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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楚”刺痛了谁的自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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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事件已经过去挺久,不如让我们先复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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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在知乎上,答主关于“一件小事反映出来的阶级固化现象“的答案。

两个让我印象深刻的例子,使我清晰地感受到了中国的阶级固化现象。

我们国家博物馆平时应上级部门要求,负责给北京市的中学生上课外历史课,所以全北京市所有中学我们讲解员都接触过。有一次,北京东郊的某个中学来国博上课,因为他们学校离市区非常远,所以比预定时间晚到了一个小时,可是这个迟到的学校到了博物馆以后,老师上来提出的第一个要求就是要提前一个小时返校。这样一来,这个学校真正的学习参观时间也就不到20分钟,正常学校的参观时间应该是2个小时20分钟的。

我很惊讶,就问带队老师:“您为什么这么着急回去?”这学校老师说了一个牛逼至极的理由。

他说:“学校订了营养餐,送餐公司如果多等一些时间是要多收费的,我们必须得按时赶回去吃营养餐。”这句话一瞬间就让我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价值取向。”在“按时吃营养餐”和“到国家博物馆上专题课”之间,这个学校认为前者要比后者有价值的多。

那么这种价值取向的学校给我留下的是什么印象呢?这个学校里的学生在基础知识和表达能力上非常糟糕,以至于我们有的同事后来回办公室抱怨说,这学校初二学生的表现简直差到了无法正常教学的地步。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北京东四附近的某著名重点小学,这个学校也曾经组织小学生来国博上课。他们的课程并非上级部门要求,纯粹是学校自愿的,说是要拓展学生的视野和知识面。

这学校的小学生是什么水平呢?

我给这些学生上课的时候问他们一个问题:“小朋友们,北宋之后是哪个朝代呀?”我希望引导他们说南宋,进而引出岳飞抗金的故事。

结果有一个小朋友说:“伪楚。”……这学校里的学生家境优渥,家长大多是社会精英,学者名流,政府官员,驻外使节,企业高管。

成百上千个精英家庭将自己的孩子送到这所学校里,而这些携带着各个家庭的气质,资源和价值取向的孩子们又在这所学校里形成新的共振。

优越的家庭环境使得他们不至于局促于眼前,而是把精力放在了更长远的积累和沉淀上,做出了在更大时间尺度上的正确选择。

这个答案到目前为止,已经有1.7k赞,当然,也有很多的舆论反扑,认为光从一个“伪楚”就能推断出精英阶层的孩子更有成材优势,是典型的“结论先于论据”,与其说管中窥豹看出了阶级固化,不如说,作者先有对于阶级的偏见,继而才竭力搜寻“二代们”更有潜力的论据。

说实话,我觉得知不知道”伪楚“是一件小事。我们成长过程中,一定碰到过很多,在冷门知识领域有所了解的人,我高中的地理老师能一字不落地背诵韦庄的《秦妇吟》,那可是2000字的长诗,但他仍然高高兴兴地每天骑着自行车来中学教地理,如果不是碰巧说起,他都想不起要表演这一个技能。

我大学时候认识的学长,跟着南大很有名的一个历史系教授做过魏晋南北朝的研究,确实绣口一吐就能讲出许多的翔实有趣的细节,但他毕业了,也就是很正常地进入咨询公司。我们有时碰面,就是聊讨人厌的老板,永远没有下班时间的工作,以及他换来换去的女朋友。大家过的,都是很普通的日子,烦恼着很普通的烦恼。那些知识并没有解救他们,或者让他们像诗词大赛上的武亦姝一样,被挖掘被瞩目。

世界上有很多这样的人。可能哪天我也不再进行乱七八糟的写作,专心盯我小孩的作业或者边煲汤边跟闺蜜交流八卦,想不起很多年前,我也念过很多无用的书,或者很小的时候,人还没有桌子高,在很闷热的房间里滴着汗临《多宝塔帖》。

我觉得忘了就忘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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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讲究知识变现的时代,但很多知识,其实无法变现,也压根不需要变现的,它们甚至都无需成为谈资。前阵子清北毕业生买不起北京学区房的话题被炒得沸沸扬扬,其实我觉得挺正常的,一个求学经历,说到底也只是经历。你如果想要大富大贵,那富贵是要险中求的,不是念两句书就行。想要一夜暴富,早早成为人生赢家,那就去拼,去赌,去开淘宝店,去做网红,去直播,进入到时代最风口的行业里去。你不能转头向学校索要那些,你读过书的那个学校,当初只应允把你培养成一个正直丰富的人,从来没有许诺要给你东三环上的三室一厅啊。

古人说“学而优则仕”,现代人则理所当然地觉得,”学而优则贵“。这当然是有时代背景的,恢复高考制度后,第一批考上大学的人,许多确实成了各行业的中流砥柱,但那时候录取率多低啊。大学扩招以后,几乎就是把社会的闲散人员安置到了象牙塔里,“大学”的含金量迅速降低,于是大家又理直气壮地想,那好的大学文凭,还是值钱的吧?

这个想法挺幼稚。很多人都觉得,好的文凭是成功的敲门砖——那只是敲门砖,没人说那势必能敲开那一扇金光闪闪的门,你就算挤了进去,离那个你想要的“人生赢家”的终点,也好远好远。

人生好长啊。凭借一张文凭,一张好看的脸,一些许的才华,就指望能大开绿灯,也未免太天真。

但我不是要赶来嘲笑这些人,我想说的是,我特别能理解这样的“天真”。

去年有一篇科幻小说,叫《北京折叠》,它把北京分为三层,各个层次的人几乎不发生联系——就是时下热门的“阶层固化”的极端版本。可是,北京真的折叠了吗,上海真的折叠了吗?

三里屯除了街拍伪街拍,喝酒找快活的人群外,还有许许多多的,缠着你买花的人,当街卖可能已经染了细小病毒的小狗的人,乞讨的人,开黑车的人,守着一方小铺子卖烟的人,当然,还有卖笑卖肉卖残存青春的人。

除非你喝得烂醉,不然我不信,你能完全忽视他们。

你其实特别清楚。北京,上海,一线城市们,通通都没有折叠。你离那些无家可归的,沦为笑柄的,一切你看不上的人,其实都好近好近。

你买菜只去城市超市,你穿着高跟鞋所以很少走路,你只从车窗里观赏街景,你沉迷于恒隆或者iapm里好闻的气味。你觉得那些美好的轻的软的东西,像是一道隔离墙,把你跟别人血肉模糊的生活隔离开来,给你一种,生活一定会越来越好,会像你刚买的羊毛披肩一样柔和温暖的暗示。你喜欢这种暗示,你只要好好上班,就能蒸蒸日上,你只要好好化妆,就能拥有钻石一样闪闪发亮的爱情,你只要在这条路上走下去,人生赢家四个字,将来会变着法子地在你追悼会上出现。

人类喜欢“只要”这个词。它是有很明确指向性的,它告诉你,这么做了,就能得到你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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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偏偏知道不是。

那些你看不上的人,他们未必做错了什么。前两年浙江的中小企业大面积破产,很多中小老板外逃,甚至锒铛入狱,然而在事发的前两天,他们可能还在意气风发地做演讲,在酒桌上被人周到地恭维。前年股市震荡,在证券交易所工作的朋友通宵加班,列出了平仓的名单——那些一夜之间什么都没有了的家庭,你很难去想象,他们接下来要经历什么。

没错,每个时代都有顺风车。但人们往往琢磨着,怎么搭上那一班顺风车,忘了去想,那些被甩下的,甚至被碾压的人,他们不一定是做了多么荒唐的决策。

再回过头来说,“伪楚”这一个小小的知识点,和发生在山东的辱母杀人案,之所以会刺痛那么多人,是因为它击中了全社会的不安全感。原来往上走那么难,而往下滑,却是那么轻易的事情。

你努力经营着所拥有的一切,但那些东西,在政策,变故,风向面前,都是很虚弱的。你拥有的只是侥幸,你不敢睁开眼细看的,是如履薄冰的人生。

我很久没有写随笔了。专心活在构造的小说的世界里,其实那些求而不得再是残酷,也是青春的残酷,本质上,都是轻的东西。但人间还有很多真实的,不能靠宿醉混过去的风霜刀剑。

在这个年纪说同理心,是挺可笑的事情。大多数的我们,还是会像老师批评成绩不好的学生那样,说那些潦倒者们是“不够努力”,说那些拼命想往上挤的人是“吃相难看”。只有轻轻松松拿满分的学生,是被同学和老师集体喜爱的,可是,哪来那么多举重若轻的聪明人呢,大多数的我们,不都是举轻若重,勉勉强强答个七十分的普通人吗?

可能要等某天,我们也经历过深刻的无力感,才会不嗤之以鼻那些想尽法子力争上游的人,也不羞于认识那些被时代抛弃的沉沦的人。

可能要到那时,我们才能明白,蝼蚁和蝼蚁,就不必相互作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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