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米沃什 张曙光 译
My lord, I loved strawberry jamAnd the dark sweetness of a woman''s body.
Also well-chilled vodka, herring in olive oil,Scents, of cinnamon, of cloves.
So what kind of prophet am I? Why should the spiritHave visited such a man? Many othersWere justly called, and trustworthy.
Who would have trusted me? For they sawHow I empty glasses, throw myself on food,And glance greedily at the waitress''s neck.
Flawed and aware of it. Desiring greatness,Able to recognize greatness wherever it is,And yet not quite, only in a part, clairvoyant,I knew what was left for smaller men like meA feast of brief hopes, a rally of the proud,A tournament of hunchbacks, literature.
我的主,我爱过草莓果酱和女人身体中隐秘的甜蜜。
还有冰镇伏特加,浸橄榄油的鲱鱼,肉桂和丁香的香气。
那么我是哪一类预言家?为什么幽灵会造访这样的人?很多别的人被公正地召唤,并可以信赖。
谁会信任我?因为我们看见我怎样喝空杯子,扑向食物,贪婪地瞥着女招待的脖子。
有缺点并且自知。渴望伟大,能够认出伟大,无论它在哪里,但还不完全,只是部分,有眼光,我知道为我这样的小人物剩下了什么:短暂希望的盛宴,高傲者的集会,驼背人的比赛,还有文学。
《蟒蛇》米沃什李以亮 译
我想说出真相,但感觉徒然。 我试图坦白,却没有什么能够坦白。 我不相信精神疗法。
我知道我会说出不少谎言。
如此,我带给自己一条缠绕着的愧疚——它于我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 我站在雅斯朱尼的拉乌杜尼卡湿地,一条蟒蛇拖着尾巴正消失在矮松林下的苔藓。 我扣动扳机,铅弹射出了霰弹枪。
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是否有粒子弹击中那可怕的白腹或它背上的条形纹。 较之心灵的种种冒险,无论如何这容易叙述得多。
有人说,米沃什的作家生涯,是20世纪最完美的。米沃什出生于立陶宛一个靠近维尔诺的小小村庄,经历了波兰、法国、美国等地的生活,跨越了多种政治体制,从出生于一个无法向外国人解释的无名之地,到在波兰的克拉科夫入葬圣殿,他经历了人们所能想象的所有潮起潮落,阴晴圆缺。尽管已经有了对他作品的不少翻译,其实国人对他的了解还是非常有限。除了他的《米沃什词典》,他主要还是以诗作和政论著作而著称,并以其诗歌创作,获得了1980年的诺贝尔文学奖。
需要注意的是,现代诗歌界有两个米沃什。一个是切·米沃什,就是这两首诗的作者,诺奖得主。还有一位叫奥斯卡·米沃什,是他的远亲,著名的后象征主义诗人,住在巴黎。对于这位奥斯卡·米沃什,国内所知甚少,甚至不知其存在,其实两人之间具有一种重要的精神传承。 米沃什的诗歌的最大特点之一,是抽象性与具体性的高度结合。或者说,在他的诗中,精神一直在寻找具体的化身。他的诗可以非常直白,也可以非常晦涩,主要原因就在于这一特点:具体,让他的诗显得浅显易懂,精神,让他的诗歌难以捉摸。因此,他的“诗情”,与中国诗歌有相通之处。这也是他颇受中国读者欢迎的原因之一。 《蟒蛇》很好地体现了这一特色。初读之下,完全可以看作是一个连续的比喻。即蟒蛇就是“缠绕着的愧疚”。它几乎出现在诗的最中间,连带起了整首诗的前前后后。猎杀蟒蛇的戏剧性场景(扣动扳机,射出子弹),以及对这一行为是否有结果的疑惑(直到今天也不知道……),让“缠绕的愧疚”是否像“精神疗法”之后一样,得到痊愈,得到根治,变得完全不可确定。诗人最后感叹:精神上的冒险,远远比一场具体的猎杀行为更难表述。 然而,诗人在愧疚什么?愧疚没有说出真相?还是愧疚说不出真相?真相又是什么呢?等等。而且,蟒蛇与愧疚的关系,究竟是“比”的关系(即连续的比喻),还是反过来的“兴”的关系,也就是说由愧疚引出了蟒蛇这一更加无法定义其指向的意象? 这样一来,诗的解读就可以有多种可能性,从而为这首诗蒙上一种神秘。这里也触及到了米沃什对诗歌的一个信念。作为斯维登堡、西蒙娜·韦伊和奥斯卡·米沃什的信徒,他坚信,诗歌必须是神秘的。 在《蟒蛇》中,诗人说,我想坦白,却没有什么能够坦白。而在《坦白》中,我们可以看到一种浓郁的基督教氛围与鲜活的世俗世界的反差。米沃什是一位深受基督教影响的诗人,同时又是一位充满怀疑主义的异端分子,这让他的文学世界更加丰富、复杂。他本人还亲自翻译了《圣经》。这里的“坦白”,显然让人想到“忏悔”。开篇的“我的主”,以及后面的“预言家”、“召唤”等词语,都在营造出这样一种宗教氛围。 然而,坦白的内容完全是世俗的,是身体的,是感官的,是欲望的,是人性的。在坦白中,无处不见人性的弱点,以及与上帝的无限相对应的“有限”(有缺点并且自知,只能看到伟大的“部分”,小人物,等等)。在这样的“有限”中,还能做什么?除了人作为人可以得到的那些享受,以及那些可怜的游戏和虚荣?幸好,还有文学。
在西方语言中,有一种说法,叫作“剩下的都只能算是文学”,原本是一句具有讽刺意味的话,用来嘲笑文学创作者的夸夸其谈,或者指语言的那种不具体的浮夸、空洞。然而诗人反其道而用之,让文学作为“剩下的”可以做的事情,成为一种救赎和自我救赎的手段。这就让人联想到荒诞世界中的加缪。文学是荒诞世界中的反抗者尚能运用的、可以信赖的手段,即便人的处境已经类似西西弗。据说,在巴黎流亡期间(1951-1960),米沃什的生活非常艰难,巴黎的文坛并不接受他。惟有加缪,向他伸出了友谊之手。 导读人:董强(翻译家,中法文化比较研究专家,曾师从米兰·昆德拉)
春回大地,微风和煦。不似冬天的严酷,也没有夏季的炙热。春天里,花香四溢,即使是在匆忙的现代生活中,仍然可以感受到人们暂时放松的心灵。春天,它几乎带着某种强制性,让你去体会事物的美好,让你去感怀美好之物的意义。然而,对于一颗清醒的灵魂,春天的欣欣向荣也会令他陷入思索。诗人说,春天是最残忍的季节。刘禹锡名句“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更是写尽了春天的残酷。不,残酷的并不是春天,而是人心。
在这样春意盎然的白昼,许知远徘徊在一间晦暗、逼仄的屋子里。窗外的光透射进来,衬托了屋内的阴森。烟雾缭绕,在《春天读诗·4》的镜头前,许知远彷徨如一个潜行的幽灵,仿佛向往着窗外的暖阳,却又因无法融入而身心疲惫。

这是看不见风景的窗子。窗外,时代的车轮正熙熙攘攘,滚滚向前。


踱步,焦虑地来回踱步;吸烟,凶猛地不停吸烟。尽管不再年轻,许知远却仍旧忧伤,特别是在米沃什——这位流亡诗人字里行间的沉重历史感的压迫之下,特别是在春风渐暖却依然料峭的北京。“我想说出真相/但感觉徒然/我试图坦白/却没有什么能够坦白”,面对蟒蛇可怕的白腹,抗争的无力感就像扣动扳机却不知是否射出子弹。悬崖式的诗人,陡峭锐利的句子,这一切都是许知远的渴望与仰慕,也是他的欲言又止。“我知道为我这样的小人物剩下了什么/短暂希望的盛宴,高傲者的集会/驼背人的比赛,还有文学。”或许除了浪漫和轻佻,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身处时代之中,作为知识分子的许知远,目光坚定中带着犹疑。“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在时代的潮流中,知识分子究竟何为?他是无力的,因为他只有纸和笔;但是,正是纸和笔,让他获得了记录时代的力量。



半个多世纪以前,米沃什也曾陷入巨大的焦虑。那个夜晚,当他从舞会归来,看到满载犯人的军车,他突然领悟道“明白了我是谁的帮凶”,毅然放弃了安逸的生活,以笔为武器,担负起记录时代的使命。他的生活也一度陷入窘迫。但他还有文学,还有良心。有了这两样,便无人可以将他打倒。


来自不同的年代,不同的国度,许知远却对米沃什“有很多共鸣”。历史感——这是他多次形容米沃什的词汇。读完诗,许知远在镜头前合上书本,安静地坐着,凝视窗外。窗外,春色正好。诗集的封面是米沃什的照片,这一刻,他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历史,正审视着我们的时代。


《春天读诗·4》简介凤凰文化延续承接前三季《春天读诗》的美好与感动,历时79天、穿越5600余公里、横跨5地、大陆与台湾两地摄制团队联手,倾力打造《春天读诗•4》,在万物生长的灿烂之中,踏上一段温暖和百感交集的旅程。这一季我们暂别诗人,以“跨界”为形式、“致敬”为主题,邀请不同身份的嘉宾,分别向世界经典诗人致敬——民谣歌手钟立风致敬中国诗人张枣、演员袁泉致敬俄罗斯诗人茨维塔耶娃、学者李银河致敬中国作家王小波、作家白先勇致敬中国文学家汤显祖、演员任素汐致敬俄国诗人普希金、艺术家向京致敬波兰诗人辛波丝卡、作家许知远致敬波兰诗人米沃什、民歌艺术家胡德夫致敬美国民谣艺术家鲍勃•迪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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