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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白石当面尊称徐悲鸿先生,背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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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今天讲的画,和北京画院前段时间《何要浮名》展览上的一幅寻旧图,看起来是一毛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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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今天要说的画《寻旧图》      右:北京画院展览上的《寻旧图》

这幅画儿画的是一个老头,拄着拐棍,在月下独行,看起来有点儿凄凉。这老头儿,画的是齐白石自己。

他为啥寻旧呢?因为他的好盆友徐悲鸿已经离开北京了。

这幅《寻旧图》上呢,齐白石写了两首很伤感的诗,这也成了齐白石和徐悲鸿两位大师的友谊见证。

草庐三请不容辞,何况雕虫老画师。深信人间鬼神力,白皮松外暗风吹。

一朝不见令人思,重聚陶然未有期。海上清风明月满,杖藜扶梦访徐熙。

徐悲鸿的夫人廖静文还在回忆录中提到见过这幅画,记下了这两首诗,只不过呢,她给记错了。可以说,这幅画是20世纪中国美术史上的重要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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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静文书中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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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历经文革而不毁的画儿

同一幅画,为什么会出现两张?

这就要提到中国画家的一个习惯,叫做重要的画画三遍。

过去的图像复制技术很差,齐白石画完,送给徐悲鸿了,那自己就没了,他又觉得画挺好,诗也不错,那怎么办呢?再画一幅呗。

所以北京画院这幅就是齐白石第二次画的,最后一句写的很明白,

“作画寄赠徐君悲鸿,并题二绝句,犹有余兴,再作此幅。”

再画的这幅留在齐白石家里,最后捐给了北京画院保存至今。而送给徐悲鸿的这幅,经过多年辗转,一直藏而不露。万万没想到的是,今年北京银座春拍中,这幅送给徐悲鸿的《寻旧图》出现在世人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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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t 0134 齐白石(1864-1957) 月下寻旧图

1930年作

设色纸本 镜心

153×40.5 cm 约 5.6 平尺

款识:草庐三请不容辞,何况雕虫老画师,深信人间神鬼力,白皮松外暗风吹(戊辰秋,悲鸿先生为旧京艺术院长,欲聘余为教授,三过借山馆。先生试考诸生,其画题曰:白皮松。考后与余商定甲乙,余以廖生为首,感先生信之。)一朝不见令人思,重聚陶然未有期,海上清风明月满,杖藜扶梦访徐熙(先生辞余出燕,余问南归何所?答云:月满在上海,缺,在南京。)悲鸿道兄先生两教,此幅作为月下寻旧图何如。庚午春三月中齐璜。

钤印:白石翁

著录:《我的回忆:徐悲鸿一生》,廖静文著。 

专场 墨林精英——饮兰•丰华推荐专场

拍卖时间 2017-06-07

拍卖公司 北京银座国际拍卖有限公司

拍卖会 2017春季拍卖会

RMB: 4,000,000-6,000,000

虽然这张画齐白石画了两遍,乍一看上去几乎一模一样,但细微之处却暗藏着些许不同。这些不同里其实暗藏着很多玄机,下面就让我们一起来找不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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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不同:

两幅画中的隐微变化

第一次看到这两件作品,我的实习生就问我,你怎么知道这幅就是当年齐白石赠给徐悲鸿的原件呢?会不会是假画呢?

我很傲娇地说,这样开门的东西都看不出是真画,我还怎么当你老板?

这是玩笑,其实很简单,大家把两幅画放在一起一看就明白了,一看就是真的,各种笔法、气息都是一致的,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真到不用讨论的那种程度。

这两张画儿,虽然看起来一致,但还有很多细节不一样,非常耐人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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赠徐卷与自留卷对比

首先,看画面,人物造型上没有太大差异,赠徐卷相较自留卷更沉稳些,用笔着墨线条都比较实,而自留卷则更多了一些率意洒脱的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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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赠徐卷人物细节     

(右)自留卷人物细节

其次,看长题。

赠徐卷诗句部分的字体偏小,稍欠整齐。但是第二次在自留卷上写,他就写的好看多了,大小对比,疏密有致。还多打了两个章,画面好看一些。

最后,看措辞。

这个部分是最重要的,我们不妨把两边的题跋都仔细的看一看:

1.赠徐卷题跋内容:

草庐三请不容辞,何况雕虫老画师。深信人间鬼神力,白皮松外暗风吹。(戊辰岁,悲鸿先生为旧京艺术院长,欲聘余为教授,三过借山馆。先生试考诸生,其画题曰白皮松。考后与余商定甲乙,余以廖生为首感,先生信之。)

一朝不见令人思,重聚陶然未有期。海上清风明月满,杖藜扶梦访徐熙。(先生辞余出燕,余问南归何所,答云月满在上海,缺,在南京。)

悲鸿道兄先生两教,此幅作为月下寻旧图何如?庚午春三月中,齐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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赠徐卷题跋局部

2.自留卷题跋内容:

草庐三请不容辞,何况雕虫老画师。深信人间鬼神力,白皮松外暗风吹。

(戊辰岁,徐君悲鸿为旧京艺术院长,欲聘余为教授,三过借山馆,余始应其请。徐君考试诸生,其画题曰白皮松。考试毕,商余以定甲乙,余所论取,徐君从之。)

一朝不见令人思,重聚陶然未有期。海上清风明月满,杖藜扶梦访徐熙。(徐君辞燕时,余问南归何处,答云月缺在南京,月满在上海。)

作画寄赠徐君悲鸿,并题二绝句,犹有余兴,再作此幅。借山唫馆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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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留卷题跋局部

看着差不多,但有几处不同,我给大家挑出来:

首先是称呼:

赠给徐悲鸿的都是悲鸿先生、先生,非常的客气,结语也是“悲鸿道兄先生两教”,但是在自留卷中,均改替为“徐君悲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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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赠徐卷称徐悲鸿为“悲鸿先生”    

(右)自留卷称徐悲鸿为“徐君悲鸿”

其次,在记载徐悲鸿以齐白石的意见来商定学生成绩时,是说“先生信之”,而自留卷中则改为“余所论取,徐君从之。”一个“信”,一个是“从”,这语气明显就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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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赠徐卷“先生信之”       

(右)自留卷“余所论取徐君从之”

自留卷里,还说了一句徐悲鸿请他的过程。“三过借山馆,余始应其请。”他来了三次,我才答应他。可是赠徐的那卷就没这句。感觉挺暗暗得意了,这小滑头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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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赠徐卷只有“三过借山馆”字样      

(右)自留卷“余始应其请”

如果要比较一下这两幅画的收藏价值,恐怕我毫无疑问会选择第一幅,虽然我也没钱买,但是也不妨碍我在这儿白挑一挑。

这幅画最大的意义,在于他是两位大师的友谊见证,但是第一幅是实实在在的作为一份礼物,被送到了徐悲鸿先生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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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白石与徐悲鸿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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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了仨月院长,就要灰溜溜走人

这张画不仅是两人友谊的见证,还代表了一段裹挟在政治斗争下的艰难岁月。

徐悲鸿1919年去法国公费留学,带着蒋碧微,当时一定程度上属于私奔吧,一去欧洲就是七八年,直到1928年,他才正式回国。

这么临时过度了几个月,国民党四大元老之一李石曾,也是当年组织赴法勤工俭学的主要人物,看徐悲鸿这留学回来也没个好着落,就请他去北平大学担任艺术院的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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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悲鸿蒋碧薇在巴黎

徐悲鸿当然很高兴,想着能大干一场。他毕竟是留法回来的,当然想给北京画坛注入点新活力。

但是,当时的《晨报》曾刊载过这样一篇记载学生投票选北平大学艺术学院院长的报道:

“林风眠111票,蔡元培82票,萧俊贤48票,彭沛民46票,李石曾44票。以上五人为得票最多数,即为正式当选人。其余得票次多数者,尚有凌文渊21票,闻一多20票,冯白18票,张镜生16票,徐悲鸿15票,萧友梅14票。以上为当选人票数。现学生会正预备呈文,请教育部就得票最多之林蔡萧彭李五人择一任命云。”

林风眠111票,徐悲鸿才15票!实在有点儿尴尬。

徐悲鸿来了,果然败北,三个月,就被迫辞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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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斗争不可怕

可怕的是政治斗争

徐悲鸿这辞职的原因啊,比较复杂。

前面说了,邀请徐悲鸿来北平大学任艺术学院院长的,是李石曾。李石曾出身官宦之家,后来经商,和蔡元培也是好朋友。他用做豆腐公司的经验,号召留学生一边工作一边读书,兴起了一场留法勤工俭学运动,周恩来、邓小平都是那时候勤工俭学留法培养出来的。所以这个李石曾非常厉害,后来还成了首任故宫博物院的院长,和蔡元培一起同为国民党四大元老之一。

但麻烦也出在这个李石曾身上。

我们前面多次说,徐悲鸿来当的是北平大学艺术学院的院长,这个北平大学是啥?不是今天的北京大学,而是当时南京政府,把北京的九所高校合并在一起,叫做北平大学,等于当时北京就只有一个大学了。而北平大学的艺术学院,其实就是今天央美的前身。

这也是为了学法国拿破仑时代的大学院制。拿破仑时代,全法国只有一所大学,叫帝国大学,各种大学都是帝国大学的分支。

这件事儿的总策划呢,就是李石曾和蔡元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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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民党元老李石曾与国民党元老蔡元培

本来高校不合并吧,山头很多,各自称王,结果这个归拢到一处,只能有一个大王了。蔡元培认为自己曾是北大的校长,名望高,大教育家,自然是北平大学校长的必然人选,但是李石曾也不是等闲之辈啊,他也想当当这个大校长。

尴尬的徐悲鸿没法儿站队了。

他来当院长,那是李石曾邀请的,留学法国,那也是李石曾的帮助。回国之后,李石曾还出面帮他在南京买了一套房子,使他勉强不用流落街头。

但是蔡元培对徐悲鸿也不错啊!他还没出国,才23岁,还是个傻小子呢,就被蔡元培邀请担任北大画法研究会的导师,是当时最年轻的导师。他尚留学法国时,蔡元培就邀请过他回国出任北平艺专的校长。

两边对他都有百般的恩情,徐悲鸿是绝不愿卷到这个纷争中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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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石曾给徐悲鸿在南京买的房子,现在成了徐悲鸿纪念馆的南京分馆

但斗是必须要斗的,因为李石曾在北方政治界的地位和影响力,号称“北方王”,又加上四大元老之一吴稚晖的突然倒戈,1928年8月,北平大学成立时,李石曾竟真的得到了校长之位。

然而仅仅三个多月,11月29号,拥护蔡元培一派的学生们发起了“护校运动”,把李石曾的校长办公室砸个稀巴烂,甚至还砸到了他的私宅。民意难违,1929年2月,南京政府不得不出面,成立了专门的委员会。罢免了李石曾,仍由蔡元培任校长。

李石曾完败。

徐悲鸿作为李石曾邀请来的院长,又不愿意站在学生的对立面上,只能被迫辞职。这就是齐白石题诗中说的那种境地——“白皮松外暗风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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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悲鸿虽然就在北京呆了三个月,但是跟齐白石的关系却好得很。当时,齐白石在北京画坛被保守派骂成是野狐禅,徐悲鸿却三过借山馆,邀请白石老人出任合并之后新院校的教授。

偌大京城,竟无知己的齐白石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忘年交,还没怎么相处,就要分离,心中难过,只能放在画里了,他在画里画下自己月夜孤独寻觅的背影,在诗里写下徐君悲鸿对自己这位“雕虫老画师”的知遇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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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白石知己有恩

徐悲鸿离开北京后,他们的交流并没有断。徐悲鸿要来北京不想忙于应酬,就写信偷偷只告诉齐白石一人:“本月终想来平一行,但祈勿告人”。

而徐悲鸿也致力于大量收藏和推介白石老人的作品,1930年,徐悲鸿为白石老人筹划出画集,并且亲自作序,后来央美的校训“尽精微,致广大”就是从这本画册的序文中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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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悲鸿手书序文

后来徐悲鸿出国,都随身带着齐白石的画作。只要有机会,就向海内外介绍白石翁的艺术成就。1939年,徐悲鸿在新加坡赈灾展览,原本8天的展期,他特意将最后三天改为近现代联展,其中齐白石的作品就有一百多幅。

没有徐悲鸿,齐白石的艺术很难那么快就在全中国范围内产生影响。

18年后,1946年,徐悲鸿再次北上,出任北平艺专校长。这次他对北平艺专和北京画坛的改革大获全胜。他带着大量的学生弟子和亲属,将他们安置在北平艺专的重要职位上,并且对学校的课程模式做了很大的调整,这引发了后来的“三教授辞职”事件,并激起了一次关于国画改良的大论战。

成熟了的徐悲鸿变了很多,但是没有变的,是他对齐白石惜重之情。1949年之后,北平艺专的人事变动很大,有人提出解聘一些课时少的挂名教授,比如齐白石、张大千。徐悲鸿当场就予以否决。不但如此,还向文化部申请,给齐白石加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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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白石与徐悲鸿紧紧牵着手

不仅在艺术上做推手,徐悲鸿还处处为白石老人的生活着想,端午节他们得了一条鲥鱼,还专门带着粽子为白石老人送去。专门写信告诉老人,鲥鱼不要刮鳞,鱼鳞最鲜美。

白石老人也曾多次在人面前夸赞徐悲鸿的作品,最后好到什么程度呢,齐白石说,“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徐君。” 

1953年,徐悲鸿去世后,家里人瞒着齐白石不敢让他知道,但时间久了,纸包不住火,齐白石还是知道了,他已经年近九十,自己雇了车夫,亲自跑到徐悲鸿家里去,然而,那里已经改成了徐悲鸿纪念馆。

齐白石独自坐在徐悲鸿家的院子里,喃喃地说,悲鸿先生,我来看你了。不知道他说这句话时,有没想到他曾经送给徐悲鸿《月下寻旧图》中的那个执杖独行的老人,如今,月下寻旧,他的故人却再也寻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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