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说,我不写海外华人在举目无亲的情况下凄凄惨惨的怀念祖国煎饼果果子跟涮羊肉的故事。
其次,讲重点。不在家过年也一样可以很快乐,快乐的源泉有三个:
1 重视有质量的人际交往,天天都过节。
2 认识到:一切节日都只是人类社会组织形态。
3 如果和类似生活背景的人在一起,心安处,便是吾乡。
好,现在开启讲故事模式:
关于我如何过年,要从塔爹说起。
塔爹很有个性。自从电视普及之后,他就一直憎恨这个亮光闪闪的盒子剥夺了大家四目相交的机会。所以,我们家自从1995年以来,就取消了大年三十观看春节联欢晚会的活动,对,从1995年以来,我就被迫然后转主动不看春节联欢晚会了。
为了慰藉我们寂寥的心情,塔爹会提前准备喜庆的音乐,在晚上8点多钟准备好,放音乐,关电视,一家人开始准备年夜的饺子。
其实,真的没那么可怕。
没有了春节联欢晚会,年夜一样过。
我们会围在一起包饺子,谈家长里短的事情。爹妈有时候还会随着音乐扭两下。俺娘也会一年只喝一次的酒放在这天喝,她喝酒会脸红,我跟塔爹就会看她好笑。
快12点的时候,饺子下锅,我们一起吃。
然后塔爹12点半准时睡觉,完全不熬夜,也不放鞭炮,他说这样比较环保。
你猜怎样?
我从1995年以来的春节照样过得好好的。
在塔爹塔娘睡觉之后,我通常会拿出少女情怀的日记,写上有病且呻吟的一笔。总结一下过去一年做过的事情,认识的男生,计划一下明年的目标,分析一下弱点强处。合上日记,睡觉。
- 插曲 -
顺便说,有人问我英语怎么学的?思维怎么训练的?怎么变成今天的我的? —— 我真无从回答。想变成这样,估计得有一个塔爹一样的爸爸。现在我回头分析塔爹,他对一切对于1985年以来大多数中华男性认为有雄性风采的活动一律嗤之以鼻,例如放炮、喝酒、抽烟、足球。在内容上,他很少跟周围的人有共同话题;但在表现形式上,他常常带领院子里的老太太们八卦潮流。据我观察,他是一个很好的聆听者,就算对谈话没贡献,也让对方觉得如沐春风。这样的行为跟他的birth order可能也有关系,他家里行老三,正在中间,是最被忽略的一个,所以必须很努力的照顾别人的感受,才能在那个粮食都缺乏的年代更好的生存。
- 插曲结束 -
跑题之后,回来。
由于我长久以来缺乏大多数人共同认可的仪式感,所以等到出国之后,也没觉得缺少这些仪式有什么缺憾。
这都是社会组织形式而已,没必要太生感情。
除了核心小家庭聚以外,大家庭聚其实是压力很大的场景。
请你脑补:一群一年没有见面的人,一年也不曾电话,一年也不曾礼尚往来,偏偏因为在基因图谱上有关联,在这个时候被放到同一张桌子上。这是比相亲还要尴尬的境遇。
逻辑是这样的:如果我真的对这个人感兴趣,自然会在一年当中相互联系。如果没有联系,必定是工作无交集,生活无兴趣,这真的比参加学术会议换名片还来的难过。
外加在工作之后,结婚之前,还会有很多亲戚在一年只见一次的前提下,询问你是否有潜在交配的对象。我记得很清楚,我的以为大伯父,在12人桌大家坐定之后,第一个发话问我:你搞对象还有希望吗?
我以为自己伶牙俐齿,但当时怂了一把。
不过当时怂不要紧,之后人要有志气。
那一次聚会,是我结婚之前最后一次见到这位大伯父。
当然,我不是一个小肚鸡肠的人,结婚的时候必须邀请大伯父,因为我还等着他的红包呢。我跟钱没仇。
我的高中语文老师曾经告诉我,很多革命志士为了躲避逼婚,去东京、巴黎、伦敦搞革命去了。我多少也踏着先人的足迹躲到了太平洋的小岛上。
—— 有些社会组织形式,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出国之后,有好几个春节都没回家,但是也很开心。
在夏威夷的时候,宿舍里的中国同学会在下午就开始张罗面食,由于我是不多的北方人,饺子和包子的工作必须承担下来。其实有几个人聚在一起,大家就很开心。
有一次等饺子煮熟的时候,我忽然发现这是一个”高学历厨房“,做馅儿的是物理博士后,擀面的是环境学博士,包饺子的是双硕士,最后只有一个硕士学位的人在煮饺子。这些头衔很不重要,只是大家都有类似的教育背景,从在80年代的前半叶长大,长大在普通的中国家庭,都经历了出国考试,也都经历着国外的生活。
这就是一群类似的人聚在一起做食物,一起吃饱的满足感。
工作之后,很幸运遇到很多可爱的长辈,逢年过节总要邀请我和塔叔去吃饭,而且是很可口的广东菜,总让我想起香港。新年的晚上,一群人从30到101岁的老中青三代,聊到十点多,各自开车散去。
我们可能在不同的年代受过不同的教育,在时间拉开的距离,但也给了我们衡量个空间的机会。不论是什么样的人,只要一群类似的人,聚在一起做食物,一起吃饱了,就是满足感。
这是社会的组织形式,也是幸福感的配方。
一转眼就到了今年的新年,也没有回家。给好朋友打了通电话,跟家里视频一下,在1月27到2月5日之间,看了一本关于身体的科普书,还有一本写麦肯锡主义年代”好莱坞十君子“辩护律师的传记,补觉,收拾老报纸跟书。
我们都是环境的产物,如果周围的人都在做一件事,我们没在做,就会惴惴不安。
我最后讲一个2006年的故事,这个故事的题目叫做:
春节没中招,圣诞反被套。
当时我在香港,圣诞节的中环到处大红大绿,商场里面 jingle bell jingle bell 唱的让人心烦。那是我才刚刚研究生的生活,很彷徨找不到自己的归属感(所以说,年轻人没有归属感是很痛苦的境遇,年纪大了就好多了,所以年纪大是个好事情)。
当年在广播电台里面实习,觉得圣诞夜一个人过好悲催,于是主动要求12月24日晚上值班。
当时的领导是个鬼佬,听了我这个要求,她眼球都大了:
Christmas Eve? Are you sure?
嗯嗯,我也有年少轻狂的当年,于是回了一句:
Affirmative, I have no one to celebrate with.
当时老板一副”无从安慰你啊,我的骚年“的表情。
再说一遍,这个故事的名字叫做:
春节没中招,圣诞反被套。我们都是被环境忽悠的社会动物。
再说一遍,要快乐起来,不要像我当年一样这么冷漠,有哪些方法?
1 重视有质量的人际交往,天天都过节。
2 认识到一切节日都只是人类社会组织形态。
3 如果和类似生活背景的人在一起,心安处,便是吾乡。
春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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