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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的遗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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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老灶死了。

工作人员戴着口罩和手套,神情懈怠地抬来一副铁担架。老灶像面口袋一样的身子被搬起来,噗一声扔到担架上。担架冷且硬,连个垫单都没有,常琴意识到这是人与尸体的区别。可她还记得他温情脉脉的样子,即便此刻他的脸开始产生某种金属的光泽,仍然具备人的特性。她呆滞地站着,脸上是一个世纪都无法驱散的懵。

“咱妈瞒不住了,马上过来。”老灶的大儿子接了个电话,过来告诉弟弟。

常琴慌了,她要往哪儿躲?躲得过去吗?

老灶是心肌梗塞死在宾馆里,死在她身上的。她平时管老灶的老伴儿叫赵姨,赵姨买菜时别人缺斤短两,她能追出两里地去叫骂,其凶悍她早有领教。一旦赵姨得知真相,常琴将余生尽毁。

此刻她必须拉拢老灶的两个儿子一起瞒,他们不帮她,她就是死路一条。两个年轻人一个叫小火一个叫小土,小火是十几岁时过继来的,没想到一进家门老两口就怀上了小土,他们觉得福气是小火带来的,所以一直养着。老灶对兄弟俩没差别,花了多少钱让小土上名校,就花了多少钱给小火跑官,都跟亲生的一样。

常琴把可怜巴巴的目光投过去,小火嫌弃地避开,知道父亲的奸情让他感到难堪。小土眼圈还是红的,整个人处于木讷中。常琴知道这种时候提要求不合适,她只能小声提醒:“我先走……你们,别让赵姨太伤心了,她有高血压和心脏病。”

小火和小土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都懂她的潜意思。他们既悲恸又愤怒又耻辱,但确实现在不是讨说法的时候。两人狠狠剜了常琴一眼,示意她快走。

常琴趿着高跟鞋呱呱呱跑到对面去拦出租车。小火恨恨地在后面叫道:“我还会找你的!”

2,

常琴一万次从噩梦中惊醒,“还会找你”给她带来的恐慌,覆盖了她对老灶的内疚。她甚至有点恨老灶,他身体不好还要玩那么多花样,他死了倒干净,不是害了她吗。

常琴的丈夫在远城区当公务员,儿子读小学一年级。家庭谈不上幸福,至少也没有不幸。她绝不能因为这件事情遗臭万年,失去他们。

她开始琢磨小火找她干什么。讨说法?医生都说了是心梗;羞辱她?不至于吧一个大男人哪能这么没事找事;问情况?他们怎么好上的,这次是谁约的谁,这些还重要吗?

常琴只能等。所有的说辞都对应了好几套,每一套的中心思想都是“我也是受害者”。她要平定自己的焦灼,理顺自己的气场,无论他们提什么要求都有理有据地节节击退。

第三天,常琴终于接到小火的电话:

他气势十足,带着黑压压的轻蔑:“你晚上不做噩梦吗?”

“梦见老灶说对不起我,我跟了他十几年,什么也没给我。”

小火没想到她用女性的幽怨来堵,他的男性思维被兜住,一下子卡壳了。

“你母亲还好吧?”她主动出击。

“放心,还没卖你。”

“不是卖不卖的问题,忽然发生这种事……谁也不是受益者。还是要把目光放远些,别叫更多人跟着伤心伤身子。”

小火冷笑了一下:“你还怕我妈伤心?”又觉得自己太娘娘腔,马上回归正题:“我查了我爸的手机,下午2点多他给你打的电话,这个电话是约你的吧?然后三点半又打了个电话,这是通知你房号的吧?我调了监控,你是3点55进的房间,6点零3分你出来找服务员,没找到,你又进去了。6点40你打120,这中间有半个多小时,你在干什么?”

常琴的汗噗噗落下来。她没想到他做了这么足的功课。那半个小时她在干什么?她在挣扎,在施救,直到他变冷。

因为她的害怕,他错过了最宝贵的抢救时间。

小火说:“我爸还没火化,我们准备找法医解剖,查出真正的死亡时间。”

常琴大叫起来:“人都死了,非要这么折腾吗?!”

3,

谈判不知道约在哪儿,约到饭馆太虚伪,约到咖啡厅又太浪漫,只好约在小火的车里。

他把车停在路口,常琴拉开后座门。

车里很暗,他把气势放在话音儿里:“说吧,怎么回事。”

“你不是要做尸检吗?”常琴忽然没好气,什么都知道了还咄咄逼人。

又怕惹怒他,常琴缓了口气,故意用一种试探性的口吻问:“不做啦?还做吗?”

小火不是这种情绪化对话的对手。他侧过身来,目光灼灼:“常琴,这件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常琴抬起头看着他,此刻她不需要心虚,因为他要提条件了,否则他不会来。

“这些年我爸给了你多少钱?”他终于问。

“一分都没有。”她理直气壮。

小火说:“不可能!我装修房子时他说他有10万私房钱要给我,结果没有给我!”

“天大的笑话,没有给你就是给我了?也许是给你弟了呢?”

小火停顿了一会儿,才说:“要不然,咱一块儿去问问我弟?”

常琴这才回过味儿来。哪有什么私房钱,哪需要什么对质,他就是找个理由敲诈罢了,还扯了个替他爸讨钱的幌子。

只要她承认了这笔钱,就可以死不承认延迟抢救,他会揣着这个秘密放过她,身为长子,怂恿将父亲的尸体火化,一了百了。

多么阴险啊。常琴真替老灶当亲儿子一样养了这么个兔崽子不值。

常琴盯着小火,一咬牙:“不是要10万吗,好,我给你。”

“现在去取。”

“买了理财现在退不出来,我给你打欠条,这个月底一定给你。”

小火想了一下,答应了。他让她在欠条上写,是借老灶10万,日期写在一年前,并摁上手印。小火答应父亲的尸体当晚火化,不会过夜。

4,

常琴回去的路上,跌跌撞撞。让她心痛的事情太多,跟了老灶这么多年,她真的没花他什么钱,她跟他是有感情的;小火这么个她看着长大的孩子,为了10万块钱,竟然能在亡父面前处理得这么有条不紊、冷静镇定。她替自己不值,替老灶不值,本来还有些恨他的,这么一来又特别同情他。

他们是怎么开始的呢,十几年前,常琴从职专毕业去实习,老灶是工厂的副书记。他追她她不肯,还为此换了工作,他就每天晚上坐在她单位门口的台阶上等她。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大小是个官儿,天天坐,常琴看得心软了。

这十几年来,他也帮过她不少忙。她结婚时,他送了她一套挺高档的厨柜,她生孩子时,VIP病房都是他给安排的。他们的感情很复杂,已经扫去嫉妒,渗入亲情。

她还记得她怀孕的时候,有一次和老灶出来看电影,她想吃路边的酸辣粉,老灶说:“脏得要死!”他跑去一个店给她买点心,说那里用的奶油过关。常琴没好气地说:“我怀的又不是你的孩子,你怎么比我老公对我还好。”老灶也无奈地笑:“习惯。”她到现在还记得他那憨样子。

常琴想着这些细细碎碎的事情,回到家大哭了一场。她张罗张罗自己的存款,两笔理财到月底取出来,一算,10万块钱基本上是她能瞒住老公拿出来的最大限额了,小火这场仗打得十分精心。

家里还剩下一些老灶的痕迹,他给她买的帽子,他送她的两本书,他送的单反相机里面有他的几张相片,手机里面还有些信息……仔细清算一下,全部要删除干净。

忽然她发现手机里有一条录音。

这是一年前录的,她都已经忘记了。当时老灶要给小火跑官,叫常琴去吃饭,也是常琴亲手帮他买了一张5万块钱的奢侈店的卡,吃完饭由她送给市委领导。为防万一,整个吃饭和送礼过程,她都录了音。

常琴打开录音仔细地听。收礼时领导说:“我不搞这个,你这是什么意思,把我当什么人。”常琴说:“又不是给你的,给嫂子买个包。”

临别时领导说:“小火的事今年肯定给他解决,这是当解决的事情嘛。不当解决的事情都解决了,何况当解决的?哈哈哈哈没问题你们放心。”

常琴的眼泪根本止不住,场景历历在目,这么贴心的两个人,曾相互帮忙去办最贴心的事,也是完全为了抵御外敌而录了音,他们谁能想得到,今天它竟然可以有其它用场啊。

5,

晚上,小火发过来一张火化证的图片。常琴马上把音频打包,发到他的电子信箱。

这一次,是她主动把电话打给他。

“火化了?”

“火化了。”

“人没了。”

“没了。”

“小火啊,这些年,你爸对你有二心吗?”

“怎么,你还想训诫我两句?”

常琴叹了口气:“我给你发了点东西你听一下,就是那10万块钱的去向。你如果硬找我要,我就到市委把卡要回来。”

小火有点急脸:“你说什么?你想耍赖?别忘了,酒店的监控视频都还在,就算我爸的死亡时间我们不追究,那些监控你抹得掉吗?你不怕你老公知道?”

常琴说:“你听了我发给你的东西再来说吧。”

两个小时后,小火发来一条短信:“常琴女士,拼无耻谁也拼不过你。”

常琴心痛得刀绞一般。他以为她故意戏弄他,不是的,留着它只是为了保障老灶。

她含泪又把那录音听一遍。

那个夜里,送别领导,只剩下她和老灶。老灶说,你知道吗,在这个世界上,我最爱小土,其次,是你和小火,你俩并列第二。

常琴咯咯地笑。

“你呢?”老灶问。

她说:“呀,我手机在录音,竟然还在录音。”

他说:“那就留着吧,是咱俩好过的证据。”

然后声音关了。

走的人了无牵挂的走了,活着的人还肮脏地活着,谁能嘲笑谁的角色呢。离开的人若泉下有知,一定也会心碎,在这条令人不齿的轨道上,连最后一丁点纪念也要拿出来用于拼无耻,一丝暖意都留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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