皖南山区一带社会相对稳定，文化繁荣，小岭此地为偏远山区，加上具备造纸的一切优越条件，因而在元明之际的百余年时间里有利于宣纸的创制。
3)根据《小岭曹氏宗谱》记载，曹大三生于南宋嘉泰四年(1264)，卒于元至元二年(1342)。过去有人认为，从曹大三时代起，宣纸的制作技艺就已经达到炉火纯青的水平了，这个判断有些牵强。因为曹氏刚到小岭，当地一片荒莽，曹氏后裔口碑相传：大三公到小岭初期，忙于辟草开荒、垒堰造地、搭建屋舍，开始条件十分艰苦。曹大三曾数次回到南陵绿岭虬川曹姓老家，请来强壮劳力，帮助一同开发小岭，待初具定居条件后，老家人才逐步离去，以后，小岭曹氏才逐步发展起来。所以，我们完全可以确认，曹大三到小岭后才开始进行宣纸的试制，从试制到成熟，需要经过数代人的努力，所以，曹大三时代不可能有炉火纯青的宣纸。
4)历史上较多记载或提及“宣纸”的文献，见于明代中叶，这也说明此前没有青檀皮为原料的宣纸出现，因而也就无有关宣纸的文献可征，这也进一步佐证此时宣纸必然处于始创阶段。
那么，元明之际的确切年份是何呢?我们认为，从曹大三于1289年迁居小岭算起，止于1430年，期间共历141年(这是一个约数，其上限只是一个标志性的年代)，这141年就是以青檀皮为原料的宣纸的试制始创阶段。
需要澄清的是，宣纸到底是不是先有纯青檀皮出现，然后才有青檀皮和稻草混配出现?造纸界专家们经过研究也是给予肯定的。他们分析指出：“因为曹氏家族是由构皮产纸区迁往泾县的，构皮与檀皮同为树皮制浆，工艺上有很多借鉴之处，而稻草制浆另具许多技术难点，故先用檀皮是种正常现象。但掺用稻草的时间不会晚很多。而且稻草浆的加入比例，经常是作为调整纸张质量及用途的手段。”[13]333该论述与笔者的结论是殊途同归。
2.3元明之际起：“宣纸”是以青檀皮为主要原料、沙田稻草为主要配料生产出来的纸张——原料意义上成熟的宣纸真纸
及至清代，宣纸已经普遍采用青檀皮和沙田稻草作为原料，即现代意义上的真正的宣纸，我们称“宣纸真纸”，但非常遗憾的是，由于小岭曹氏出于生计的需要，对外严格保密，当地纸户和当地文人墨客并未留下文字记载，至于工艺流程，对外更是讳莫如深，即使在家族内部和姻亲间，也采取了“传子不传女、传媳不传甥”的措施严格防止技艺外泄，我们无法给出“宣纸真纸”产生的确切年份。但根据《小岭曹氏宗谱》和家族内部的历代口碑相传等得知，到明朝中叶后，宣纸的原料已经不是青檀皮一种了，而是掺和了沙田稻草。为何掺和沙田稻草?从纸性来说，单一采用青檀皮作为宣纸原料，由于青檀皮的纤维较长，成纸性质较硬，柔性不足，在这种纸上进行书法绘画时，润墨性稍逊，写意性不能得到充分展现。而稻草的纤维较短，用青檀皮和稻草浆掺和造纸，则增加了成纸的绵柔度和书法绘画的润墨效果，这也是适应写意画逐步成为潮流的结果。另外，在青檀皮中掺和沙田稻草，客观上也缓解了对青檀皮原料的压力，使之成为一举两得之事。
元明之际，泾县小岭曹氏创制了宣纸，但在明宣德之前137年左右的时间里尚不完全成熟，或者更稳妥一点说，没有出现表明宣纸成熟的事件。到明朝宣德年间(1426-1435)出现了由皇室监制的宣纸加工纸———陈清款宣纸，这才标志着宣纸工艺已达到炉火纯青的程度。
我们可以在明清学者的著述中找到相关记述。明清之际方以智(1611-1671)，安徽桐城人，科学家和哲学家，其所著《物理小识》卷八中写道：“宣德陈清款，白楮皮厚，可揭三四张，声和而有穰。其桑皮者牙色，矾光者可书。今则棉推兴国、泾县。”
清查慎行(1650-1727)，浙江海宁人，著名诗人，他在《人海记》(下)中这样记述：“宣德纸，有贡笺、有棉笺，边有‘宣德五年造素馨纸’印。又有白笺、洒金笺、五色粉笺、金花五色笺、五色大帘纸、磁青纸，以‘陈清款为第一’。”
清人邹炳泰(生卒年待考)在所撰《午风堂丛谈》卷八中云：“宣纸至薄能坚，至厚能腻，笺色古光，文藻精细。有贡笺、有棉料，式如榜纸，大小方幅，可揭至三四张，边有‘宣德五年(1430)造素馨纸’印。白笺，坚厚如板面，面砑光如玉，洒金笺、洒五色粉笺、金花五色笺、五色大帘纸。磁青纸，坚纫如段素，可用书泥金。宣纸陈清款为第一。薛涛蜀笺、高丽笺、新安仿宋藏金笺、松江潭笺，皆非近制所及。”
以上说明：首先，明宣德纸，就是以宣纸为原纸的加工纸，并以“陈清款”为第一。这种陈清款为宣德纸的纸号，当为以加工者姓名而名。其次，宣德陈清款宣纸是以“白楮皮”(即青檀皮)为原料而制成生纸，然后再行加工的。宣德纸陈清款的加工者不仅加工了生宣纸，而且还加工了其他生纸，但都以陈清款命名，以各类生纸而加工的同一类型产品中，陈清款均以其技艺高超而拔头魁。再次，宣纸的质量是当时其他种类纸所难以比拟的，而这种纸张又产在宣德年间，故以宣德纸命名之，这是为尊者荣，犹如明时“宣德窑”、“宣德炉”一样。也正因如此，自元明之际宣纸始创后，在不断发展的情况下臻于完善，才引起皇室重视，才被列作贡品并用以加工，成为以皇帝年号命名的宣德纸。自此后，文人墨客对宣纸的记载才开始多了起来。
据上，我们在还不能完全确定宣纸真纸究竟在何具体年份达到成熟的情况下，完全可以以明宣德五年(1430)所产之宣纸来作为其成熟的标志。
持上述看法的早就有人。张大千先生指出：“纸的种类很多，唐宋以来，纸质大都坚挺，洁白，最能受墨，后来有麻纸，看来稍粗，但仍是很坚实，画写意画是最相宜的。到明朝才有宣纸，是宣州泾县所造，或谓是明宣宗发明的，所以又叫作宣德纸。它的原料是用檀皮做的，宜书宜画，传到近世，檀树皮也用尽了，大半用稻草代替，看来雪白洁净，用起来真不如意。所以我们喜欢用旧纸，并不是纸放旧了就好画，实在是因为古人做事，不肯偷工减料，他的本质自然就好。”[14]张大千先生指出了宣纸是泾县所造的，宣纸是以檀树皮为原料的，宣纸在不少人的心目中甚至是明宣宗发明的。
1949年前后，在北京琉璃厂润古斋出售多卷古纸，沈从文先生就个人出资买回，最终又捐赠给一些博物馆和文物单位。他送给故宫较为名贵的纸张中，有明玉版澄心堂纸、加重雨雪宣、清道光雨雪宣等[15]。这说明玉版澄心堂纸、加重雨雪宣就是宣纸。
专事研究古代书画的扬州李涤尘先生也在所著书中论述道：“到元代始用生纸书画……清代初期……时宣城制有一种五层棉纸，名为‘净皮’。质薄者名为‘半皮’。另有两种熟纸，一名‘煮槌笺’，色白，质光滑；一名‘蝉翼笺’，质极薄，色淡白。清代书画家惯用之”[16]。指出了自元代起人们才开始用生纸写字作画，清朝初期有特种五层夹净皮宣纸出现。
1999年5月，笔者到中国轻工总会造纸工业研究所图书馆查阅和核对资料，曾蒙何文仲先生热情地从内库翻检出一本民国年间出版的《浙江之纸业》，其中第二章“中国手工造纸之现状”列有“华纸分类一览表”，表中皮纸类列有宣纸，在“牌号”栏，记有曹义发、汪六吉、曹恒源，显然这是指当时最著名的3个宣纸厂家的；在“每件刀数及每刀张数”栏内记为“一刀九十四枚，一篓一百五十斤”，在“产地”栏内，记为“安徽泾县、宣城、宁国、太平”；在“制纸原料”栏内记为“橝(檀)树皮及稻草”；在“备考”栏内注明宣纸：“始于明初。胡侍《珍珠船》云，永徽中宣州僧欲写华严经，先以沉香种楮树，取以造纸，当为制造宣纸之始。”这里所说“始于明初”，显然是指青檀皮与沙田稻草为原料的。
1999年12月25日下午，笔者在西湖附近的杭州市文物管理所古籍库房，读到徽州人郑旼[⑥]的稿本《拜经斋》，因时间临近下班，仅读12册中的其中一册，不期读到多处关于宣纸的记载，中又有关于宣德纸的表述：“九月初一，讲笺书、宣德纸歌二笺。”“(九月)十九，……撰《宣德纸歌》脱稿，适箧中藏有二十年前宣纸扇一握，因作楷以赠。……”“(九月)二十，一镌二印章赠于鼎，上丰溪，便过采南录岩夫四祠诗，假其所书万石君传来阅，约介石过虹玉，次山适过，邀予为书《宣德纸歌》一扇，……。”七月初吉为景虞二幅，皆以宣纸为之。……书《宣德纸歌》及《剃头刀歌》。”据此知郑旼喜用宣纸，且当时宣纸已经被文人雅士普遍使用。再从作者所云宣德纸的前后语意来看，就是指宣纸无疑。
由上可见，原料意义上的宣纸是自曹氏迁居小岭后才始创的，明宣德年间(1426-1435)上贡或由皇室监制的陈清款宣纸的诞生，标志着宣纸工艺已臻于完善，由于该时期宣纸原纸和用以加工而成的熟纸，都是纸中精品，所以后人用皇帝年号将之称为“宣德纸”。当然，宣德纸作为一种加工纸，其本纸可能有多样，有的是以宣纸为本纸，有的则可能不是，但多数是以宣纸为本纸的。“宣纸”名长期以来一直被人们误认为完全是以地名来命名的，这个误识的产生有其原因，但现在应该得到纠正。实际上，以青檀皮和沙田稻草为原料的宣纸的产生始于元明之际，明代宣德“陈清款”宣纸的诞生是宣纸工艺发展到成熟阶段的标志，它试制于元末明初。宣德纸是皇宫内的一种加工纸，是专为皇室人员所用的特种纸张，它是由生宣加工而成的一种特种熟宣。这种熟宣产生于宣德年间，因而，以后的“宣纸”名取自“宣德”这个年号而来，故又有“宣德纸”之称。这种宣纸自创始后，随着宣纸生产技术的逐步外传，生产这种纸的地方也越来越多。因此，以后广义即纯粹地名意义上的宣纸是指以古宣州地区为中心的地方所产纸的总称；狭义上的宣纸是特指宋元以后泾县地区以青檀皮和沙田稻草为主要原料生产的特种书画纸。由于古宣州之“宣”与明宣德之“宣”都同宣纸之“宣”构成历史上绝无仅有的巧合，所以我们今天既可以认为“宣纸”是地名而得名的，即它产于古宣州，这当然是从古宣州产上乘纸而言的；也可以认为它是以年代而得名的，这当然是从明宣德年间用特殊原料抄造宣纸的技术臻于完善、宣纸生纸被皇宫作为高级加工纸的本纸而言的。
1979、1981、1987、1998年，故宫明清档案部曾先后送样到中国制浆造纸研究所进行分析研究，研究的结果显示，清从顺治起的宣纸生纸和加工纸都含有各种不同配比的青檀和稻草。还有专家在宣纸实物的检测报告中指出：“从分析结果来看，用青檀皮和稻草造纸确实是泾县的首创，在过去历朝历代的古纸分析中没有出现过净用檀皮或檀皮、稻草配用的先例。这种宣纸在明末清初就已在宫廷中大量使用，最早有明皇帝使用的信笺纸，纤维配比是檀皮70%，稻草30%；还有清太祖高皇帝(1616-1627)玉牒，纤维配比也是檀皮70%，稻草30%。”[13]332、360-379因此，在明代用青檀皮和沙田稻草制作宣纸是确凿无疑之事。
3 结 语
综上所述，我们认为，当代“宣纸”即宣纸真纸之名的判定应取决于“原料”，它的主要原料是青檀树皮和沙田稻草。宣纸概念的演进经历了三个阶段：唐代“宣纸”是古宣州地区所产高级纸张的总称亦即地名概念意义上的“宣纸”；宋元“宣纸”以青檀皮为主要原料；元明之际起“宣纸”开始以青檀皮和沙田稻草为主要配料并一直延续至今。厘清宣纸概念之演进的过程是研究宣纸一切问题的重要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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