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年代初期,人的日子虽然艰辛,但比现代人活得悠闲。主要原因有三:第一,不必为买房而忧虑,房租每月只有两三块钱,谁家都付得起;第二,要是有辆自行车就算不错了,至于买汽车,连资本家都不敢往那儿琢磨;第三,在孩子身上花钱少,省力气,在家门口找个小学就行,半年的学杂费也就两块多。也没人想得久远,逼着孩子以考名校为目标。
小学生也一样,作业不多,压力不大。放了学成群结伙玩上个把小时,饿了就回家掰块窝头,就着大腌萝卜,还吃得挺香。他们的玩法也简单,踢小皮球,拍洋画儿,看小人书,抽尜尜儿,折跟斗。跟您这么说吧,只要能打发时间,活动筋骨,长知识,就行。虽然他们不知道清华、北大、博士、硕士,但个个儿快活,像田里的幼苗儿,自由自在地成长。
二年级的时候,一个偶然的机会让我给班集体引进一个新的玩法,唱京剧。
一天下午,同院的马根叫着我的小名,跟我说:“八十,我带你玩去。”马根是我们院的孩子头,主意多,大家都爱跟他在一块儿。我说:“那我得先跟我妈说一声儿。” 我妈知道两个小孩子走不出多远,点头同意了。
我们连蹦带跳,出了受禄街北口,沿着东晓市向东走去。到了东晓市路南的罗圈儿胡同,马根说:“今儿个咱到吕叔家玩。他住在5号的小院。” 吕叔跟我父亲,还有马根的父亲赵大爷,都是同行,做帽子的个体户。下午在家做裁剪,家里还得有人做缝纫。第二天上午挑着两个竹筐,把做好的帽子拿到半壁街旁的大市去摆摊。他们都属于摊商,比有门脸的座商要低一级。
我们俩个一进屋,叫了声吕叔。吕叔正拿把大剪刀。按照粉饼画好的印记,把摞成几层的蓝咔叽布料咔嚓咔嚓剪成圆形,用来作帽子顶。见我们进来,他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给我们一人一块水果糖,陪我们说话儿。我们把蜡纸包着的糖块放进兜里,没舍得吃。
吕叔30出头,比我爸爸要小10几岁。他喜欢小孩儿。呷了一口茉莉花茶,他说:“我教你们唱一段京剧《甘露寺》,好不好?”我俩随口说:“好,您先唱一遍吧。” 于是他坐在椅子上,右手拍着大腿,唱了起来。有板有眼,快慢自如。我俩直着两眼,认真地听着。唱完后,我们拍着小手说:“吕叔,您唱得真棒,跟话匣子里放的一样。”
吕叔听到我们的赞扬,笑容满面,又一句一句地教马根和我。从“劝千岁杀字休出口”开始,到“将计就计结鸾俦”,教了一整段。没想到,经过这一听一教,我连词儿带曲儿都记在脑子里了。我们知道吕叔的活儿还没干完,就说:“吕叔,我们走了,您接着忙吧。”吕叔也没强留。作为个体户,他毕竟很忙,哪儿能跟我们一样吃饱了混天黑,无忧无虑。
出了院门往南,又沿着兴旺胡同往西,走回家去。路上我怕忘了,又唱了一回。马根说:“我不喜欢唱戏,喜欢体育,爱踢球。”我说:“唱戏也挺好玩的,还能学不少知识。”小小的年纪,我们从连阔如的评书里已经懂了点历史,知道了《三国演义》里的那些活生生的人物。
回家后,正好赶上父亲工间休息。我说:“爸爸,今儿个我学了段戏,您听不?”爸爸不信,说:“你要会唱,我给你一毛钱。” 我从头到尾唱完,父亲挺高兴,掏出一毛递给我。父亲也喜欢京剧,闲着没事时也喊两嗓子。有时来一句“高老爷来到牧虎关”,有时喊一句“听谯楼打罢了三经时分”。但都是两三句,没一段完整的。这回他发现8岁的儿子能唱整段马派《甘露寺》,自然喜出望外。他问我:“跟谁学的?” 我说:“您认识,罗圈胡同的吕叔。”
父亲对我的肯定无疑是一种鼓励,我开始对京剧产生兴趣。常到花儿市的新华书店买剧本,如《龙凤呈祥》《空城计》《借东风》等。放了学,收音机里一放京剧,我就凑过去跟着学,为此还订了广播节目报。有时大中午的就打开收音机,听杨宝森的《空城计》或马连良的《借东风》。隔壁的齐叔从午睡中被吵醒,免不了过来呲我几句。有了唱本,我还知道了哪段儿是二黄导板,哪段儿西皮原板,或者流水。父亲去天桥听梁益鸣的时候,也带着我去,让我有机会到现场观摩。从此对京剧的兴趣越来越浓。
课间休息,小朋友干什么的都有,我却一个人瞎唱。在一次集体活动中,有人建议让我唱一段。我一点儿也不胆怯,顺手来了一段吕叔教的《甘露寺》。老师和同学发现班里居然还有这么个“天才,”,喜出望外,齐声叫好。不料在我的带动下,班上有10来位同学都开始学唱京剧。没课的时候,有的唱“忽听得老娘亲来到帐外”,有的唱“可恨那吕子秋为官不正”,有的唱“一见皇儿跪埃尘”,乱乱哄哄,整个一个戏曲专科学校。
不久学校里来了位新老师,叫曽容宽,家住鞭子巷头条,他会拉京胡。在春节演出会上,我登上学校在三里河大街租借的舞台,唱了一段《借东风》。曽老师为我伴奏。我很高兴,这回不是干唱, 还有胡琴儿呢,多了喘气儿的机会。曾老师在舞台中间正襟危坐,转动琴轴,调整里外两根丝弦。我站在他的旁边,对着麦克风,等着琴声。二黄导板过门开始了,我唱出“学天书玄妙发犹如翻掌”。接着是一句回龙腔和冗长的二黄原版。直到散板结尾“趁此时返夏口再做主张”。中间连接流畅,没有忘词儿或停顿。胡琴也搭配完美,悠扬悦耳。我们的合作赢得了台下老师和同学的热烈掌声。我对京剧的爱好又上了一层楼。
这时,另一位京剧爱好者吴共梓脱颖而出,他喜欢大花脸。后来成了我的搭档。我俩常约几个同学到他家唱戏。他家住在东晓市罗圈胡同对面,旁边是东明园澡堂子,我父亲常带我到那儿去洗澡,大人两毛,小孩不花钱。
共梓家面积很大,有好几间房子,还有个早先当仓库用的大屋子,成了我们的排练场。这是一处废弃了的家具店。我们聚在一起,在大屋子里撒欢儿,由着性子地闹腾,唱啥的都有,还有翻跟斗的,耍木刀的。有时也会排练折子戏。排《铡美案》的时候,共梓出演包文正,邹瑞祥当陈世美。开始邹不同意,他说:“他是杀妻灭子的坏人,我要演好人”。大家七嘴八舌劝他:“谭富英老师是好人不?他演的陈世美可出了大名。你又不是四大须生,有啥怕的。”
于是,戏按部就班排了下去。但到全戏高潮时,又出了差错。瑞祥被四位大个头的同学抬到长案上后,包公“开铡”的话音未落,刀斧手的木剑刚刚举起,瑞祥临阵脱逃。他怕好端端的一个脑袋咔嚓一声被切下来。嗷嗷地哭了起来,一个人悻悻离去。让好端端的一场戏不欢而算。
进了吴家的大门,右手是一间10几平方米的屋子,曾经是家具店的账房。账房朝南有一排玻璃窗,冬天,阳光直射进屋,暖阳阳的。再加上屋子中间的大煤球炉,穿着棉袄都会出汗。可共梓的爷爷一到大雪节气,就得套上大棉裤,捂上他的一双老寒腿。共梓的父亲和哥哥在天津还有生意照料,爷爷陪着孙子在北京念书。
炉子上老是坐个大铁壶, 壶嘴儿噗噗地发出缕缕蒸汽,像蒸汽机一样给老旧的账房带来生机。除了爷爷,常在屋里端着茶缸子聊天的还有几个老头。其中最活跃的就算庞爷了。庞爷为家具店当过多年搬运工,看过库房。无儿无女,在这儿养老。
庞爷身高马大,嗓音洪亮。说话的声音就像把胶泥巴儿拽到大石板上,啪啪的响。他经常放开喉咙,唱上几段。他喜欢铜锤花脸,但不以裘派和袁派为师表,单尊娄振奎。拿手的段子有《二进宫》《锁五龙》《姚期》等。唱徐延昭的“说什么”后,第二句的唱词一般都用“站宫门”,旋律由3(密)到5(骚)再回到3 。最高音是5。庞爷却唱成“站金殿”,“站”字由3高挑到6,到“金殿”两字再降到5,还要拖个长音,衬托出千岁爷的高大雄伟。让我十分敬慕。他是共梓的老师,共梓也遵循他的唱法。
共梓属马,比我大两岁。因为他是老生子,娇气,右耳垂上穿个小眼儿,戴个银耳环。他皮肤发黑,厚嘴唇,黑眼珠多。说话总带着命令的口吻,透着傲气。有人拿他的名字开玩笑,说他将来干活儿后没“工资”,他便佯装恼怒。冷不伶仃从那人的身后,用下巴颏使劲硌他的肩轴。这招挺灵,开玩笑的一下子疼得不得了,马上求饶:“有工资,有工资,比我还多。”他的周围常有几个要好的同学。谁要跟他闹矛盾,这几个人都站在他的一边。
共梓好显摆。第一批入队后,专门带着新红领巾到我家来。跟我母亲说:“我入队了,第一批。”我妈夸他是好孩子,长大了有出息。我因为没达到队员标准,在一边垂头丧气,自叹不如。自那以后,我拼命表现,上课挺着腰板,认真听讲,天天打扫卫生。第二批也混进少先队员的行列。
体育老师汪庆华也酷爱京剧,尤其欣赏袁世海老师《坐寨》里的那一段。遇到阴天下雨,他就把我们召进教室,讲故事。三年级时,他别出心裁,让学生讲几段跟京剧有关的故事。班长涂玉兰年龄最大,知道的事儿也多。她先讲了和《打龙袍》有关的狸猫换太子的段子,生动感人;吴共梓讲了单雄信的故事,还唱了句大骂罗成小奴才;我讲了诸葛亮用空城计“威吓”司马懿退兵的故事。汪老师最后说:“说话学校就要文艺演出了。你们班有唱老生的,也有唱花脸的,干嘛不排一出《空城计》。”我和共梓互相望了一眼,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于是我们决定把平时的清唱改为整场戏,但难度很大。我只会“正在城楼观山景”的那段西皮二六;共梓也只会:“大队人马往西城。”但是我们没被困难吓倒,先把唱词记下来,再征求汪老师和曾老师的意见。共梓掌握了四句西皮快板,和接在西皮慢板后的“有本督在马上传将领。”我花了不少时间去学“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其中有几处婉转多变的旋律,特别是“先帝爷下南阳”后边的花腔,学了10多遍。还有个难句在司马懿兵到之前,“命老君扫街道”的“道”字曲里拐弯,也不好学。但我们人小胆大,即使唱错,也要决心把任务接下来。反正听戏的不用花钱,没有退票的压力。
几位京剧爱好者开会讨论角色安排。我演诸葛孔明,共梓演司马仲达,没有异议。四个龙套按自报奋勇选了四人,司马师和司马昭台词不多,也有了人选。到二老军的时候,出现争论。有个不懂戏的女同学说:“哟!怎么都是男的呀,没我们女生的事呀?”我说“不少京戏都是男人戏,没女的。比如《失空斩》《群英会》《借东风》”这时有个外号叫假小子的女孩儿崔少鸾站起来叫板:“你们欺负女的,这可不行,我不会唱,还不会说吗?我演老军。”假小子留着短发,膀大腰圆,说话大嗓门,耍起赖来谁都惹不起。汪老师只好认可。她还点名让她一向小瞧的假丫头演第二个老军,显然要拿他开涮。汪老师担心她会把戏弄砸,犹豫不决。可架不住假丫头蛮横,最终还是同意了。为了不打击女生的积极性,老师建议两个琴童由她们扮演,但个头儿不得高过诸葛亮。
演出那天下午,六个年级的学生都有节目。不外乎独唱、舞蹈、数来宝、吹口琴和对口相声等,唯独我们班上了一出大戏,排在最后压轴。戏前,不参加演出的同学摆好桌椅,搭了个简易的城楼,中间留个大狗能钻过的空洞,算是城门。曾老师坐在城楼左边,亮出烫好松香的京胡坐在一旁等候。
曾老师见参演同学已经在城楼两边等待上场,先用琴弓蹭了蹭里弦和外弦,按6(L)336(L)定音。报幕的说:“下一个节目,由三年级同学演出《空城计》。”观众们鼓掌表示欢迎。
掌声落下,曾老师演奏牌子谱小开门。二老军假小子和假丫头每人拿把扫帚,一起登场,一边扫地一遍东张西望。接着两个琴童手持木剑和大正琴来到城前,我跟在他们后边。
五个人在场上稳住之后,曾老师开始拉过门,我唱西皮摇板:“小马谡失街亭令人可恨,这时候倒叫我难以调停。”二老军开始问话,我用摇板回答。我唱完“我城内早埋伏有10万神兵”后,假小子背向观众,弯着腰伸着脑袋朝城里张望。转过身来说:“我怎么一个也没看见哪。”这时假丫头看见台下有人朝他挤眉弄眼儿,开始发愣,忘了接假小子的话茬。
假小子不高兴了,冲着假丫头骂了一句:“孙子,你别走神呀。”假丫头猛然回头,情急下又忘了台词。受了假小子几年的窝囊气,还从来没还过嘴儿哪。这会儿在全校同学前遭到侮辱,他气儿不打一处来,出其不意,猛然回了一句:“孙子叫谁呢?”假小子没料到杵窝子也有尥蹶子的时候,于仓皇中急忙搭腔:“孙子叫你呢!”假丫头一听,假小子中了圈套,目的达到,捂着嘴哏儿哏儿地乐了起来。假小子发现自己被人算计,恼羞成怒,又还了一句:“你他妈才孙子哪!”哗・・・・・・,观众席里传来一阵笑声,《空城计》演成了《小放牛》。
我怕他俩万一翻脸,撕打起来,岂不砸了场子。于是用芭蕉扇指着二人训斥:“嘟,大胆!司马懿大兵将至,尔等还在斗嘴儿。还不退下?。”此刻二人才回到戏中,无精打采地抱着扫帚蹲在城门两边,等待后边的戏。我又说:“曾老师,散板过门便是。”接唱“命老军扫街道把宽心放稳,退司马保空城全仗此琴。”
曾老师看到四个龙套以及司马氏父子三人整装待发,先后登场,于是拉起西皮导板过门。吴共梓这些天没少跟庞爷演练,嗓音洪亮,放声唱了一句:“大队人马往西城。”来了个碰头好。他此刻兴头儿更高。又顺顺当当抑扬顿挫地唱完四句快板。这时该轮到我刚学会的慢三眼了。唱腔长,过门也长。唱完第一句“散淡的人”和“御驾三请”后,也获得了一阵掌声。
接着是吴的几句西皮原板,和我要衔接的西皮二六。对无师自通的小学生来看,戏演得这份儿就算成功了。我们获得同学和老师的热烈掌声。总算没白下功夫。第二天,共梓跟我说:“赵校长说我唱得最好,将来送我去戏曲学校。”
不久,班上同学又兴起了音乐热,有的吹笛子,有的吹口琴。我的音乐天赋不薄,一年级就能识谱,对着简谱和唱词,捋一遍就能唱出来。口琴和笛子我也一学就会,还能八度合音。但我更喜欢的还是京胡,总想将来弄到一把。
一天下午,赶上我爸爸高兴,给我一块钱,让我玩去。我从天坛北门走向天桥。本想听回戏或者看场电影。不料在铺陈市胡同南口,我遇见一个老头儿背个褡裢,里边装着好几把京胡,一块钱一个。他一边拉琴,一边走路。未加思索,我用父亲的奖励买了我的第一把京胡。总算如愿以偿,拿着胡琴高高兴兴地走回家去。
院里申叔的远房侄子刚好到北京来玩,见我拿把京胡,就过来教我。先把里弦和外弦调成5度音差,再告诉我指法。我当即拉出了北京街头人人爱哼的小调,“董个儿隆,董个儿里个儿隆董个儿隆呛”,也就是二黄原板的过门。然后我买了本书,又学会西皮和反二黄的指法。三个月后,我坐在炕边拉二黄原板时,没想到随口唱出了《二进宫》里的“说什么”,胡琴没停。也就是说,我不光能唱,能拉, 还可以自拉自唱了。那天我满心欢喜,好像完成了一个跨越。父亲也为我高兴,这一块钱还真没白花。
转眼又是一年,到了学校文艺演出的前夕。汪老师让我们再排一场戏,献给老师和同学。班长涂玉兰首先建议,这回该上《二进宫》了。她演杨波,吴共梓演徐延昭,戏曲世家的李敬琛演李艳妃。她强调这场戏她们排了几个月了,已经十分成熟,几乎用不着准备。汪老师说:“这么一来,王克斌可就没戏了。”我在一旁说:“无所谓。”
演出前一个星期,李敬琛忽然得了扁桃腺炎,喉咙疼痛得厉害。三缺一,二进宫进不成了。汪老师很着急,拍新戏来不及,只好再拿《空城计》交差。好处是,经过一年的努力,我和共梓都小有长进,坏处是拉胡琴的曽老师调走了。然而毕竟轻车熟路,还有原班人马。
我这边没问题,时任文艺委员的共梓却有点不快。他指着我说:“上回他演诸葛亮,是主角儿;我演司马懿,是配角儿。这回咱得调个个儿,我唱诸葛亮。”我觉得很突然,还没张口,汪老师说:“这样变动太大,效果未必好。还是按原来的分工吧。”共梓想了想,只好退一步点头同意。眼珠儿一转,他又跟老师说:“那得加演一场《斩马谡》,我唱诸葛亮,他演马谡,反正唱词不多,排起来不难。”我明白他的心理,想唱一回主角儿,压我一头。汪老师朝我看了看,似乎在征求我的意见。不就是一场戏吗,逢场作戏,有啥不可以的。仓促中我表示同意。共梓怕我反悔,又加了一句:“那你就再加一段自拉自唱《甘露寺》。”讨论会后,又找了一个同学演王平。
演出那天,《空城计》一场轻易而过。但是由于驾轻就熟,不够认真,又搭上假小子和假丫头这回没逗闷子,戏演得比较平淡松垮。到了《斩马谡》,共梓出演的诸葛亮先有一句西皮小导板,然后处罚王平。轮到马谡进帐,我又戴锁链,又得下跪,让共梓充分享受到主宰者的骄傲和神气,出尽风头。最后我还得被刀斧手推出问斩。为了他,我反串了花脸,还落个凄惨的结局。我的让步圆满地实现了共梓的主角儿梦。不过这场戏演完后,我老觉着吃了几只苍蝇,心里咯应了十来天。后来我不再跟共梓合作,也不想为学校演节目了。共梓大我两岁,可心眼比我多了一轮。
初中毕业后,共梓到家来,邀我一起到清华寺小学看望老师。我们只见到教音乐的潘老师。他问了我们各自的去向。共梓说他要到廊坊去当义务兵,保卫祖国。我说要到清华附读高中。潘老师说:“都挺好的。”鼓励我们到了新地方好好干。
70年代中,我家从西园子搬到鲁班胡同。在平乐园买菜的时候,遇见小学同学吴共梓。他变化不大,还是黑皮肤,厚嘴唇,只是那个银耳环不见了。这些年,我的个头儿没长上去,到一米六四就停了。没想到共梓比我还矮了四五公分。他家从东晓市搬到河泊厂,退伍后在雨衣厂做保卫干部。我告诉他,我在清华教书。分手的时候,我有点怀旧,说:“我们还一起演过《空城计》哪。”他连忙补充一句:“还有《斩马谡》。”他又压了我一头。
我生怕再找回吃苍蝇的感觉,提溜着菜篮子,转身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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