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稿子写在2012年,当时是我来北京的第一年。工作刚安顿好,过年就没回家。这也是我第一次独自在异乡过年。本来以为自己可以酷到无所谓,结果除夕时分,还是特别想家。那种只属于过年的回忆,就像在炸肉的香味、烟花爆竹的硫磺味中复苏了,那年特别想家。
年二十九那天,突然想吃炸肉炖锅,自己动手做了一回。
辣完锅,倒入油,将几大片肥肉放入热油内以小火炸,待肥肉被炸得略带金黄色,四边发焦起翘,再将切好的夹精夹肥的猪肉放到锅内,刺啦之声暴起,白烟熏眼,加姜蒜,以大火炒。过了一会,肉就要香了。

待肉片两面被炸得微焦,倒一整锅水,还是用大火煮。等水开了,放入白菜、茼蒿和泡好的粉条,锅内咕噜翻滚冒泡之时,大概就可以吃了。
吃的时候,粉条饱浸了炖肉的香味,绵软爽滑。这时我才真的觉得要过年了。每年二十九,妈妈都忙着准备年夜饭,这天总用一顿炸肉炖锅混过去。
吃完炖肉,自然是有事做的。打扫卫生、上街买鞭炮和对联,从衣柜里拿出新衣服反复试穿,逐一检查明日要吃的糖果、饼干、瓜子、花生和水果,然后就是等着明早吃团年饭了。
我家团年饭吃得早。大年三十早上六点就已经摆好桌开吃了。吃之前,在门口放上一个切开的大萝卜,上面插着香烛,放一挂鞭炮,然后关紧门。吃饭前要先拜祖先,将12个碗内各盛一勺米饭,12个酒杯各到一口酒。然后请先人先吃,一家四口站在桌子旁,等先人吃过。将杯碗之内的酒饭倒回去,再重新添饭倒酒,一家人就开始吃团年饭了。
吃饭也有讲究,先吃青菜,寓意来年身体清洁健康,再吃芋头,希望新年万事遇上好兆头。之后再无其它,各人爱吃什么吃什么,长头发的女孩要多吃鸡翅,表示手巧会梳头,男人要吃鸡爪,暗示会赚钱。
爸爸喝酒,我和妹妹喝可乐,妈妈什么都不喝。一家人偶尔举杯祝彼此新年好。每年爸爸劝妈妈也喝两口可乐,我妈不乐意,说喝了打嗝难受,爸爸就笑说就是要打嗝才舒服。过年是不能犯浑发脾气的,不管我妹妹在桌上如何挑剔,或说不吉利的话,父母是不能生气的。
年饭吃得早,是怕别人打扰。老家过年有个讲究,别人家吃年饭是千万不能去敲门的,万一有人敲门,也不能应。敲别人门,是打扰别人阖家团聚,不吉利,门外燃着的香烛也是在说——我家在团年,千万别敲门。吃完饭就可打开门,与过往的人互道新年好,然后搭梯子准备贴对联。
年三十起的太早,这一天就会很长,妈妈因为做了年饭,累了一整晚,就回床睡觉。我和妹妹看看电视,把剩下的饮料喝完,各自打发时间。等到了晚上,一家人围着烤火桌,边吃零食看看春晚。
每年春晚都是那副模样,穿得金灿灿的歌手、红扑扑的灯笼,每年总有个表示吉祥的动物。主持人杵成一排,接连说着空洞的喜庆话,小品也是老样子,赵本山、郭达、蔡明……今年和去年的区别都不大,但我们还是每年看,家人围坐几小时,有共同的东西打发时间,逐渐成为习惯。
赵本山的小品出来的晚,要到11点以后,而这时我家外已鞭炮声连天。我和妹妹瞎兴奋,走出门去瞧,不少家已经开始放鞭炮,天上砰砰冒出五颜六色的烟花,此起彼伏的鞭炮声。我家是要等到12点整才放的,爸爸认为这时才能出信,新旧年交替之时,点燃鞭炮,将旧年送走,迎来新年。
老家的人放鞭炮是比城市的人舍得,几十万响鞭炮不说,另有礼花若干。砰砰放上几个小时不消停,天上挤得密密麻麻的,不留空地。地上各种小玩意,火树银花似的,刺啦啦地往外冒,各家门前都是一地鞭炮壳。孩子们各自拿着冲天炮啊、降落伞跑来跑去,玩一会,放一会。每年都听见大人扯着嗓子喊,冲天上放!别对着人!
镇上有一个侏儒妇女专门在年三十晚上捡放完的礼花,这种纸壳因为里面有土,卖的时候划算。一等礼花放完,她就用扁担把礼花打倒,等上片刻,确定熄火之后才上前踩扁,装进袋子里。
这种不要本的买卖时兴起来,三十晚上好多拾荒的人四处捡,发上一笔小财。有些人家小气,自家人守在礼花边上,一放完就抱进屋里去。拾荒人就换个地方等,一般人家都无所谓,拿走就拿走吧。
这种竞相燃放鞭炮成了家庭实力的象征,镇上税务所的所长家放得最多,一个晚上放上个万把块。我家不拘这个,一年10万响鞭炮,放完就袖手看着所长家,说着今年的烟花真漂亮。
10万响鞭炮炸完会铺上一地的壳。有一年,妈妈托人买了一种上好的大地红鞭炮,炸开后是鲜红的一片覆在屋前。大年初一是不能扫屋的,家中的垃圾都不能扔出门,那一地红红的鞭炮壳映照被踩黑的雪,好漂亮。
今年三十晚上,我闷闷地看着春晚,窗外响着稀拉的炮竹声。过了12点,想着也到楼下放点鞭炮。小区门口已有不少人在放。我迎着寒风快步走去,点燃香烟,猛吸一口后点燃礼花,再点燃冲天炮。
在一阵明晃晃的烟花中,我用记忆擦亮了火柴,父母和妹妹的脸晃在四周;惊叫声、鞭炮声,欢笑声,在一阵亲切的硝烟味中,我好像又跟家人在一起过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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