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钱学森一家在归国途中跌宕起伏的二十世纪,中国科学界经历了哪些风雨苍黄与五味杂陈?
16位科技知识分子于耄耋之年对中国当代历史集体发声“中国科学口述第一人”熊卫民新著

受访人:李毓昌 中国科学院大学退休教授。1929年生于江西南昌,1945年考入中正大学,1948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50年到南昌第一联合中学工作,1956年调入中国科学院力学研究所,1958年担任该所计划处负责人,1970年被发配回农村,1979年落实政策到中国科学院研究生院(2012年更名为中国科学院大学)任教,直至1989年离休。(图/熊卫民2015年5月19日摄于李家)
他想了半天,不愿做美国人,就退出了熊卫民(以下简称熊):郭永怀先生和钱学森学生都入党了,是吗?
李毓昌(以下简称李):是的。钱学森先生入党的时候,我正当支部的组织委员,所以对这件事情知道得比较清楚。大概情况是这样的,1958年夏季的一天,杨刚毅从院里开会回来,找到我们说:最近有一批名人要入党,其中包括李德全(她是冯玉祥夫人、卫生部部长)和钱学森,中央书记处已经讨论并同意了,要到支部来补办一个手续。
熊:此时钱学森写入党申请书了吗?
李:已经写了。杨刚毅跟我们谈过不久,钱先生就把自己的自传交给我——按规定,应该由组织委员来接收这份材料。
在他的自传中讲自己思想转变过程的一些东西很有意思,我直到今天还记忆深刻。
他说,他对美学很感兴趣,有一年因病在老家杭州修养,经常去西湖写生,久而久之就萌生了一个问题,为什么人会觉得这个东西美,那个东西不美?然后就找书看,觉得很多书都没有什么说服力,直到读到马克思主义的美学理论。然后他就读马克思主义其他方面的论著,对阶级斗争学说非常折服。病好了之后,他回到交大,向一些同学介绍了他对马克思主义的看法。在他的影响之下,有不少同学都学马克思主义,其中包括顾德欢。
熊:哦,顾德欢是他同学?
李:解放后顾德欢曾任浙江省副省长、科学院电子所所长兼党委书记。钱学森在自传中说,顾德欢读马克思主义的书是受他影响。
钱先生还在自传中说,到美国后,他参加了美国共产党——在加州理工学院的支部里面。后来,他又从美共退了出来,因为美国高层有人压制共产党[1]。
当时美共找他谈:摆在你面前有两条路,一条路是继续留在美共,但你必须加入美国籍,然后作为美国公民,你可受到美国法律的保护;另一条路是,如果你不想加入美国籍,那你就退出美共。他想了半天,觉得自己不愿意做美国人,就选择退出了美共。
钱先生百年诞辰时,大家对他是否加入过美共一事有争议。我说:你们不要争论了,我亲眼读过钱先生的自传,他在自传中说自己加入过美共。

1940年代,钱学森在加州理工学院任教熊:前些天,郑哲敏先生告诉我,他参加了钱先生入党的支部会议,也亲耳听钱先生说过自己曾加入美共之事。
李:钱先生在自述中比较详细地讲了他加入和离开美共的经过。他还说,与中国共产党不一样,美国共产党是个很松散的组织,所开展的活动也就是一些教师每个月什么时候聚在一起聊聊天,谈论谈论国家大事之类。
熊:但是后来钱学森又申请了加入美国籍。
李:这是他退出美共之后几年的事。他没在自传中说这个事。
熊:自传中没有讲这个事?
李:没讲。但这件事情我知道。有意思的是,因为属行政支部,我们那个支部里边还有很多转业军人。事先我们跟他们打招呼说:钱学森的社会关系和历史问题党中央都已经审查完了,你们不要打横炮!
熊:在支部会讨论时,那些人是不是就没打横炮?
李:没有。所以钱先生很顺利地通过了。
“特别进步”的海归:林鸿荪熊:请您谈一谈力学所其他一些从海外归来的知识分子的情况。
李:“文革”前,大概有十五六位知识分子从国外来到力学所,除钱学森、郭永怀两位所长外,流体组有林同骥、潘良儒和卞英贵,固体力学组有李敏华、程世祜和黄茂光,动力室有吴仲华、吴文、吴承康和一个姓葛的。还有搞化学流体力学的林鸿荪,搞运筹学的许国志。1960年代又来了几位,其中一个是谈镐生,我和他打交道比较少,因为他在“文革”前夕才回,而没过多久我就当了“反革命”。还有一个叫张强新,他比较年轻,是从英国回来的。大概就这样一些人。
这些人可分做几类。一类是“二林”(林鸿荪和林同骥),对共产党非常热情,一直很追求进步。现在我把他们两人的情况跟你说一下。林鸿荪比我大四岁,是在天津长大的。他父亲是中国银行的高管,据说曾在中国银行伦敦分行工作。抗战开始时,林鸿荪和姐姐一起在上海念中学,受进步思想影响,两人非常的进步,以至于在林鸿荪十四五岁、他姐姐十六七岁的时候,两人跑到苏北新四军那边去了。
当然,苏北解放区的生活条件和他们在上海的生活条件没法相比,再加上解放区生活不安定,经常转移,差不多天天行军,不久之后,他和他姐姐都病了,且病得比较厉害。部队领导就动员他们回到上海去,跟他们说:这个天下,哪一个地方不革命啊?你不要以为到解放区才是革命,你们在上海同样也可以为革命做很多工作。这当然也是实话。他们可以团结同学,传播进步思想嘛。结果,新四军就把他和他姐姐从解放区秘密弄回了上海。
当时上海有一个汪精卫的特务机关,它的头好像是李士群,总部设在极司菲尔路76号。他们也知道这两个孩子实际并没有什么情报价值,你想想,大的也不过十六七岁,小的十四五岁,也就跑到解放区去转了一圈,但是他们知道这两个孩子的父亲是银行的高管,就把这两姐弟抓了起来以勒索钱财。
林鸿荪的父亲知道后当然很着急,后来就和汪伪的特务机关达成协议,我给你多少金条你们放人,结果就把他们两个人赎了出来。
出是出来了,但这件事情后来成了林鸿荪历史上的一个大问题:你曾经被捕过,到底是怎么出来的?是不是当时有变节行为?等等。而且林鸿荪最后正是因为这个事情而送了命。

林鸿荪(1925~1968),1950年归国林鸿荪和他姐姐出来时,他父亲已经从英国调到印度来了,在印度加尔各答的一个中国银行当经理或别的高管。他说:你们姐弟两个净给我闹事!就把他们从上海接到印度去了。所以,林鸿荪的高中是在印度念的。在印度高中毕业后,他们就到美国去了。林鸿荪在美国学化工,他数学很好,除化工外,对力学也很有兴趣。
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他坐不住了想回来,听说他的博士论文都已经写好了,只要等答辩完就能够把学位拿到手,可他实在等不及,就提前回来了。
当时钱伟长在科学院数学研究所内搞了个力学研究室。林鸿荪回国后,被分配到钱伟长的手下工作。而这个力学研究室,就是力学所的前身。林鸿荪、胡海昌、何胜玉等人是力学室最早的成员,在没到力学所来以前,我经常读他们写的文章,所以我老早就知道林鸿荪。后来到力学所来以后,我就认识他了。因为我是党员,他非常靠近组织,所以他和我的来往很多。
熊:他很靠近您,是不是也跟您讲过他的历史?
李:对。1958年左右,他申请入党,跟我谈起他过去的经历,以及上面提到的这样一个问题。当时是杨刚毅当党委书记,我们跟杨刚毅合计时,大家普遍认为,当时林鸿荪很小,又没参加共产党,所以没有出卖组织、出卖同志的问题;他就到解放区去转一转,也没有向敌人泄露机密的问题。所以我们接受了他入党。
熊:他和钱学森一道入党?
李:不是同时,他比钱学森要稍微晚一点。钱学森先生是1958年暑假通过的,他可能快到1958年底了。然后,力学所在怀柔建了一个基地,搞火箭发动机的试车,派林鸿荪去那里负责。应该说他还是很能干的,因为那边主要是实验工作,需要把很多实验设备搞起来,在他的领导下,怀柔基地,也即力学所二部搞得不错。
熊:他是二部的实际负责人?
李:对,他领了一帮年轻人在大山深处搞试验。他当时工作非常忙。我记得他曾经得过肝炎,有一次他从怀柔回来,我见他脸色很不好,就问他:“老林,怎么样啊?”他说最近身体不好,还跟我开玩笑说,自己处于超重状态,走不动,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我就向领导反映了他的情况。后来所里就让他休息个把礼拜再去。
熊:杨刚毅比较器重他,是吗?
李:杨刚毅这个人是这样的:只要你能够胜任工作,他就对你比较放手。
熊:钱学森是不是也挺器重他?
李:对。林鸿荪有一定的理论基础,年轻、能干,得到了领导的器重。可惜的是,“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有人又把他曾经被捕的事翻了出来,说他是“大叛徒”等,狠狠批斗他。听说1968年冬天,在一次批斗的前夜,他逃走了,后来在一个大水泥管子中找到了他的尸体。
熊:谈庆明先生跟我详谈过林鸿荪之死。他了解的情况是这样的:李佩挨斗,郭永怀很焦虑,急冲冲从核试验基地回北京,结果路上飞机失事。林鸿荪曾长期寄住在郭永怀、李佩夫妇家,和他们关系极好,郭永怀的突然离世,让他残存的一点希望破灭,就于1968年12月的一个晚上跑到怀柔力学所二部附近的一个小山沟中淹死了。小山沟中水很浅,他实际是自己硬把自己活活闷死的。
李:哦!谈先生是林鸿荪的学生,他了解得应当更准确。我当时自己被整得狼狈不堪,也就听人那么传。
“特别省”的海归:林同骥李:下面我跟你谈谈林同骥先生。林先生回国之前,已经在美国拿到正教授的职位,学术地位也比大多数学者要高一些。他的专业是稀薄空气动力学,研究卫星等在高空很稀薄的空气中飞行所遇到的问题。好像他发展了一套类似于统计力学的计算方法。回国之后,他当研究组组长,工作特别努力,脾气也好,与群众关系处得不错。他对共产党也是非常有热情。他是和夫人一起回来的。他夫人叫张斌,大概在美国拿了化学博士学位吧,所以回来后被分配到中国科学院化学所工作。

林同骥(1918~1993) 福州人。中国科学院院士(1980)。1948年获英国伦敦大学航空工程博士学位,1953年起任美国布朗大学研究员。1955年回国,1959年主持建造的我国第一座超声速风洞(F2)试车成功。
图为林同骥在西雅图他的父亲林鼎章,是清朝最后一届举人,曾任北京大理院庭长和南京最高法院庭长。林氏世家也是“科技之家”,林同骥与林同骅(叔兄)、林同炎被称为“兄弟三院士”

1954年,林同骥与在加州大学(柏克利)获得化学博士学位之后前往布朗大学工作的张斌女士结婚。1955年7月,他们怀抱尚未满月的女儿,远涉重洋回国。张斌生孩子未满月就长途旅行返国而因此落病“文革”的时候,林同骥当然也就没好日子过:你老婆是特务,你还能没问题吗?老是斗他。后来罚他到力学所的开水房去烧开水。
有人说林同骥特别有意思,在开水房的时候,他还研究怎么烧最节煤。
改革开放后,对外关系松动,张斌说,我在中国大陆待不下去了,我回美国去。她就回美国去了。林同骥坚决不去,一个人留在力学所。我有一次在力学所碰见一些老同事,他们跟我开玩笑:“李毓昌啊,你知道什么地方有好的托老所吗?”我说:“不知道。谁要托老呀?”他们说,要把林同骥托去。他老婆走了,女儿也去美国了,就他一个人孤苦伶仃,还在这儿硬撑着不走。他们还说,改革开放后,有一次在法国巴黎开国际力学会议,林同骥去了,他特别的省,组织上给他的津贴,他全都省下来买书籍、仪器等。不仅自己省,还叫别人也省,说国家现在还穷,我们要省着点用。
大概他们去的时间比较长,他还特地买了一把推子,平常谁要理发,他就过去免费帮人理。他节省到这种程度。后来,他大概实在因为年纪大、身体不好才去美国,在那没过多久就去世了。

“文革”后,林同骥、张斌夫妇(右2、右3)与子女们熊:夫人、女儿都走了,他为什么要留?他可说过理由?
李:他说,我还能帮国家做点事情。大概有很强的报效祖国之意。林先生的学问还是不错的。应当说,改革开放以来,他还是做了一些事情,譬如带研究生等。他后来入党了,这大概是“文革”以后的事。
熊:在那之前,他向党靠拢吗?是否给你们递过入党申请书?
李:好像没有。
熊:他那么靠近党,为什么长时间不提交申请书呢?
李:那我就不知道了,有些事情我没跟他敞开来谈过。下面谈谈其他人的情况。应该说,那时候从美国回来的人,大部分人都属于左派。李敏华先生、潘良儒先生等人,都认为自己是左派。还有一个人叫做程世祜的,也倾向共产党。后来在“文革”时挨批,也在怀柔自杀了。他这个人还是很正直的,听说当年在美国留学时曾质问总统。美国政府不让中国留学生回来,他和其他70多个中国留学生就在《纽约时报》购买广告版面,发表了一封致美国总统的公开信,质问他,你们美国不是尊重人权嘛,为什么不让我们回国,有什么理由不让我们回国?
我觉得这些人选择归国时,心理比较复杂。一方面他们对共产党有好感。因为经历长期动乱后,共产党建立了一个统一而比较安定的国家,且这个国家在国际上的地位也提高了。我们小的时候,几乎天天都是纪念日,今天是某个不平等条约签订多少周年,明天又是另一个不平等条约签订多少周年,很有屈辱感。于是,有很多人都以振兴中国为已任。至于走什么道路,则见仁见智各有不同。像胡适之等人,他们觉得应该走英美的道路。而另外有很多左倾、左派知识分子认为应该走苏联的道路。共产党选的是苏联的道路,自1949年建政以来,在建设方面的确也做了一些工作,这些成绩也是激动人心的。不说别的,就拿我们力学所的大楼来说,你知道当时的造价是多少?100万元。1958年底动工,1959年10月1日左右我们就到楼内上班了。由此可见共产党在发展科学方面的大手笔。

受访者李毓昌与同事们在新落成的力学所大楼前合影(右起:林同骥、黄茂光、张凤翔、李毓昌、郭雅君、林鸿荪、潘良儒)
熊:以现在的目光看,力学所的主楼还是很气派的。
李:我再补充我听说的一件事情吧。大楼的建筑图纸做好了之后,拿给钱(学森)先生和郭(永怀)先生审,他们觉得楼内设备过于豪华,就砍掉了一些项目,譬如大厅内原设计的很豪华的吊灯。他们认为,现在老百姓很穷,国家也很穷,在能够省钱的地方,我们应尽可能省钱。
那栋大楼的最初造价是每平方米110块钱,经他们一砍,变成了每平方米100块钱,而后者也已是当时几乎最高的造价了。那个大楼总的建筑面积是一万平方米,所以,总投资是一百万。共产党肯花钱搞这种基础建设,还是能够得到留学归国人员的好感的。
另外一方面,他们也感到不自由,感到压抑。我怎么知道呢,因为当时我们都在化学所的五楼上班,黄茂光等人经常到我们那个办公室来串门。他主要是跟潘良儒等人谈话。在他们的对话中,有不少牢骚,譬如“现在官僚主义很严重”之类。可能大部分人都属于这种情况:一方面,对共产党有一些好感——认为你这个建设还真是有一点新气象,另外也对中国进行了有效的统治,中国在国际上不再被人家瞧扁。另外一方面,他们也看出来了这当中还有所谓“宗派主义”的东西——党内、党外分得特别清楚。他们还没经历过“反右”,还不知道嘴上面应该安把锁,谈话时还是比较放得开的。后来慢慢的,尤其是经过“反右”之后,虽然看到了越来越多的缺点,但前车之鉴在那里,大家也就变得都比较沉闷,许多事情都不讲了。
注引:[1] 1938年5月底,美国共产党在第十次全国代表大会上通过新党章,要求党员应该是或者公开宣布有意成为美国公民(“party members shall be citizens of the United States or declaretheir intention of becoming citizens.”)。见:U. S. CommunistsBack Constitution: Thousand Delegates of Party Bring National Convention to aClose Amid Cheers. New York Times.1938-06-01.
[2]李毓昌.开风气之先的一代宗师——我心目中的钱伟长先生. http://www.imech.ac.cn/qtlm/zt/ctdn/mhqwc/201008/t20100809_2918266.html
[3]坚决维护党对科学工作的领导权 科学家揭穿曾昭抡钱伟长制订反动科学纲领的阴谋.人民日报.1957-07-17.
[4]张劲夫.请历史记住他们——关于中国科学院与“两弹一星”的回忆.人民日报.1999-0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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