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几天，4月23日，欧洲将迎来2017年度又一次“考验”——法国总统大选。去年英国脱欧以及特朗普上台等种种“黑天鹅”事件频发，世界担心法国大选会再次引发新一轮的“欧盟危机”，进而威胁到全球化的进一步发展。难民危机、恐怖袭击、民粹主义流行，当今的高卢雄鸡遭遇的情况相比于5年前的上一次大选时更为严峻。前总理菲永、独立候选人马克龙、极右翼国民阵线领袖勒庞，他们都将采取什么样的政策改变法国，谁又能够突破两轮竞选，最终入主爱丽舍宫，整个世界都等待法国人民给出的答案。
澎湃新闻“外交学人”邀请上海欧洲学会“欧洲观察室”的五位专家讨论了相关问题，以飨读者。
当地时间2017年1月19日，法国巴黎，2017法国总统大选，法国左翼政党最后一次电视辩论举行。 东方IC 资料专家简介（以姓氏拼音顺序排名）：陈志敏：复旦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院长、长江学者宋卿：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助理研究员肖云上：上海外国语大学法语系主任、教授薛晟：上海外国语大学法语系讲师张骥：复旦大学法国研究中心副主任、副教授选情就一个字：乱肖云上：现在法国政治有被总统大选掌控的趋势，总统大选预示着未来。法兰西第五共和国自戴高乐到现在，总统起了举足轻重的作用，当总统所在党派和议会多数派属于同一阵营的时候，所有总统决定的事宜，政府都将不遗余力地执行，这时总统权力远远超过美国总统。而如果总统不能得到议会多数派支持时，其权力就被搁置在了一边。这时候总统更多地是象征法国，比如在历史上出现著名的“左右共治”的时候。因此此次大选之后，将于6月初举行的法国议会大选也会备受关注。
陈志敏：现在不管谁上台，法国内部的分歧、政治的激化已成为一个趋势。在这样的背景下，新总统当选后很难主持一个有力的政府，并得到议会的支持，总理与总统之间可能也很难有良好的合作，来保证相关的政策得到很好的实施。所以选出一个总统、议会，并不解决法国的问题，还是要通过相关的改革来解决，未来更重要的是关注法国内部社会、经济改革的发展趋势问题。
目前法国大选主要候选人的政纲是三条路线：一个是“再见，欧盟”；再一个是回到“国家的欧洲”的路径，让成员国走更多的政府间道路；另外一个就是主张更多的欧洲一体化，我所说的是马克龙。道路的选择，看上去差异非常大，选举结果对未来的法国、法国跟欧盟的关系、欧盟的发展，会产生很大的、方向性的影响。这确实要关注。
张骥：除了欧盟政策以外，对外政策不是大选的主要议题。总体上来看，法国的国际影响力有下降的趋势。保护主义、内卷化有所抬头。法国过去在中东北非是非常有影响力的，但随着国力的下降，其影响力也正在呈现一个逐渐下降的趋势。这也是法国国际影响力削弱的一个层面。过去法国在中东、阿拉伯世界的影响，甚至可以使其成为东西方之间、阿拉伯跟西方世界之间非常重要的一座桥梁。而在希拉克总统以后，这种桥梁的作用下降趋势明显。而且从目前几个主要候选人对外政策的表态来看，都还不是特别清晰。
薛晟：今年的选举，就是一个“乱”字，看不出哪个候选人有十足的把握，所有人都有希望，选举结果难以预测。
现在法国进入了一种困境，为了能够赢得选举，候选人在选纲中或多或少有取悦民众的做法。法国当前的经济、社会形势也使得改革势在必行，但法国真正的权力似乎并不在政府，而是在街头。包括此前法国对《劳动法》的改革以及之前对于退休制度的改革来看，一旦民众大规模抗议，政府就会没有办法推进改革。
政府权力和街头权力产生碰撞的时候，法国会进入一种没有办法解决的困境。
宋卿：一方面，法国的选举深深刻上选举政治的烙印，候选人在竞选过程中需时刻保持取悦选民的节奏，具体措施可在选上之后再重新平衡考虑。从理性的角度看，候选人政纲的实操性和可行性有待研究。另一方面，相较于勒庞，无论是菲永还是马克隆，他们中任何一个人获胜都是合理的。对法国经济而言都是一件好事，至少不会像勒庞那样“饮鸩止渴”，至少比奥朗德时期能有更多作为。但是鉴于法国强大的工会制度，改革能走多远，我并不乐观。
陈志敏：我看了马克龙的政纲，其中对于中国的关注并不太多，因为现在对他们来说，这不是一个最重要的问题。但在当前的形势下，中国跟法国在任何情况下、不管谁当选总统，也要考虑如何保持和中国的关系。
还是要看他们到底谁上台、议会怎么组成。
张骥：法国未来的发展态势，跟法国的经济社会问题解决的程度，是紧密相关的。如果社会能达成共识，进行改革，问题解决，那主流的意识形态的影响会扩大。问题就在于改革难，大家都知道有问题，就是不愿意自己的奶酪被动，动不动就上街、动不动就罢工。又缺乏有担当的政治家。如果危机越来越深化，面临的社会问题越来越多，那极右的市场可能越来越扩大。现在已经有社会基础、有土壤了，有了年轻人的支持，这跟过去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
肖云上：说到未来，即便勒庞失败，但她希望通过这样的宣传，能为6月份的议会选举打开更大一扇门。
6月份的议会选举如果玛丽娜·勒庞能有突破的话，未来的法国形势会发生更大的变化。
【选情三问】1、极右翼勒庞会获胜吗？
肖云上：勒庞有一个稳定的基本选民群，在选民总数占比超过15%。
从2000年之后到今天为止，法国极右翼的基本选民没有发生根本性变化，反而得到了扩大。
但勒庞要想当上法国总统，当前阶段很难实现。首先，国民阵线从开始就被贴上了“极右”标签，这样一个图像化的标签在法国人心目中，短期内是改变不了的。极右有时甚至和德国的纳粹、排外、闭关锁国连在一起，这一切对讲究“政治正确”的法国来说，很难被多数人接受。所以一旦国民阵线要冒出来，左右会联手阻击。
现在公认的一点是勒庞将进入第二轮，这一点我不持任何怀疑，但是她进入第二轮之后，可能出现的问题是会不会出现大量的弃权和白票？这样的状况会使得她的票数比例得到提高。如果出现这样的情况，会使得她有一丁点当选的可能。另一个我们需要关注的点在于，对于国民阵线来说，现在没有一个政党愿意与它合作，在第五共和国制度下，没有产生过一个政党能单打独斗取得政权的。但是在利益驱使下会不会有政党与它合作，使得国民阵线获得更大的支持？
张骥：除了稳定的基本选民群，勒庞在社会舆论和国际政治中的影响，也在扩大。
未来的法国政治中，无论谁当选，都要考虑到极右这股政治力量。今年很多候选人的选举政纲有些主张已经是向勒庞靠拢了，比如菲永，这就说明勒庞的影响是在不断提升的，且已经成为法国一股不可忽视的政治力量。从最初的欧元危机到乌克兰危机到难民危机，再到恐怖主义危机，这些危机背后，欧洲也好、法国也好，现有的治理方式或者制度带来的问题越来越大，使得反体制的力量、反欧盟的力量、反一体化的力量、反全球化的力量，得到的支持更大。这次法国大选之所以备受关注，恰恰因为极右在竞选过程中的影响的扩大，这说明当前的法国极右翼跟2002年时相比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这背后，不仅是法国，也体现了现在整个欧洲的政治生态的变化，这就是极右主张整个的上升。
尽管现在普遍认为勒庞当选总统的可能性不大，但是在之后的议会选举中，国民阵线会有斩获。
薛晟：勒庞的政纲很大程度上也是为了取悦选民。其中关于退休政策的内容很大程度上是不切合实际的，比如她现在提出不调整退休年龄，甚至将最低退休年龄回归到60岁，对法国人来说，这意味着进入退休阶段的时间会越来越长，领取退休金的时间也越来越长。而教育时间增长导致进入职场的时间越来越晚，在职场的时间缩短，很大程度上会加剧现在养老金账户收支的不平衡。勒庞不可能不知道这样的问题，但是勒庞还是提出来了，其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取悦民众，获得更多选票。
我认为在接下来的议会选举中，很有可能国民阵线的席位会上升。
但国民阵线如果需要推出一位总统，现在看来暂时还不可能。
2、人气候选人马克龙有何特点？
陈志敏：马克龙的政纲，看上去很好。但实际上，他自由化的经济政策如何推动？同时他的社会政策还是很传统，根本没有关注法国社会和欧洲社会很多人关注的一些问题，包括移民问题、国家认同等。一部分的左派政策，一部分的右派政策，结合在一起，看上去在选举时站位不错，但是未来施政的时候问题很大。如果两个方面都不能产生效果，自由化、结构改革推进不下去，原来的那些自由化的社会层次又遭到越来越多的勒庞支持者的反对，那么社会基础、政治基础，就会非常薄弱。所以我认为马克龙很难很好地推进他的政策。
肖云上：马克龙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政治家。他成为政治家，是近两年的事情，政治经验不足。某种意义上，他根本没有准备好，而是被推上来的。他所标榜的不左不右超越党派既是有利因素，也有不利的方面。有利因素是他秉承了戴高乐的传统，迎合了法国需要一个更好地体现法兰西共和国的超越党派的领袖。但超越党派在未来可能会造成很多的问题。马克龙的团队是混合型的团队，其中“老人”很多，把不同的党派、不同的政见，都混合了。这既可以说他是超越党派，又可以说这是没有一个明确方向的团队，一个临时组合的团队，未来可能发生争吵的团队。因为他要把极左的思想和右派糅合在一起，难度很大。菲永这么批判马克龙，“现在说得再好，你的政策能不能落实？你的总统多数派会不会给你带来议会的多数派？当议会多数派和你是对立的，政策就全变成了空的。”宋卿：大部分支持马克龙的选民并未仔细考虑过其政纲的实操性问题。从这个层面看，理性的法国民众还是有很感性的一面。他们很多人都觉得，在社会党和共和党都不让我满意的情况下，马克龙是能够带领我们走出阴影、走向光明的“救世主”。至于是不是能走向光明，法国民众暂时还没有心思考虑这一点。
薛晟：马克龙现在提出很多的执政方案，其实是延续了奥朗德的方案，毕竟他也是出身社会党的。从他的选纲来看，思想上更偏左，经济政策上偏右，直接导致很多政策看上去描绘了很美好的图画，但实际实现不了。比如退休政策，马克龙提出的方案更多体现了一种平均主义，在不动年龄的条件下保持现有退休金水平，这两者是相互矛盾的。即使他的政策能够实施，也不能改变当前现状。
3、菲永还能够再次逆袭吗？
张骥：菲永（逆袭获胜）的可能性是始终存在的。在法国当前的民调中，有几个重要的民调始终没有排除菲永进入第二轮的投票意向，两种第二轮候选人组合的可能性始终存在：一种是马克龙跟勒庞，一种是菲永跟勒庞。右派是否会在最后阶段团结起来，或者通过谈判、利益交换，来支持菲永？萨科齐已经明确表态支持。
宋卿：我在法国亲历菲永的集会。现场80%都是中老年人，有些老人都站不动了，晕倒了。我问他为什么一定要过来？他回答说菲永是唯一能够带领法国走出困境的候选人。
所有候选人中，菲永的政纲确实是最立竿见影、对症下药的，但是他目前遭遇“信任危机”以及两线作战（选举和司法调查）等不利因素，如何分配竞选精力和资源是一道难题。同时，他需要等马克龙和勒庞犯错。
肖云上：菲永的问题在于“空饷门”。但法国的“空饷门”问题并非从今天开始，上世纪90年代就有了，今天继续在延续，只是没揭出来而已。在法国，任何一个政党在金钱问题上都有问题。
法国现在处于严重的信任危机。媒体背后都是财团，今天我们看到的更多的是第五权力在起作用，而看不见隐藏在背后的第四权力。真正起作用的是媒体背后的财团。现在菲永顶住压力，后面反弹的可能性还是存在。因为菲永的民调支持者中，70%多是坚定的支持者。马克龙只有55%左右。所以后续的变数很大，现在强化的就是总理和总统多数派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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