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闺蜜干政，韩国总统朴槿惠成为该国历史上首位被弹劾罢免的民选总统。这起政治丑闻在韩国继续深度发酵。事实上，因为受到制度与人性影响，古今中外，不管什么政体，国家权力的运作几乎都难以杜绝干政现象。在中国，儒家鼻祖孔子主张“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然而，很多时候这只是一种理想状态，不在其位却谋其政的现象几千年绵延不绝，乃至在今天的台海两岸还可见其影子。本组议题，可让我们一起回顾中国古代宦官、后宫以及现代史上夫人干政的历史。这是第二篇《权力漩涡中的女汉子》。
自古至今，波谲云诡的宫闱秘事向来为世人所津津乐道。在以男权为中心的古代社会里，始终处于依附从属地位的后宫嫔妃被各种势力约束，禁止触碰政治。偶尔有女子走上政治舞台便被称为“红颜祸水”。不过，让儒学家难堪的是，无论如何限制，没有哪个朝代能禁绝女人走进政治中心，她们在历史上也留下了不可或缺的印迹。
皇宫霸星
“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周武王在《牧誓》中宣称商王“惟妇言是用”，女性干政会导致家破国亡。后世史家也从传说中摘录出夏桀之妃妺喜、商纣之妃妲己干政，周幽王宠幸褒姒亡国的故事，来评判某些王朝盛衰兴亡之因。如《旧唐书》作者刘昫说：“三代（夏商周）之政，莫不以贤妃开国，嬖宠倾邦。秦、汉已还，其流寝盛，大至移国，小则临朝……历观前古邦家丧败之由，多基于子弟召祸，子弟之乱，必始于宫闱不正。”
事实上，在君主集权制度确立前，后宫干政之事屡见不鲜。刘昫在批评嬖宠倾邦的同时也不得不赞扬贤妃开国。有史可考的女主执政第一人是秦昭王的母亲宣太后。
宣太后本是楚国人，为秦惠王姬妾，史称芈八子。惠王之子武王因举鼎而死，身后无子嗣，秦国因惠王诸王子争位陷入内乱。在宣太后异父弟魏冉的帮助下肃清了秦廷，宣太后之子公子稷继位，即秦昭襄王。因昭襄王年幼，宣太后主政。她的执政非但没有将秦朝带向衰败，反而在其铁腕治理下，秦国攻灭义渠国，一举铲除北部大患，为秦王朝的强盛打下坚实的基础。宣太后的一生传奇拍成电视剧《芈月传》曾在两岸三地热播。
华语电视剧《芈月传》生动诠释了权力漩涡中的女性(图源：VCG)
不过，在后世，宫闱不正招致王朝丧败的例子比比皆是。
汉朝的开国皇帝刘邦去世后，皇后吕雉便开始了夺权之路。在儿子汉惠帝刘盈死后，吕雉便临朝称制，行使皇帝的权力。她改变刘邦“非刘氏不得为王”的定制，大封诸吕为王，实际上实现了改朝换代。《史记》将吕后列入本纪，就是承认她是皇帝。若非吕氏诸男没有吕后的政治能力，周勃平叛能否成功还是未知数。为什么吕雉能够夺权，那是因为她本来就不是一个弱女子，而是一个和刘邦一起打江山的女汉子，在伴随刘邦征战过程中，早就锻炼成为一个既对权力充满渴望、又很有政治手腕的女人。她在刘邦出征期间，替刘邦收拾掉韩信，在刘邦去世后，立刻歹毒阴狠地将刘邦晚年宠妃、情敌戚夫人砍为“人彘”，都能看出她的个性。
吕氏之后，长期把持朝政的是文帝的皇后窦氏。在文帝去世、景帝即位后，窦氏升为太后，史称窦太后。窦太后平民出身，虽深知百姓疾苦、为政清明，行事却恣意妄为，与其女馆陶长公主刘嫖甚至左右景帝立嗣。景帝去世后，再度升级为太皇太后的窦氏完全把持朝政，武帝亲自任命的重臣赵绾，只因提出“窦氏不应再干涉朝政”，就遭罢免，惨死狱中。因为窦氏的强势，武帝一度颇为郁闷，后在母亲王太后建议下，采取韬光养晦之计才得以保全皇位。
在窦氏阴影下成长的汉武帝，晚年立宠妃钩弋夫人所生儿子刘弗陵为太子，为了防止外戚专权，借故处死钩弋夫人以应对左右的疑惑。武帝说：“往古国家所以乱也，由主少母壮也。女主独居骄蹇，淫乱自恣，莫能禁也。”汉武帝一语成谶，其玄孙元帝刘奭的皇后王政君在元帝病故后，便开始了60年的当政生涯，先后经历了成帝刘骜、哀帝刘欣、平帝刘衎和孺子刘婴五朝，最终由王政君的侄子王莽篡汉，建立了新朝。
经历了新朝代的汉代史学家班彪指出：“王莽之兴，由孝元后历汉四世为天下母，飨国六十余载，群弟世权；更持国柄，五将十侯，卒成新都。位号已移于天下，而元后卷卷犹握一玺，不欲以授莽，妇人之仁，悲夫！”明朝学者王夫之则称汉代母后“所见所闻不出于闱闼，其择贤辨不肖、审是非、度利害，一唯琐琐姻亚之是庸”，故“母后临朝未有不乱者也”。
这确实言中要害。后妃得宠一般是凭借色相而非才能，即所谓“女以色进”。这其中有少数极具政治才能的女性，例如秦宣太后、刘邦的吕后、汉和帝皇后邓绥、武则天、清孝庄太后等人，但更多的女性从未接受过治理国家的教育，加之年纪尚幼便入深宫，对国情民意一无所知，一旦掌握权力就很容易给国家带来灾难。另一方面，后妃没有执政合法性，她们通常依靠亲族势力巩固地位，这又导致外戚专权，在执政集团高层内部形成权力斗争，裂解了执政集团的稳定性。
东汉经历光武帝、明帝、章帝三代之后，皇帝幼小且多数昏庸无能，执政权在宦官、外戚势力中交替进行。公平而论，无论是章帝皇后窦氏、安帝皇后阎姬、顺帝皇后梁妠，还是桓帝皇后窦妙都知书达理，其家族外戚并非市井，行事虽跋扈，但处理政事也算及格，保证了王朝的正常运转。但灵帝刘宏生母董氏以及皇后何氏出身市井，不仅贪财而且贪权，董太后还打开卖官鬻爵的地狱之门，何皇后家族则将士大夫排挤出权力中心，两人争权夺利加剧了东汉末年的局势动荡，最终导致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避不开的女主
有鉴于历史上的“女祸”教训，鲜卑族建立的北魏王朝将汉武帝的信条当成规矩，长期实行“子贵母死”制度。这个制度在北魏沿袭七代，历经百年。随着执行的不断严苛化，保母又应运而生，承担起抚育嗣君成长的任务。不过，这一制度安排，后来又演变出保母干政，如窦氏和常氏以保母身份获封皇太后因此干政。
由于“子贵母死”制度过于残忍，以致到宣武帝时期，后宫里上自后妃、下至宫人，皆不愿生下皇太子，皇权的继承都成了大问题。《魏书•皇后列传》曰：“而椒掖之中，以国旧制，相与祈祝，皆愿生诸王、公主，不愿生太子。”仅宣武灵皇后胡充华宁愿一死也要为宣武帝生一嫡子以继承王位：“天子怎可独独没有儿子，为什么畏惧自己的死而使皇家不养育嫡长子呢？”北魏永平三年（公元510年）三月十四日，胡氏如愿生下皇子元诩，即后来的孝明帝。幸运的是，胡氏非但未被处死，反而晋封为贵嫔。
讽刺的是，逃过一劫的胡氏在临朝听政，执掌皇权后，大肆任命谄媚之徒，她放任这批人贪污不法，结果搞得“文武解体，所在乱逆，土崩鱼烂”，天下离心。同时，她佞佛不亚于梁武帝，为了广建寺院、佛窟，花费了大量钱财，结果导致北魏国库空虚，民众不堪负担。最终爆发了声势浩大的六镇起义，契胡族酋长尔朱荣乘机起兵攻入洛阳，诛杀胡太后及幼帝，并坑杀王公百官2,000余人，北魏王朝灭亡。
可见，“子贵母死”也无法杜绝女主干政的事发生。毕竟，后宫干政源于皇权的排他性。后宫干政，和宦官干政一样，都不过是专制皇权的一个影子。
从帝王制度的正统性来看，只有皇帝的身份才是至高无上的，才是国家的最高法人代表，而皇帝的权力又是不可分割让渡的。正因为皇帝的至高身份，皇后的地位也颇为尊贵。所谓“皇后之尊与帝齐体，供奉天地，祗承宗庙，母临天下”，当皇帝因突然死亡或其他原因不能理政、继承人未定的情况下，皇后在某种程度上就成了皇权的象征，在空位期由皇后选定新君、保证政权平稳过渡具有合法性。另一方面，出于对外姓辅政者的不信任、对皇族的防范，皇帝临终前也倾向于将辅政之权交给后宫。
此外，后宫之所以能干政的另一原因多与皇帝多病、昏庸相关。历史上著名的武则天干政，便因“时帝风疹不能听朝，政事皆决于天后。自诛上官仪后，上每视朝，天后垂帘于御座后，政事大小皆预闻之，内外称为‘二圣’。”这是史书中第一次使用“垂帘”宣称临朝皇后权力与皇帝相等。
关不住的干政
当然，女主干政的合法性并不意味着历朝统治者愿意与后宫共享统治权，除了对后妃干政不加限制的元朝，历代统治者总是想把后宫关进笼子。在长达两千年的封建王朝中，真正作出努力的也只有宋、明两朝而已，但这两朝的做法截然不同。
为了防止后妃乱政危政，宋代制定了严密的祖宗家法。宋代吕大防曾说：“前代宫闱多不肃，宫人或与廷臣相见，唐入合图有昭容位，本朝宫禁严密，内外整肃，此制内之法也。前代外戚多预政事，常致败乱，本朝皇后之族皆不预事，此待外戚之法也。”
但不断出现的幼主，使宋朝母后垂帘听政的情况相当普遍。北南两宋加起来，一共有九后垂帘听政。其中掌权时间最长的真宗皇后刘氏与英宗皇后高氏，这两人颇有才能，在垂帘听政时均勤俭廉政，励精图治，因此，垂帘听政期间政治比较清明，经济也十分繁荣。
最具传奇色彩的是宋哲宗孟皇后，她曾经两次被废，却在“靖康之耻”发生时挺身而出，于靖康二年（1127年）迎康王赵构在南京应天府继位，为宋朝的政治生命延续立下大功。作为皇室仅存的后妃，孟皇后成为南宋的精神领袖，稳定了时局和人心，在宋王朝的重建中起到重要的作用。
这些女主并非不想夺权，就如刘氏当政之时，她和儿子仁宗一起去慈孝寺，太后欲乘辇先行。参知政事鲁宗道说：“妇人有三从之义，在家从父，既嫁从夫，夫殁从子。”提醒刘太后不应走在皇帝前面，刘太后只好让仁宗先行。明道二年（1033年）二月，刘太后谒拜太庙时，想穿皇帝衮冕，参知政事薛奎嘲讽道：“若太后穿天子服饰，不知是像男子一样跪拜，还是使用女子的礼仪？”刘太后只得作罢。
在士大夫的层层监督下，以刘太后为首的后妃势力始终没有失控，刘太后更被赞誉“于赵氏实有大功”。所以在整个宋朝，碍于士大夫的监督，后妃往往对自家亲戚采取更为严厉的措施，以免他们仗势跋扈、酿成祸乱，或自身授人以话柄、招致朝野舆论的谴责。
明太祖朱元璋为了禁绝后宫干政，同样将女主不得干政写入《祖训》，并命工部铸造刻有戒谕之辞的红牌悬于宫中。同样受此“殊荣”的还有禁止宦官干政。显然，终明之世并无女主干政现象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朱元璋从预防前代女宠之祸、外戚专权出发，在为其子孙组建家庭时，确定了从民间选取良家女子入宫的制度。低贱的出身使得后宫妃嫔无权贵势力支持，虽有万贵妃、郑贵妃这样的宠妃干政，但女主干政及外戚擅权在明朝基本禁绝。只有孝宗的皇后张氏在武宗猝崩后，凭借武宗遗命选取继承者。
吊诡的是，将女主干政关进笼子的宋明两朝，在失去外戚的制衡后，宋朝开始源源不断地贡献权相，明朝则成为宦官的天下。
帝国掘墓人
清王朝尝试了另一种做法，自建国伊始实行辅政大臣的制度，幼主即位，以摄政王代行皇权，或以辅政大臣辅佐少帝，不许后妃干预朝政。但这种方法在清初就险些被冲破。顺治十八年（1661年），清世祖福临驾崩，康熙帝年幼，江南桐城生员周南上疏要求孝庄太皇太后垂帘听政，但孝庄太后只肯在幕后辅佐康熙。直到清末，这条家法才被铁腕人物慈禧打破。
年轻时代的慈禧喜读书、工书法，而咸丰帝体弱多病，兼之当时的大清北有英法联军入侵北京、南有太平天国反清农民运动，正值内忧外患之际，咸丰帝时常口授并让慈禧代笔批阅奏章，继而阅览各省章奏、协助整理奏折，在这个过程中，慈禧不仅自学成才，熟知政事，也滋生了强烈的权力欲望。
咸丰临终前将载垣、端华、景寿、肃顺、穆荫、匡源、杜翰、焦佑瀛等八人任命为赞襄政务王大臣，辅佐六岁的儿子同治帝载淳，同时又分别给皇后慈安和同治生母慈禧两枚代表皇权的印章，希望他们相互牵制。
不久，慈禧发动北京政变，将八大臣一网打尽，开始垂帘听政。慈禧主政后，清廷整饬吏治，重用汉臣，缓解了统治危机，同时以“自强”和“求富”的方针开启洋务运动，使清王朝的军事实力有所提高，工商业有了初步发展，被称为“同治中兴”。而同治这个谥号的由来，就是指皇帝和慈禧一同治理天下。
同治十一年（1872年），皇帝亲政，慈禧退居后宫。三年后，同治病逝，慈禧立年仅四岁的光绪为帝，又再次回归政治舞台中心。实事求是地说，慈禧是一位很有政治手腕的女人，在她的统治下，大清朝尽管内忧外患摇摇欲坠，她自己也曾被八国联军赶得狼狈出逃“西狩”，但是帝国的最高权力始终被她牢牢抓在手中。不管是急于变法的光绪皇帝，还是权倾朝野的满汉重臣，都不敢轻举妄动。
光绪帝病逝后，慈禧指定溥仪继位，孰料自己第二天旋即驾崩。慈禧一死，大清朝顿时群龙无首，在革命党造反和满汉群臣的权力争夺中，仅四年时间就走向覆灭。随着帝制废除，共和建立，作为皇权嫔妃的女主干政，从此走进了中国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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