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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不穿裤子的女人

在正式见到丁坦坦之前,我已经听说过她三次。

第一次是大一刚入学的时候,学校举办迎新晚会,我们学院出了个非常弱智的节目,演一个舞台剧,我本来是写剧本的,结果临时被拉去凑人头,演一个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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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目叫《爱》,演出效果……怎么说呢,特别契合我们的短剧名字,哎。

我在后台卸妆的时候,跟我演对手戏的男生拍拍我,说你看到那个学姐了吗?

我定睛看,是个艳光四射的女生。你知道小屁孩化浓妆,都会显得有点滑稽的,比如当时的我,像贴了一张人皮面具,手脚都放不自在。可是坦坦,她的妆像是从自己脸上长成来的,轻松地跟人言笑晏晏,好像就是来随便走个过场。

然而她是来压轴的。她是我们学校交响乐团的首席大提琴手,被安排到舞台最接近观众席的位置,方便大家在欣赏音乐的同时,就近观摩她精湛的美貌。

那个男生说,是大四学姐,当然,也是他心目中的校花。

我当时很不识趣,说那我呢那我呢。

他想了想说,你在我们学院,排前三吧。

我追问说,那具体第几呢?

他用略带怜悯的眼神看我,说是这样的,如果是第一的话,我是不会说前三这种话的。

第二次是我的闺蜜给我讲八卦。她说有两个男生,在夜宵摊上为丁坦坦大打出手,据说打得很激烈,桌子都摔坏了两张。

我说那丁坦坦选了哪一个呢?赢的那个,还是输的那个。

我闺蜜也用略带怜悯的眼神看我,说,当然是更有钱的那个。

第三次是丁坦坦要保研。她各项资料都审核过了,却不料被人举报,说她成绩并不突出,没有排到前百分之20,疑心有内幕。她们班的辅导员,为她跑到研究生管理处,据理力争,说这是同班同学给她穿小鞋,声音响得整座楼都能听到。最后丁坦坦还是读了本校研究生,但从此,关于她和辅导员的各式传闻,也再没消停过。

这个事也是我闺蜜告诉我的。我说她好可怜啊,被泼这种脏水。

我闺蜜再次用略带怜悯的眼神看我,说明明很带感啊。像我们这种,人家都懒得泼脏水,同学你, 长了一张一看就很清白,是靠自己奋斗上来的脸。

所以当我真的见到丁坦坦的时候,人家都在说幸会,我只想说久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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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作为老陆的女朋友出现的,我跟老陆是一年聊六次天,五次还是互相发节日红包的那种朋友,但他那天力邀我吃饭,我稀里糊涂去了,一见到丁坦坦就明白,他这是要炫耀,继谈了一堆大同小异的网红脸之后,终于追到了货真价实的大美人。

吃饭的时候,坦坦坐我对面,老陆在刚果有一爿不大不小的生意,他给我们讲述在非洲如何如何跟当地政府打交道,又如何如何动用智慧排除万难的时候,我看到坦坦配合地笑,同时百无聊赖地,研究着自己的指甲形状。

她很妥帖地扮演着一个花瓶,在该“哇哦”的时候“哇哦”,在该说“真的啊”的时候,恰如其分地表现出惊讶和崇拜,演技满分,但在老陆不看她的时候,我看出了她脸上隐隐约约的不耐烦。

我顿时很喜欢她。毕竟我是一个,每次“哇哦”都踩不准节拍的人。

话题终于转向了,某高官当年被捕,同时被关押质询的,还有他的老婆和三个情妇,这种政治加风月的话题,最能引起在场男性的讨论热情,我听见老陆很慨叹地说,这个人有水平啊,四个女人关进去,没有一个吐露他的秘密,人活成这样也值了。

坦坦在一旁漫不经心地说,哪天要是你也被关了,我也不会说你的一句不是啊。

老陆当年对坦坦,应该还是逗弄小猫小狗的心态,他于是也假装兴致盎然地接话说,是吗?

坦坦看着自己的指甲说,又不是什么好事,你想这个干什么。

那次聚会是在冬天,女生普遍是穿牛仔裤和长靴,只有丁坦坦,穿着羊毛连衣裙和小高跟,结束的时候她跟老陆走在前面,我第一次知道婉若游龙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跟丁坦坦在一起之后的老陆,特别爱请客,所以我总能见到她。

我们第一次说话,是我很紧张地跟她搭讪,我说学姐你平时喜欢干嘛呀?你要是有空,我们一起去做瑜伽好不好?

做瑜伽这个提议,是我斟酌了很久的,一方面呢,我觉得比较贴合丁坦坦的气质,另一方面,大家都在瑜伽垫上扭来扭去的,就算没话说也不觉得尴尬。

丁坦坦皱着眉头瞪了我一眼,说我才不去,那个音乐一响,我就要睡着了。

正当我以为自己被拒绝的时候,她咬着筷子,口齿含糊地说,我们明天去吃烤肉吧。

吃烤肉的坦坦也穿裙子,这一次是很长很长的风琴裙,我们俩盘腿对坐,我再次没话找话,说你平常没事都干嘛?

丁坦坦想了想说,写色情文学。

什么?

她语气很平常,说最近正想开个公众号,专门连载色情小说。

我急于讨好她,说这样吧,你开了以后呢,我帮你打广告,就说我认识的一个姑娘,最近做了个公众号,大家可以去关注等等……

她翻我个白眼,说你这么写谁会看啊?

然后放下手边的菜单,循循善诱我:“你要这么说,就说我不经意间翻到一个公众号,内容特别精彩,但是碍于尺度不能说。如果有兴趣的话呢,可以发消息给后台,我会告诉你这个公众号的名字。”

然后她得意地递给我一个眼神:“这样肯定很多人来问的。”

……我最终也没有勇气带你们逛她的公众号,但是从此,我们成了真的,可以说两句话的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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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陆很是乐见我们俩成为朋友,这样,坦坦不理他的时候,他还能通过我获得坦坦的动态。

当然我们这段友谊里高下分明。我是个很肉麻的人,有时候吃饭吃得很高兴,就会问朋友说,你是不是超级喜欢我?

大多数朋友都碍于面子,说是啊是啊。只有坦坦,冷静地回复说,还行吧。

我还会问,我是不是你最爱最爱的宝宝呀?

坦坦说,之一吧。

她这么冷峻我也认了。

坦坦的生活比我想象的要简单许多。没事做的时候,她就窝在家里看书,那阵子看的是《红楼梦》。她的阅读取向跟正常人不一样,她爱看那些家长里短的片段,王熙凤怎么治下,王夫人又怎么跟贾母王熙凤这两个厉害角色相处,尤氏作为一个出身不怎么样的填房,怎么在宁荣两府生存下去。

我不懂她为什么单挑这些看,对当时的我来说,这些女人很没意思,都是贾宝玉口中的“死鱼眼睛”。

可是坦坦说,只有死了的黛玉和妙玉们,才永久地是珍珠,其他活下来的,早晚有天都会成为死鱼眼睛。

怎么当死鱼眼睛,才是一生的功课。

老陆问我说,坦坦最近在干嘛,我说她在看《红楼梦》。老陆撇撇嘴,说你看,都怪我对她太好了,这是闲出屁来了。

老陆不懂坦坦究竟好在哪,就像他也不看《红楼梦》。可是老陆是生意人,他识货,凭直觉,他也知道坦坦是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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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很想让丁坦坦来给你们讲讲怎么跟男生聊天。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真的是我人生导师。

有次我们俩在吃泰国菜,有个男生约她看电影,她说哎呀今天晚上不行,我在外地呢——当然她那时候人在上海,她只是那天脸过敏了,不想见人。男生正有点失落的时候,她回话说,你要等我回来看哦,不许跟别人先看了电影。

男生跟打了鸡血一样狂发表情,说好嘞。

我在一旁看得叹为观止。心想写色情小说的,跟写言情小说的,到底段位不一样。

老陆当然也知道她的不安分。所以坦坦研究生快毕业的时候,他帮她找了份工作,很清闲,但是要坐班,他用无可奈何的口气说,这样,我好歹知道了你不回我消息的时候,你人到底在哪。

坦坦很坦然地,像接受老陆的其他礼物一样,接受了这个钱多事少离家近的工作。

但她并不领情。仍然时不时闹失踪,而她有时候找老陆,老陆一个小时不回复,她就烦躁地提分手。

但我以为这些都是小打小闹,他们俩是世俗意义上最合拍的情侣,一个有钱,一个爱花钱,一个能忍,一个习惯了被纵容。美貌和有趣,其实都不是什么稀缺的资源,即便是坦坦,也不是常能碰上有钱又有耐心的男人。

但坦坦很笃定地要分手。老陆不蠢,他知道女人铁了心要走,一定是心里有了什么人。他也没有翻脸,只是冷静地说,丁坦坦,我等你回来认错的那天。

那阵子我每次跟老陆提起坦坦,他对她的评语都是三个字,发神经。

但我反倒觉得那时候的坦坦,最正常。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我,那个人到底是谁。偶尔给我发他们的聊天截图,也很仔细地截图删去了名字。成年人的友谊,是讲究亲密有间的,所以我也不追问,我想,她结婚那天,我总能看到请柬上新郎的名字吧。

我那时候想,坦坦想搞定什么人,总归是不难的事情,何况她那么上心。上心到有时候跟我反复切磋,对方的这句话要怎么回,甚至会问我说,你觉得这个点,跟他说话合适吗?

那时候的坦坦,辞掉了老陆给的工作,每个月没了稳定收入,开始跟着我一起买快消品牌的裙子,背布袋子,从吃要预约的餐厅,改成了要排队的餐厅。可是她整个人无比鲜活,那股不耐烦劲完全消失了,手机一震动就急着拿过来看,也没有了“要等我回来看哦”的狡黠,我见过她回复微信的样子,七八个字,思索了十分钟。

丁坦坦那时候很易怒,不是跟老陆在一起的时候,装腔作势的生气,是扎扎实实的,会因为对方一句话说得敷衍的生气。但她也很好哄,那一端说句“乖”,她就老实了。

她昏招迭出,在不该矜持的时候瞎矜持,在应该闭嘴的时候忍不住说气话。

我预感这形势不对,但情况其实比我想得更差劲。那男生有个忘不掉的初恋,坦坦搞到过一张对方的照片,我说长什么样,她撇撇嘴,说就是长男生通常的初恋那样,清汤寡水,像没放油的汤。

可是清汤寡水又如何,人可以跟人较劲,却没办法跟记忆里的人较劲。记忆里的人被不断修缮美化,而活生生的丁坦坦,被不断挑剔。

终于有天晚上,她喊我去她家。一句话没说,只把头搁在我颈窝里哭。

她哭得无声无息,但眼泪几乎要淹没我。

我很笨拙地讲一些宽慰的话,无非是,他瞎了眼,你值得更好的这一种,丁坦坦边哭边说,闭嘴。

第二天醒来,坦坦已经不在床上了,我跑到客厅找她,发现她正在慢火炖燕窝。

丁坦坦从来没玩过借酒浇愁那一套,她又没钱又丢人的时候,在厨房里专心致志地炖很小的一蛊燕窝。

自那天起,她再也没有主动提起过那个人。

我们俩在一家烧鹅店,狭路相逢了老陆。他当然知道丁坦坦分手的消息,他说,你还记得我当初说什么来着?

丁坦坦神情平淡,说我认错。

“那收拾下东西,挑个时间搬回来吧。”老陆虽然心中有气,但到底还是舍不得坦坦。他的通讯录里,都是那些名字里不是有个baby就是有一堆爱心蝴蝶结的女人,她们甜到发腻,他时常会怀念丁坦坦的不领情和难讨好。

坦坦说,我只是认错,没说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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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时候穷到什么地步呢,她用的是跟老陆一对的电动牙刷,可是她没钱换刷头,刷头都起毛了,还是将就用。所以那年她生日,我想了想,务实地送了她十个牙刷刷头。

但那不是丁坦坦最倒霉的时候。

老陆出事了,丁坦坦真的被喊去谈话。

她被关押了三天,具体的情形她怎么也不肯告诉我,我只知道,她是真的没有给出任何对老陆不利的材料。老陆也不敢相信,他曾肆无忌惮地在她面前袒露过秘密,也曾那样羞辱过她,他是做好了要死在这个女人手里的打算的。

然而坦坦什么都没说。她装作不谙世事的样子,讲了一堆没用的琐事,只字不提关键细节。

老陆出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坦坦。他很是情深义重地说,你以后不欠我什么了。

坦坦说,我本来也不欠你什么。你当初对我好,是你自己乐意的。

老陆想了想,又说,我现在落魄了,你还愿意跟着我吗?

坦坦摇头,说不。然后补了一句,你有钱的时候我也不太喜欢你。

老陆问她接下来打算。

坦坦说会换个城市吧。在上海呆烦了。

老陆说,我能帮你的,我一定帮。

坦坦说别,你当初对我好,是你情我愿。现在再帮我,我就欠你人情了。

老陆突然红了眼睛,说丁坦坦,咱们以后是兄弟。

坦坦挥挥手,说算了吧,别来哥哥妹妹这套,听着就腻歪,有事我跟你说。

丁坦坦去了北京。我很少再听说她的消息。我只知道她正儿八经上起了班,坦坦其实是很聪明的人,大多数人练大提琴十年以上,胸口都会有压痕,坦坦没有,她说,她是天赋型选手。

我有时问她还好吗,她说上班呢,忙,有空就更新她的色情公众号。

我咯咯傻笑。

她也嬉皮笑脸的,说你快点帮我推荐我的公众号啊。题目我都帮你想好了,就叫:惊!知名色情文学博主居然单身!

我趁她笑作一团的时候,问过她,你还会想那个人吗?

她说不太想了。当时可能就是,想较劲,觉得凭什么别人都喜欢我,你却偏偏不喜欢,她说这叫“我执”,人只有灭了“我执”,才能好好活下去。

我刚想恭喜她说,这是升仙得道的前奏,就听见她叹了口气,说心里头没有人了,空荡荡的,有时候也怪寂寞。

我说那老陆呢,你想过回来吗?

丁坦坦说,不了,我在他身边,更没意思。

“那你帮他干嘛?”

“一码归一码。老陆不是坏人,起码在我这不是。”

北京天气长年恶劣,可是丁坦坦所有的照片里,都穿着裙子。她永远是一副水光潋滟晴方好的样子。有的人像山,你看得出来哪边被改造过,哪一边被搬运了。有的人像水,你永远看不出,她心底被投下过多重的石头。风乍起,春水象征性地给你皱一下,很快又平复。

我今年总算又重新见到了丁坦坦。我去北京办事,她约我吃早茶。

她拎着一个大包出现,说里面塞的是瑜伽服,她下午一点约了课。丁坦坦穿的还是裙子,却是长度到小腿肚的羊毛连衣裙,底下还很累赘地,穿了双长靴,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跟风情没有任何干系。

她没有讲这两年的经历,只一个劲地,给我讲她的婚姻生活。

“我们打算过半年搬回上海去。北京都听不到鸟叫声的,住起来太不舒服了。我这几天忙着看房子呢。”

“找房子很麻烦的,新楼盘都在浦东滨江一带,可是呢,我老公是上海胃。他要一早醒来,吃裹脚布豆浆油条的,所以我们还是倾向于住徐汇去。最近在看衡山路的房子,我很喜欢那种低低的,两三层楼的老房子。”

“婚礼没有办。我公公位置很敏感的,不能收礼金,办酒也不方便。”

“我最近去了个创业公司做合伙人,不过已经是融到C轮的了。都上正轨了,所以也不忙,每天六点回家就吃饭喝茶。我老公也觉得蛮好的,他说,也不指望你挣钱的。”

如果换一个人,换任何一个其他人,说这些话,我都会抵触,甚至觉得卖弄。

可是说这话的人是坦坦,所以我真心实意地为她高兴。

你知道你如果只是欣赏一个人的话,你会希望她活得有趣,去尝试一切你不敢尝试的东西,可是如果你真的很喜欢一个人的话,你会想,你就过最庸常也最美满的日子好了,你就变成那种我最讨厌的人好了,没有关系,只要你现在踏实又高兴。

我真的很乐见,坦坦现在活得踏实又高兴。

我们东拉西扯一些日常,互相交换了护肤品牌子,当然,主要是她在说。

我没有问当年让她哭得天崩地裂的人,我也没提起老陆,我甚至连那个色情公众号的后续,都没有再追问。

对她来说,那些都是上辈子的事了吧。当年灵动又狡黠,好心地又不耐烦的姑娘,早就消失了,她不觉得可惜,那我也觉得没什么。

毕竟好多年前,她就说了,怎么当死鱼眼睛,才是一生的功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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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吃了两个小时,她一看表,说哎呀要去上课了。她问我,你要一起去看看吗?

我说不了,我一听那个音乐声就想睡觉。

她笑笑,说那就不勉强你,你住哪,我帮你叫车吧。

我说不用,我酒店在对面,走过去就好,我看你上车吧。

然后我就看着丁坦坦上了车,她摇下车窗来朝我挥挥手,我们谁都没有提下次见面的事。我们都心知肚明,很难有下次,不必有下次。

对成年人来说,不怎么需要朋友,其实是活得好的明证。她有了丈夫,有了玩伴,又计划着要个孩子,她不需要一个连“哇哦”都踩不准节拍的人,来提醒她,那些揪着心等微信的夜晚,在被窝里小声啜泣的夜晚,空荡荡的夜晚。

有什么好想起的。

我裹紧大衣,穿过了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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