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来客网

每个人死后都变成一本书

你放下手中的几张零钱,确切地说是扔到桌子上,这是你反复思量后准备去买晚餐的钱。天气很热,所以你这些天都是睡在地面上的,一个橘黄色的小台灯不动声色地尽着分内的职责——房间里也总是很暗;你撕开红色的袋子,把这一摞书推到台灯下面,然后拿起其中的一本。

此刻被你拿在手中的这一本和别的有什么不同之处呢?你在翻开这本书的时候突然这样想,随后觉得这其实是无意识的,这一摞书代表着一个个人,你终要和他们一一交谈,这是你阅读涯史断片之后必然的结果,已经不抱着一定想要从一本书中得到什么收获的动机——因为这从来都不是事实。

翻开手中书的第一页,你便感到一种唐突,在这种环境下,书的作者以这般平稳而不容置喙地姿态已经开始了他长长的讲述,这是你无法和作者进行谈判的一件事,要么就忘掉自己的存在认真读进去,要么就完全读不进去。

这本书,并未把你的心挽住,你开始乱想。

它是你在下班后在路边的一家书摊上一下子买的书的其中之一,你开始回想,当你现在已经觉得这种行为有点荒唐的时候。

书摊主人是一位正在和别人谈笑风生的健壮男子,聊得是毛姆的《月亮和六便士》,听起来这本书对他而言应该有一个故事,他的,或者他所接触到的读者的;那本书是你很久以前读过的书,大概是在高中吧,深受感动,但是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什么艺术细胞,便没有机会和整个世界对抗。

他的脖子上淌满了灰汗,你还相当细心地注意到他手上的划痕,一条条红线还没有愈合,未被开启的新书边缘其实是很锋利的,粗鲁而无意义的;他也好像很久没睡过了,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你突然地被这个形象迷住了,不自觉地减缓了脚步,两旁却是推搡的行人,听说前面有一家书店来了一位美女作家,名叫张书婉,你从未听过这个作家的名字,正在举办签售会,所以这个书摊上顾客极少。

你只好靠近了书摊给别人让开位置,朝里面睥睨着,并没有真正停留的打算,而只是在那个环境下向自我发出疑窦:上一次带着热情去买书是什么时候了?大学?高中,或者更早?

小时候有一次老师希望每位学生从家中带一本书创建一个图书角,可你在家并找不到一本可以拿得出手的课外书,最后只好拿了姐姐的一本语文书交了过去,同学家拿来精美的《西游记》、《安徒生童话》,惊讶于别人有这种“玩具”,你多少肯主动地对别人说:“等你看完之后,让我看看吧。” 也很少有人知道,你是个不擅和人交流的人,见人也只露怯,曾经晚自习你趴在课桌上想家,想要知道生活的意义;你还非常想知道这一生你终究去往何方,能走的多远;可家和远方都显得遥远,单薄的记忆支撑不起你那个年纪的多愁善感。

你慢慢有了可以支配一些零钱的自由,便开始去书店,和大多数同龄人一样;你发现书中总有一些有趣的人说一些有意思的话,你总觉得很多书你一辈子也不会去翻阅,那些翻过的书却都延续到了你的性子里,你做事别人总嫌你慢吞吞,年纪轻轻却淡泊名利,显然没有什么出息;你只好学会了自言自语,和动物、植物发生纠葛,那是很快乐的年纪,所以你不想再去过多解释。

生活越来越忙,开始有人直白地向你说这个世界的残酷,父母开始给你计量一个可行的道路;高中时,喘不过气的你始终相信有一本野蛮而自由成长的书,独自生长,对应着类似的人生是真的存在的,三毛的撒哈拉,要和风车打仗的堂吉诃德,你总觉得那才是正常人吧。

终于,你很少再遇到和你谈论同一本书的人,自负地想人类的生存状况是越来越差了,只有不停地工作、永远一本正经才能勉强苟活下去。但你知道,读书只是一场场私人对话,而不是一种趋之若鹜的现场公开发掘,你在书本中发现还有一些公正和理想是值得追寻的,因其遥远;你第一次真正看清了故乡,想念是应该的,不回去也是应该的;第一次找到了你曾经只梦见过的历史人物,原来真的存在过;一个个人,独自坐在书桌前,放弃表演地写下的心灵……但大多数时候你仍然还在怀疑,怀疑自己在这个世界的位置,迷惑要前往的方向,你是那么急于从书中发现这个世界。

看了看世界的人,总不自觉地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忘了自己的渺小和应有的谦卑,还好你不会,因为你没资格。

你竟然感觉读书是让你和世界建立一道屏障,你常常弄错现在是什么光景了,同学一个个留学、步入婚姻了,你才知道惊慌失措,世界对大人是一视同仁的,所以长大是一瞬间的事。

以前你觉得世界上有那么多好书,读不完可怎么办;那一阵你却否定了自己曾经的所有,书本中那些精力十足的自言自语让你感到作呕,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在承受何种悲哀,究竟是一种了不起的能力,还是一种再无法回头的不幸?

你的父亲意外地苍老掉了,风于是越吹越大,一切早已注定,却有何来万念俱灰呢?

书中会给出答案吗?哪里又可能有答案呢?你要疲于奔命,好忘记某种声音。

今天你过得并不愉快,老沈头总是不停地找你麻烦;把一张十块钱的钞票错误地投进公交车里,你竟不好意思地快速躲到了公车最后的位置;手指甲几天前被碰裂了,隐隐作痛,也不知如何是好;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事,你望向窗外,看到一张张疲惫的脸,抑或是疲惫的就只有你的眼睛。

晚上吃点什么?你并没有想好,只好赶快洗个热水澡洗掉一身的疲惫,那样也可以暂时忘掉自己,提着这几本书用一只手打开房间门,突然觉得自己可笑;于是你扔掉那些零钱,让自己饿肚子。

你又开始做一次次漫无目的的人生总结,首先想到了爱情,爱情转了一圈又一圈,却好像一直把你忘却;幻想到了遥远又定格了过去,一切如今看起来都毫无意义。

书被打开了,依然按照它早已经规定的节奏,你放下它,认为它更像一种可供蜷缩的蜗壳,用那些荣光的人的记忆来掩盖凡人的不幸。

但那本书却是太宰治的《人间失格》,你并不知道这四个字所代表的准确的意思;你打开另一本《喧哗和骚动》,读不下去,只感觉这个书名仿佛自己所处的孤立无援的世界,你渴望能一直从书本中发现自己,一个自己都无法察觉到 的自己,此刻你对书的欲望投射竟仅此而已。

今天此刻,你并不知道。三年后你就会有自己的一个家庭,5年后会有第一个孩子,十年后你去会去参加一个读书会,落魄的你和一个藏书万卷从不翻阅的人吵了一架,你整天在昏暗的地下菜市场和人抬三毛五毛的蔬菜价,有时候在家还给孩子缝起被撕裂的毛衣。

等孩子睡下,妻子眯了眼睛却忘了关掉电视,你放弃把今天拍到儿子照片发到同事圈,只是一刻便让自己明白了:生活无法逃避,也无法跳开,多少痛苦是心有不甘,两眼昏迷,此生的短暂让人终究是看着物质看到一种虚空。

那会你望着妻子的嘴唇上一直没被抹掉的米粒,开始写下你们波澜壮阔的往事,但几笔就写完了,但你知道,你还能一遍遍地写下去,像杜拉斯颠三倒四地写她的情人,直到再无话可说;你可以在一份份人生的赤诚坦白书中,一遍遍发现你失掉的魂魄,因为嘴笨没声张的欲望。

累了就合上笔,躺下睡觉。

那晚你又心绪难平,幻想能够回到今天会见现在的你,一个字也不说,就安静地坐在你那时那只矮矮的小凳子上,让你看到多年后的自己时,任由打骂或是倾诉;不过要在离开前记得告诉自己:每个人都是一本行将合上的书,每个真诚的人合上都会是一本名著,再没有别的标准。

一本好书,会讲述一个浑然天成的故事,只把笔墨用在寥寥的几人身上,喜怒哀乐也是用同一支笔写下的。

坏书,却可能是各种各样的。

用各种各样的笔,偷来的笔,大家都用的笔,东涂西抹下来的;快要睡着的时候为了完成这本书无意识地填充满的;外表装饰的漂漂亮亮却没有一句实话的……你还是在怀疑,像十五年后依然在怀疑把儿子赶出去的那一巴掌究竟是对是错;这份怀疑一直到了你六十三岁那天,妻子离你而去,北风睡塌了你给狗儿搭建的窝棚,小狗在雨中缩着头摇着尾巴。

你的确饿了一晚上肚子,明天要接着回去和老沈头周旋,明天会下雨,你又忘记带雨伞,你还会路过那个书摊,那个男人坐在被塑料覆盖的书摊前翻着一本书,嚼一根黄瓜。

这个冬天,你要一个人孤独地过冬,你还会牙疼地天天骂娘卖批,这些你还都不知道,这些你早晚都要读到。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