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远/自大萧条以来最严重的金融危机----或许还要过上一些年,我们才能理解这句话的确切含义。我们生活在一个乱下判断、语言贬值的年代,我们那被过度资讯所损害的感受力,足以对任何描述与形容保持免疫力,只要这种伤害尚未发生在自己身上。
新闻标题上,是西方世界的黯然时刻。纽约、伦敦、巴黎、法兰克福股市的狂洩,濒临破产的冰岛,上万亿元的拯救计划,大规模国有化的计划,马克思的《资本论》再次热销,社会主义体制被重新提起,这一切让你相信自己正在目睹历史的转折。
这只是资本主义世界的暂时调整,还是意味著更深的变革?它又对中国意味著什揦?在北京,我周围的热心投资的朋友们早在几个月前,就经历了股市从六千点跌落两千点的心理考验,在某种意义上,它一点也不比冰岛的股市跌幅小;儘管人人都知道如今已是全球时代,危机会像是多米诺骨牌传染,但是另一种乐观仍然强劲,中国或许会在这一轮危机中独善其身,甚至可能获得某种新的优势;
在上海一家高级餐厅里,依旧是人声鼎沸,「繁荣时这里坐满了人,萧条时,这里也坐满了人」,一位在此居住了五年的台湾朋友说,「中国的情况真是看不懂」;坐在绍兴的一家河边茶馆里,一对生意人正热气腾腾的谈著他们的黄酒生意,据说紧临这里的义乌正在等待危机----这一年的欧美的耶诞节採购将大幅下调,在过去的一年中长三角与珠三角已遭遇了一轮倒闭风潮,还不知这一轮会严重到何种程度。
中国过去三十年的经济发展,很大程度上建立于列根(雷根)与撒切尔夫人搭建的全球自由市场体系。它引入各种技术,学习各种知识,大量生产和出口,造就中国式的奇蹟。但如今它赖以成功的框架出现了问题,它将怎样走出下一步?而且,它将所有政治体制、社会生活上的失败,全用经济增长来搪塞,经济上的失败将引发一系列问题的爆发。
在中国问题上,悲观论调者经常像是那个高喊「狼来了」的孩子。一次次预言中国的增长难以为继,中国即将崩溃,但中国仍高速向前(至少在数位上表现如此)。经济上的表现固然令人可嘉,它对于社会灾难的消化更是惊人。它的政府在公共危机上的处理是一连串的失败,全国各地的社会衝突不断爆发,但是政府却似乎一次次成功的将之消解掉,并经常将公共灾难转化成一次爱国主义的教育。而且一股莫名其妙的乐观情绪仍瀰漫在社会气氛中----中国正处于它历史上最好的时期,它可以渡过一切难关,一直向前。
这一次看起来影响巨大的金融危机,将会改变这个乐观的中国吗?意外的危机,经常会催促一个国家加速变革。一九七零年代的石油危机让日本产业升级,一九九七年的金融风暴,冲毁了印度尼西亚的独裁统治……
看起来,类似的情况并不会在中国发生。中国在意识形态上的诱惑性与欺骗性都加强了。「我们现在都是中国人」,大卫·依格内修斯在《华盛顿邮报》上写道:「我们名义上实行的是资本主义经济,但当危机来临时,我们却不信任自由的私营市场。我们转向政府寻求保护和稳定。」儘管中国的政治形态早已不再是追求平等的社会主义,而是专制政治与垄断经济的新结合,它早已不给个人提供保护,但当整个世界陷入恐慌时,仍习惯性的把「社会主义」的标籤加在它身上。它那些不受约束的政府干涉,都获得了新的合法性。
长久以来,经济增长被视作社会稳定的支柱,政府合法性的来源。但在危机中,最可能被削弱的是民营企业,国有企业继续增强,垄断性的经济特徵变得更加显著。而因低经济增长带来的就业问题、社会保障问题,政府可能通过提高福利的方式,来暂时缓解。
此刻的政治形态,没有任何有挑战的组织力量。而公垄的不满,即使它看起来狂暴与巨大,但也容易被抒解和操纵。整个社会正陷入思考的瘫痪、集体性的失忆、感受力的迟钝。目前看来,公垄的愤怒很难变成推进中国进步的真正力量。
学者吴国光曾将过去三十年的中国分成三个阶段。一九七九年到一九八九年的第一场十年改革,一九九二年到二零零一年的第二场十年改革,此后,改革已经终结,新的政治经济制度已经形成。而另一位学者裴敏欣则称中国掉入「转型的陷阱」。
很有可能,这场全球性的经济危机,将使这转型的陷阱变得更深。评论者们经常低估中国承担苦难和遗忘的能力。仅仅不到五十年前中国曾陷入一场三千万人口死亡的大饥荒,三十多年前则是全国性的混乱,不到二十年前则是天安门的大规模流血、中国被孤立……
你可以说中国人充满韧性与生生不息。但是,中国的悲剧正在于它过分有韧性了----只要能活下去,它可以忍受一切。
许知远,二零零零年毕业于北京大学,现为《生活》杂志的联合出版人,也是《金融时报》中文网的专栏作家。他最近的一本书是《中国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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