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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少奇与邓小平被刻意遗忘的历史-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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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控诉迫害为主题的文革回忆录文学,大多对这关键的“五十多天”缄默无语。然而这五十多天至为关键,是群众在感情态度上对毛泽东和刘少奇的巨大差别的开始。而在后来的文革群众运动中,对刘少奇、邓小平主持工作的五十天的最大指控,不是别的,恰恰就是“打击一大片”和“残酷镇压群众”。本文作者萧喜东根据书稿《群众的文化大革命史》的第一部分改写,比较各种说法,以图尽量完整地复原出一个被主流话语所刻意“遗忘”的1966年五十天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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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千人大会上,毛泽东与陈云握手,周恩来、刘少奇、邓小平等人在场(图源:(Getty/VCG))

福柯说:“记忆是斗争的重要因素之一……谁控制了人们的记忆,谁就控制了人们的行为的脉动……因此,占有记忆,控制它,管理它,是生死悠关的。”[1]再也没有什么例子能比人们对文化大革命的集体记忆更能说明福柯的洞见了。有一点很清楚:文革没有离开我们,在今天人们的意识和言语活动中,它反而越来越经常地穿上戏装出场,在越来越典型化、越来越模式化的漫画场面中为当代观众排演。文革被化约成一些鲜明生动的符号形象,如:红宝书、忠字舞、抄家、“喷气式”等等,这些经过文字和意识生产者的刻意加工,经过官方和主流媒体所反复强化,已经成为迪斯尼乐园微缩景观式的“文革历史”。

文革本身是货真价实的政治斗争,而不是迪斯尼乐园式的忠字舞彩排,那么有关文革的历史知识本身,也别无二致,是矛盾冲突、操纵与反操纵、主宰与被主宰的的场所,更确切说,是“记忆与遗忘”的政治斗争的场所。为了说明这一点,本文以1966年文革开始时的五十天为探讨对象,将官方和主流文献的记载与那些被忽视、被掩盖的文献记载相对照比较,以此来展示记忆与遗忘的政治是怎样围绕着文革历史来展开的。

考虑到官方和主流史学对文革初期(比如第一年,这里就牵涉到当权派、造反派、迫害、反迫害等敏感问题)的有关事件和人物的有意模糊、混淆、“宜粗不易细”,本文的主题也许有拾遗补缺的价值。不过,本文更希望通过对这个主题的探讨,来引导出有关对文革意义的评价、二十世纪社会主义国家的经验教训等更重大、更复杂的问题的讨论。

有关1966年的五十天众所周知,1966年8月,毛泽东在八届十一中全会上散发了一份题为《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张大字报》的文件,全文是:“全国第一张马列主义大字报和人民日报评论员的评论,写的何等好啊!请同志们重读这张大字报和这个评论。可是五十多天里,从中央到地方的某些领导同志,却反其道而行之。站在反动的资产阶级立场上,实行资产阶级专政,将无产阶级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打下去,颠倒是非,混淆黑白,围剿革命派,压制不同意见,实行白色恐怖,自以为得意,长资产阶级的威风,灭无产阶级的志气,又何其毒也!联系1962年的右倾和1964年的形”左“而实右的错误倾向,岂不是可以发人深醒的吗?”[2]这段文字,其震动之处,除了坦率、直接的特点之外,还在于首次点破了:在社会主义国家里,竟然存在着“压制不同意见,实行白色恐怖”的形“左”而实右方式对群众专政的问题。这里所说的在“五十多天里”发生的看来是一些很重大的事件,到底是指的什么呢?今天以控诉迫害为主题的文革回忆录文学,为什么对这“五十多天”竟然缄默无语呢?

先来看一看一些最权威的官方史记载:著名的《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对此只字未提,这时“宜粗不宜细”的典范。由金春明所著的《“文化大革命”简史》[3]最接近一部官方正式的文革史,依照“简史”的风格,对此事记载道:“由于发动''文化大革命''本身是错误的,目的也是含混不清的;各单位群众对中共中央和毛泽东开展''文化大革命''的意图理解不同,对本单位领导的看法和所持的态度不同。所以,从运动一开始,就分成了''造反派''(通常是少数派)和''保守派''(通常是多数派),必然会同一部分群众和某些基层组织发生许多难以处理的矛盾。加以江青、康生一伙有意煽动和挑拨,以致发生越来越多的轰赶工作组的事件,结果工作组不仅未能扭转越来越严重的混乱局面,反而将自己置于矛盾交点的困难地位。……为了坚持工作,一部分工作组曾经不适当地采取了所谓''排除干扰''的某些措施。有些单位批斗了一些带头''造反'',轰赶工作组的人,并加以''反党分子''、''假左派''、''右派学生''等罪名。当时,对于这一类措施,党内党外都有赞成和不赞成的不同看法。江青、康生一伙确对此大加渲染,诬之为''镇压群众''、''白色恐怖''、''反对革命'',力图给工作组加上弥天的罪名。”这是官方史著所能给予的尽量含蓄、尽量客观的说法了。

王年一的《大动乱的年代》是在中国公开出版的另一部比较权威的文革史著作。[4]这部著作记载五十天的篇幅相对较长,从这里我们才隐约看见一些事件真相的端倪,比如,提到工作组进校后人们对1957年“反右”、“引蛇出洞”的联想,简要提到6月初上海发生“围攻少数派”的事件,较详细地提到西安交大“六.六”事件,包括这样的情节:“把学生李世英等人戴上高帽子游校。9日中午,李世英自杀,未遂。后来,毛泽东称李世英为''学生领袖''。”王著分析到:“不少工作组也有错误的方面,就是在不同程度上人为地制造阶级斗争,……一些工作组按照自己对''右派''的理解,过分严重地打击了向党委、向工作组发难者。”这些记述和分析的可贵之处在于有很大程度的独立判断,然而遗憾的是,学生和工作组、少数派和多数派在头五十天内冲突的线索,在王著里并没有和后来文革的矛盾发展联系起来,最终王著的叙事基调要和官方结论保持一致,理解“五十天”的意义也就成为不可能了:因为对“五十天”内的矛盾冲突深入追究、分析下去,就会触及文革运动初期复杂曲折的发展过程,就可能破坏官方文革史的自圆其说。

本文下面将通过笔者现有的一些材料对这个历史时刻的有关事件作一番追究,比较各种说法,以图尽量完整地复原出一个被主流话语所刻意“遗忘”的1966年五十天的历史。

刘少奇、邓小平与1966年的五十天从六十年代初到文革前夕,刘少奇领导中央一线工作,毛泽东退居二线。许多回忆录都记载了文革前夕政治气氛越来越“左”、各种政治运动越来越严峻的情况。而多数的分析认为,这是毛泽东对“阶级斗争”越来越强调的结果。然而,难以解释的是,恰恰是在这个时期,毛泽东对当时政治运动的领导工作表现出很大不满,并感到自己被排除在决策权之外,因此才有毛泽东、刘少奇在“四清”问题上发生公开的分歧,以及毛泽东手拿宪法、党章抗议被剥夺发言权的事情发生。[5]毛泽东的不满之一,是刘少奇在“四清”运动中实行残酷打击一大片干部群众的粗暴作法,这就是毛泽东在《我的一张大字报》中所说的“1964年的形''左''而实右”。事实上,刘少奇领导一线工作期间展开的政治运动,无不打上刘少奇的个人印记。[6]由刘少奇的夫人王光美在四清运动中所实践和整理出来的“桃园经验”(《关于一个大队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的经验总结》)就是渗透着刘少奇的群众观、反映了刘少奇风格的政治运动的一部经典。它的影响普遍渗透到各级干部的工作方法和作风当中,因而“桃园经验”注定要在文革中发挥它的作用,它的执笔人王光美也注定要在文革初期积极运用她的经验,从而导致她后来巨大的个人不幸。。毛刘之间的分歧又要归结于他们对党、对群众看法上、对党群关系、对精英与群众关系看法上的深刻差别。对于尊重群众的首创精神、“先当群众的学生、后当群众的先生”、坚持共产党的领导等抽象原则,他们也许没有争论,而一旦面对生动活泼但非尽善尽美的群众和群众运动,他们的态度就变得截然不同。另一方面,当毛泽东正在思考着党内出现“吸工人血的资产阶级分子”、“危害革命的错误领导,不应当无条件接受,而应当坚决抵制”[7]等问题时,刘少奇却在考虑着怎样把“桃园经验”的“集中优势兵力”派工作组下基层、找根子、夺权、人人过关、“洗手洗澡、下楼放包袱”等搞政治运动的标准操作程序进一步完美化,并在这种行政命令式的政治运动中把共产党员变得进一步驯服工具化。

现有文革史,对1966年6月初刘少奇主持中央派工作组、订立“八条规定”,以及后来转发北大有关“六.一八”事件简报等领导层的事态发展,叙述较详尽,但对群众层次的言论、行动和发生在基层单位的事件的记载比较稀疏,或有意回避。下面就从刘少奇、邓小平亲自过问、直接干预的两个基层单位的情况入手,来具体说明刘少奇、邓小平1966年6、7月间领导文革运动的方法和风格。有关事实记录,很多来自文革运动中群众出版物的文章,这里基本引用原话,但去掉一些浮夸而无实际内容的词句。

第一个例子是北京师大一附中。当时刘少奇的女儿刘平平是该校高一学生,她可以经常向刘少奇汇报情况,而刘少奇也根据女儿的汇报,做出指示,让刘平平转达给工作组。

6月9日,曾有第一批工作组进师大一附中。这期间“揪出”了校长兼党委书记刘超。6月17日以勾德元为首的新工作组进校,这个新的工作组和刘少奇保持着直接的联系。新工作组进校不到十小时,就在全校师生大会上宣布:“我们已经掌握了你校反革命集团''三家村''的全部资料,师大一附中,四类学校,党支部是黑党支部!”两天后,由刘少奇亲自向工作组下达命令,定了校长兼党委书记刘超为“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并说:敌人占百分之五是指全国,具体到你们学校和党支部,那就不行了!“于是,该校将近百分之九十的干部被打成”牛鬼蛇神“和”黑帮分子“。百分之七十七的班主任被斗争、被围攻。这些干部、教师被剥夺了参加运动的权利,甚至被迫进行非法的长期的”劳改“,以至受毒刑拷打。工作组制造了师生之间的对立,以至互相斗争,互相残杀。

工作组的作法引起了一些师生的不满,6月20日,一附中的学生陈永康、何方方(均是革干出身、中共预备党员)起来造反了,贴出题为《揪出钻进我们肝脏的牛鬼蛇神!》的大字报,指出工作组犯了方向、路线错误,认为工作组”盗用党的名义,利用职权,进行一系列反党反社会主义勾当“,他们”用对待敌人的态度打击无产阶级左派和革命群众“、”千方百计地制造纠纷,煽动、挑拨、好象对待敌人一样''审讯''''斗争''革命同志,转移群众的斗争视线“。

大字报贴出的当天,刘少奇接见了该校工作组组长勾德元等四人,说:“写大字报的人就是打着''红旗''反红旗,大字报谁都可以利用。”“现在人家向你们进攻,人家向你们采取攻势了,这好嘛。敌人出来了,这个蛇出洞了,你消灭他就容易了。”“出大字报[指批评工作组的大字报]是好事,蛇出洞了,首先就要把敌人搞清楚。”[8]如果说,向工作组发难使人想起1957年“向党提意见”的鸣放运动,那么,1957年的反右运动,特别是所谓“引蛇出洞”策略,就成为刘少奇心目中的一个关键性的参照系,这期间他的指示、谈话,都反映出他准备把1957年反右的一整套作法运用到当时的运动中去。

除了五七年反右,另一个被格外注重的参照系就是不久前的四清,特别是以“桃园经验”为象征的:严格的等级秩序、严密的信息控制、政策神秘化、给群众分类排队等具体操作。刘少奇的女儿根据她对刘少奇指示的领会,在日记中写到:“老师不许秘密开会。同学也不许。红卫兵是秘密组织,也是非法的,只许开一种秘密会,就是北京市委传达指示(只许党员的),工作队革命委员会的给群众排队,可以秘密,这是必要的,但也要少数学生参加,告诉他们保守秘密。”另一方面,是对群众“闹事”的可能场景的厌恶和防范:“可以让大家学毛选,社论,准备材料,不要让大家没事,没事就会闹事。”[9]从6月24日到30日,根据刘少奇的指示,一附中工作组有计划地组织了对陈永康、何方方等学生的三次大规模的斗争会,每次都有几百人参加,仅第一次斗争会就开了八小时。当时负责向中央汇报中学文化革命情况的北京市文革主任石琪,宣布“陈永康、何方方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反革命分子”。斗争会还引发了工作组赞许下的武斗:工作组7月十一日向刘少奇汇报说:“陈、何等人经过我们三次大辩论,已打下了他们的气焰,现在还在学校检查。第二次辩论会有一个左派学生打陈一个嘴巴。牛XX(另一名反工作组的学生)这个学生,害怕辩论,吓得跑回家了,三天没来学校,还扬言要绝食、要以死来威胁我们。”[10]三次斗争会后,全校一千名师生中,被打成“反革命”、“假左派,真右派”的就有150名之多。有一个班还被打成了“右派班”,该班“只有一个左派,一个中间偏左,其余全是右派。”被斗的学生在学校遭到极端的歧视,一天到晚谁也不和他们说话,何方方蹲在教室里的一个角落里,弯着身体学毛选,一蹲就是半天,7月底串连开始以后她去北大看大字报,竟被人告密说她是“反革命头子”,把她赶出了北大。[11]第二个例子是北京师大女附中。邓小平曾亲自指示团中央书记处书记胡启立(胡当时负责北京市西城区的中学文化大革命)把师大女附中当作运动重点,并搞成“典型”。而邓小平的女儿邓榕也在该校上学,邓小平通过邓榕了解该校的运动情况,做出指示。

6月4日,团中央派出了中学的第一个工作组进入师大女附中,并公开宣称“教师都执行了修正主义教育路线,按法律应该坐班房,应该判处死刑”、“教师是四清对象”、“学生都是修正主义苗子”。工作组进校后对教师进行排队、整理材料,挑起了群众之间、师生之间的对立,有的学生在教研组门上贴上“鬼斋”、在教师宿舍区贴上“狼狗窝”。一些师生对工作组进校以后把矛头指向群众非常不满,6月17日,高三(四)班李黎黎等十三人贴出了题为《工作组站在什么立场上》的大字报,问工作组“是无产阶级革命派还是资产阶级保皇派”。在工作组的策划下,当晚全校召开大会,就这张大字报展开了“大辩论”,在工作组的煽动下,不少学生跳上台去大叫在学生中也有5%,也有右派,现在牛鬼蛇神在表演,反工作组就是反党等等。另一方面,梁二同等学生上台支持反工作组的大字报。工作组组织的对少数学生的围攻直到深夜12点,而后又叫各班回去继续和贴大字报及支持大字报的学生进行“辩论”。会后邓榕赶回家向邓小平汇报,问他反工作组对不对,邓说:“反工作组不对,这符合了社会上反工作组的逆流。”邓小平这样一句话,导致了许多的学生被打成“反革命”。

为了镇压反工作组的学生,工作组搞了“全面开花”,叫各班按着工作组树立的“样板”抓右派。当时高二(二)一个班就斗争了十二个被斥为“右派”的同学,其中张XX、朱XX被定为“反革命”。张XX被斗了两天一夜,朱XX只许在“牛鬼蛇神圈”里活动,剥夺了她们的一切政治权利,并被监视起来。有的同学被逼出了神经分裂症。[12]女附中反工作组的事件导致了邓小平本人对该校的直接干预。下面是胡启立对有关事实的回忆:“6月20日,胡克实(当时的团中央书记)突然通知我说,要我同他一起去见邓小平。我吓了一跳,不知象邓这样的人为什么突然叫我?去了以后,邓……具体指示我说:''那十三个人并非积极分子。积极分子不同情那十三个人''。又说:''中学生也有反革命,最近枪毙的杨国庆就是中学生,只有十九岁。对这种人就是要反击。''又说:''反动的学生会暴露出来,暴露出来先摆一下。''邓这几句话就给那十三位批评工作组的同学定了性质。我回来后,就赶快通知工作组,那十三位同学不是积极分子,要坚决依靠支持工作组的大多数。这样必然造成工作组拉一批打一批,更加挑动了群众斗争群众。”6月27日,梁二同等十八人又贴出了《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的大字报,继续反对工作组。对此邓小平十分恼火,下令让卓琳打电话给刘志坚,要刘了解梁二同父亲的情况,“企图进行政治迫害”。

邓小平进一步下达指示,要求运用“群众运动”的形式来打击反工作组的少数学生。胡启立回忆:“6月20日,胡克实指示我,应象师大一附中那样在学生中组织辩论会,辩论和孤立那些反对工作组的同学,当时我有些犹疑。胡克实要我向邓办公室打电话请示。6月二17日或二十八日邓小平通过他在师大女附中读书的女儿向工作组传达邓的指示说,对少数反对派中的顽固分子不管不好,这样会使他们越来越往那边跑。工作组可以和他们展开辩论。辩论也要有些力量。让那些争取过来的人也参加辩论。……7月五日,邓亲自找我和工作组组长张世栋及两位学生代表到中南海开会。他又一次当面指示要组织辩论。当时一位同学代表说反对工作组的人都不愿意参加辩论了,怎么办?邓竟指示说:''她们不来,缺席辩论也可以嘛!''”根据邓小平在十天内连下的三道指示,不顾工作组同志的反对,7月7日到7月9日接连召开了三天的辩论会,围攻反工作组的学生,制造白色恐怖。[13]除了带头反工作组的学生外,其他很多学生也没有幸免于被打击迫害。邓榕后来对师大女附中的五十天回忆到:“邓小平多次和我说:要不断地分类排队,划分左中右等等,目的就是要''选准打击目标''。这个目标就是革命群众,这成了我的指导思想。在我做大队工作的时候,忠实地执行了这些指示。在初一、初二各班中,让各班辅导员首先分类排队,划分左中右,实际上就是排''黑名单'',找出依靠对象和打击对象。有的班共分七、八类之多,开几次辅导员会也都说各班谁是左派,谁是右派……。当时,一些班里的领导小组成员出身不怎么好,由于受反动血统论之毒害,我极端的唯出身论,满脑子想得都是''夺权'',在排黑名单之后,就大搞夺权斗争,想把各班都换上我们信任的人,热衷于调查家庭问题,今天你是领导小组的,明天一调查出你家有问题,就换掉。为了开一个改选会,商量半天,估计各种情况。恶毒地是先把一些同学在班上搞臭,激起民愤,然后再改选、换掉,完全是运动群众。”[14]五十天内,女附中的干部统统“靠边站”,六个校一级领导干部五个被斗,六个教研组长也有五个被揪斗,37个班主任有32个被围攻斗争,教师被围攻、斗争的占50%以上。7月初,刘少奇、邓小平制定一个对中学干部、教师进行“集训”的方案,以便结束中学运动,尽快开学。从7月23日开始,工作组组织了包括即将退休的老教师和半退休病号在内的师大女附中干部、教师“集训”,按照“四清”的操作方式,集中解决他们“洗澡下楼”问题。每个干部、教师都跟着一个“左派学生”,工作组把干部、教师的排队类别和主要材料告诉这些“左派”,他们随时可以叫干部、教师交代问题。7月25日,工作组组长张世栋讲:“洗澡下楼不要''就事论事'',要猛上纲。”“有人要洗烫水澡。革命小将在把关,守得很严。”集训期间,干部教师的精神受到巨大摧残,很多干部教师都讲,去集训就象进了“集中营”,有的教师说:“再过几天,我就要被逼疯了!”有的教师写了遗嘱、绝命书。[15]这里,另一个值得思考的五十天历史的重要案例是清华大学,当时刘少奇的夫人王光美以中央办公厅工作人员的身份担任清华大学工作组的顾问。可以参考《红旗》杂志编辑部调查员的那篇著名的调查报告,这里不再引述。[16]也许,对北京两所很特殊的中学的考察,只能算是管中窥豹,未必全面,那么,我们就有必要对全国各地的大中学校的普遍情况有一些了解。

北京市高校的群众事件官方和主流历史对五十天中唯一最着力的一笔记载就是:北大“六·一八”事件后,刘少奇转发《北京大学文化革命简报(第九号)》并加了按语,从而使全国各地的乱批乱斗的现象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控制。然而,这里有意不去触及两个问题:第一,当时并不是以法治或者斗争策略的角度去制止武斗的,而恰恰是从文革的“极左”话语、以“阴谋论”的观点出发的:《简报》认为:北大“六.一八”事件是“有组织、有计划的阴谋活动”、“坏人搞了我们一下,但坏人也暴露出来了”,因而对付的办法,也是上纲上线到敌我矛盾的性质去严厉处理;第二,学生中自发的“乱斗”现象,实际上是四清以来的政治运动的惯例作法,那就是以四、五十年代土改中解决敌我矛盾的武斗方式,运用到六十年代人民内部矛盾的处理当中,《简报》中特别提到“避开工作组乱打乱斗的作法是有害于革命运动的行为”,这意味着:要害在于“避开工作组”,而不在于乱打乱斗本身,因为工作组本身并不回避武斗,“要文斗不要武斗”的原则,实际上是在8月份“十六条”(即《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决定》)公布以后才真正确立起来的。由上述北京两中学案例可知,刘少奇、邓小平并不反对对他们心目中的“右派”和“捣乱分子”实行暴力,下面有关史实更说明:在后来的文革群众运动中,对刘少奇、邓小平主持工作的五十天的最大指控,不是别的,恰恰就是“打击一大片”和“残酷镇压群众”。

而“打击、镇压群众”的主要工具,就是工作组。派工作组是共产党的一种传统的、惯常实用的工作方式,其前提就是:一个基层单位的工农群众处于受压制、不敢反抗、没有领导的落后状态,工作组下去了解情况,搞清敌、我、友,以便发动群众。在四清中,这个前提被修改为:一个单位的领导班子烂掉了,实际上已经没有党的领导,因此上级党委就要派驻一个工作组,去重新确立党的领导,确定谁是左中右,这就是所谓“夺权”。因而,派到基层单位的工作组,代表着党,代表着中央。这个有关“党的化身”和“党的体现”论,得到当时大多数各级干部的认同,比如,薄一波1966年6月19日在视察清华大学时,就“工作组能否代表党”这一问题与蒯大富发生争论,薄对此作了画龙点睛的精采评论:“信赖党中央和毛主席是对的,但毛主席不是孤立的,他有头发,有手,有腿,……他作事情是通过这些作的。毛主席的指示,中央的政策是通过基层执行贯彻的,我们认为工作组是可信赖的,难道你连毛主席派来的人都不相信?”[17]按照刘少奇、邓小平的理解,文革是最新的、空前规模的政治运动,因此派工作组的数量也要空前规模了。1966年北京有六十所高等学校,三百一十二所中等学校,还有半工半读的学校约一百所左右。六十所高校中有四十七所派了工作组。北京市各中学的工作队是由团中央系统抽调了一千五百多名干部组成的。仅在北京市的文教机关,就派出了7239人的工作队,其中仅清华大学就派出了五百多人的庞大队伍。[18]工作组进入各校后的作法并不完全一样:有的原党委已经垮台,工作组进校后取代原权力机构,有的工作组和校党委站在一起,和一部分师生群众发生矛盾冲突,有的工作组对本来就存在矛盾的学校中的两派支持一边,反对一边,加剧了矛盾。然而所有的工作组行为一致的地方在于:都按照“给群众分类排队”、“上下左右一起扫”、“打击一大片”的“桃园经验”,主观上十分真诚地开展运动;其次,以五七年反右为参照,视反对工作组的群众为“右派”、“反革命”或者“假左派、真右派”,实行打击迫害。清华大学的一位政工人员后来回忆到:“当时北京市大多数高等学校都出现了反对工作组的现象,派出工作组的领导人认为这是五七年右派进攻的重演,还认为有旧北京市委的黑线在里面起作用,总之是牛鬼蛇神大出笼,要引蛇出洞,然后予以歼灭,他们把这个部署总称为''反干扰'',在清华就是''反蒯''。”[19]下面就来考察一下一些北京高校的情况。

各个学校的形势发展大都是以轰动性的事件为标志的。比如,北京中央财政金融学院发生了“十号事件”。6月10日,金融系十名青年教师和系里的一部分学生组织群众集会,揭发院系领导的问题,并把矛头指向了商业部派来的工作组。院党委陈如龙和工作组把该事件打成“向党猖狂进攻”的反革命事件,十名青年教师被打成反革命。工作组召集金融系的教师干部在下午和晚上连续两次组织斗争会,实行逼供信,强迫造反师生承认是“反党”、“反革命”,交代“反党纲领”。宣布对他们“实行专政”,“只许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据当事人的控诉,在工作组和校当局的煽动蒙蔽下,“不明真相的群众不分昼夜到我们宿舍围攻、声讨、斗争、示威,在楼道走廊,宿舍内外,床上桌子上,书上图片上,抽屉里以至烟盒火柴盒上,到处贴满了''打倒XXX'',''反革命'',''反党分子'',''混蛋''等标语、口号,甚至把标语、漫画贴在我们背上,对我们实行体罚和人身污辱。”“晚上一点钟以后,还有人每过一会来敲打一次门,不叫我们睡觉。他们还让同学昼夜站岗放哨看守我们,甚至拿着木枪、木棍看着我们,对我们实行隔离,限制我们的自由,不准我们找人谈话,不准我们出外买纸烟,监视我们的一切行动。当我们向他们提出了强烈抗议后,他们还说什么这是''群众运动嘛'',''是可以理解的''”。[20]在北京高校,工作组和群众的冲突事件大部分集中在6月20日左右。其中较著名的,就是北京地质学院“六·二○”事件。据首都三司编写的《天翻地覆慨而慷——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大事记(1963.12-1967.10.1)》记载,6月20日,“院党委常委李贵和部分干部、教员一起上书党中央、国务院,揭发工作组的错误,他们的行动得到了广大学生的支持,师生团结起来,举行了声势浩大的示威游行,矛头指向邹家尤工作组。当时的工交政治部副主任陶鲁笳、地质部副部长兼党委书记何长工断言地院有''地下司令部'',并指示工作队抓李贵。薄一波后来在地院工作组整李贵的黑材料上批道:''看来李贵至少是个右派,可能还是个反革命头子。''第二天地质部的领导人还调来一批机关工作人员,为邹家尤工作组呐喊助威,并组织家属、小孩搞游行,作为反击。”[21]北京师范大学的“六·二○”事件是这样的:谭厚兰等十七位学生贴出了《孙友渔要把运动引向何方?》的大字报,一些师生纷纷支持。上午十时,工作组组长孙友渔急忙作“广播讲话”,认为大字报“别有用心”,“他们的命运与牛鬼蛇神联系在一起”,是“有计划、有组织的预谋活动”,“要赶工作组下台”。于是,以“横扫外围”、“反干扰”、“抓游鱼”名义的围攻开始了。大字报的作者没有屈服,中午又贴出了《孙友渔为何如此恐慌?》的大字报。当晚,围攻和批斗的现象愈演愈烈,写大字报的人被整了黑材料,戴上“右派”、“反党”“反革命”等帽子,被限制人身自由,甚至不许吃饭。[22]北京林学院“六·二○”事件围绕一份《谈话纪要》的文件展开。6月20日清晨,林学院学生蒋书铭、曾宪均五人根据访问新市委接待站大学组许克敏后所得记录,整理成大字报《与新市委许克敏同志谈话纪要》(也称《二十二个问题》)。这份大字报回答了当时运动中所提出的一些问题,深受群众欢迎,广为传抄,不胫而走,到6月底,就贴遍了哈尔滨、呼和浩特、上海、广州、武汉、重庆、西安、长沙等三十四座大中城市。这份大字报,被薄一波和北京市新市委打成“反革命黑纲领”、“大毒草”,声言要“消除流毒,肃清影响”。大字报的作者、林学院的五位学生被打成“反党小集团”,遭受长期的残酷斗争。据此,薄一波把林院定为“反干扰”的重点学院之一。7月9日,工作组召集十二个院校四千余人参加的“批判反动的二十二个问题大会”,斗争蒋书铭等人达八小时之久,并宣布“取消蒋书铭等的预备党员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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