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文章写在江山上

很多人都知道，王军涛有一首唱了四十年的歌《出塞曲》，从少年唱到霜染双鬓，从广场唱到监狱，从父母之邦唱到自由王国，如今他还要一唱再唱，苍凉的曲子似乎诉说着他为祖国自由民主奋斗的命运之旅。

“请听我唱一首出塞曲，用那被遗忘了的古老言语，请用颤音轻声地呼唤，我心中的大好河山・・・・・・而今我们一唱再唱，向着草原，向着黄河，向着长城外・・・・・・”

很多人知道，王军涛有一句豪言，他不写自传，号称要“把文章写在江山上。”他是民运的四朝元老，从七六年的北京天安门广场的四五运动，到如今纽约时代广场每周一次的茉莉花革命，王军涛不懈奋斗四十年，有朋友劝他为什么不把过去他的一些经历整理写出来。他笑答：“我们是创造历史的，写历史的事就交给别人吧。”

将门之后

1958年7月11日，日后将成为将军的南京军事学院教官王金须的妻子生下了他的第二个儿子，这个虎头虎脑、眼睛晶亮的男孩让王金须分外高兴。这位十四岁就参加革命的没读过书的河南娃子，十几年来枪林弹雨、九死一生，在部队学到了文化，成了解放军的高级军官和军校教官，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个奇迹。但这个奇迹跟他第二个奇迹相比，就暗淡多了。当年的他不会知道，他的这第二个儿子，多少年后会成为中共最大反对党的领袖和他一辈子为之奋斗的共产主义事业的掘墓人，这个孩子就是王军涛。

1994年4月23日，经美国总统克林顿斡旋，中共总书记江泽民特批，“六四”最大的“黑手”、知识界和学生中判刑最重（以反革命宣传煽动罪和阴谋颠覆政府罪判刑13年剥夺政治权利4年）的王军涛被送上赴美国的飞机，王金须将军带着妻子、长子和小女儿，以及下一代的孙女和外孙女在机场送别这个“不肖之子”，一辈子流血不流泪的老将军眼睛闪着泪光，他决绝地说：你要记住，这块土地才是你的根，你的父母之邦。忠臣去国，不洁其名。你的政治立场我不勉强，但是你不能做危害国家利益的事情。否则，你就不是我的儿子，你也不要再回来见我。

同样性质的话，释放他出狱的公安部高级警官也说过，只是比他父亲口气要委婉得多。那位警官说要释放王军涛让他去美国治病，王军涛流下眼泪，因为他不想离开父母之邦。王军涛问：如果我不同意呢？警官说，这件事已经跟美国人谈好了，只要你出去别干跟治病无关的事，你要记住你是个中国人，不要做违背祖国利益的事情。

王军涛反问，祖国利益是怎么界定的？不应该是一小撮人或者一个特殊的利益集团就代表了国家利益，一小股政治势力的愿望也不是祖国利益。我是个知识分子，我有坚持按自己良心判断的权利。哪怕我是少数，一个人，但是在涉及公众事务，特别是跟大众利益比较密切的问题上，我应该考虑大多数人的愿望。

警官只好同意：那就这样吧，以大多数中国人的愿望为准。

能言善辩的王军涛没有像对待那位警官那样跟自己的父亲辩论什么是“祖国利益”，他只是跪下来，给父亲磕了个头，然后跟母亲拥抱了一下，忍着泪水登上了飞机。他知道，此去可能就是生离死别。

很多年之后，王军涛这样评价他的父亲：父亲和他周边的同事们一样，都是军队政治教育的学者和教官，虽然知道被毛泽东掩盖的党内斗争的真相多一些，还有机会读到外界的禁书，但思想上系统地接受了从马克思到毛泽东的理论。这是他们的思想局限性。

这样的父亲，是无法真正理解作为民运先驱、接受了西方民主自由价值理念的儿子的思想和价值观的。

叛逆少年

王军涛三岁那年，父亲被调到北京解放军国防大学教书，他们一家随之搬到了北京，成为大院一族。因此，王军涛的籍贯应该是河南，出生在南京，却是在北京长大。维基百科说王军涛出生于北京，是一个错误。

王军涛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文革就开始了，高二的时候，文革才走向尾声，因此他的小学和中学基本没正经上过什么课，读过什么书。就像野地里的野草一样疯长了十年。王军涛具有大院子弟所有的特性，要强，自负，大男子主义，生在军营，长在军营，熟悉部队，在军事生活的熏陶下，那种要强、勇敢、不服输的劲头从小就十分显露，王军涛很聪明，也很固执，懂得应该遵守纪律，却又十分顽皮，乐于助人，直率豪爽，又经常犯混和得罪人。王军涛重义气，也有一定的优越感。在那个时代军人对孩子总是疏于管教，学校又不敢管，摸爬滚打撒了欢地自己玩吧，到饭点不回家大人也不会不放心。

王军涛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妹妹，他的哥哥也在那种环境下形成了反社会人格，至今仍然是北京的“江湖老大”。军涛跟他父亲的关系一向不佳，父亲奉行的是拳头加棍棒的方式，儿大不由爷的时候，则宣布“逐出家门，断绝父子关系”。军涛则从叛逆、反抗、离家出走，最终发展到全面反抗，当然不仅仅是父亲本人，而是父亲所代表的党文化和体制。

有三件事能够反映出王军涛跟父亲的关系。王军涛虽然顽劣不堪，但是人却极端聪明，有过目不忘之能。这一点很像他的父亲。据说当年他父亲还是个连级参谋的时候，居然能在一次大演习中面对中央军委的高级将领们脱口背出华东地区大小几百座山头的海拔高度。据说，刘伯承在南京军事学院当院长的时候，调王金须进入军校当教官，跟那些黄埔、陆大出身的国民党将领教官同执教鞭平起平坐，看中的就是王金须的这个本事。

据说刚读高中时有一次父亲让王军涛好好读书，考个好成绩，不要整天瞎混，军涛翻了一下白眼说：我不用读也能考好。父亲一生气，挥拳要揍他，军涛抱头鼠窜，逃出家门，第二天却考了个全班第一回家向父亲示威。

王军涛上高中的时候，父亲说，你要好好表现，政治上要求进步，否则学校团支部不会让你入团，将来你也当不了兵。军涛哈哈大笑，不到半年在学校得了个德智体三项全能，样样都第一，不但入了团还当了团支部书记，专门负责发展别人入团。父亲听说军涛政治进步了，很高兴地说，你小子这次叫什么神附体了？肯听老子的话了？继续努力，下一次争取入党！军涛却说：打住！人党就免了。我不过想证明您老人家的话不灵而已。把父亲气得面如金纸，挥拳又要揍他。军涛却握住父亲的手臂说：解放军首长同志，贵军有军纪，体罚士兵是违反军纪的！说罢，扬长而去。

王军涛参加四五运动被关了大半年，父亲气得连监都不探，直说让这混小子吃点苦头也好。不料王军涛不久平反，还成了四五英雄，到处作报告，王金须在部队的战友也愿意特招军涛入伍当政治部宣传干事，一年后推荐他上大学。王金须觉得儿子歪打正着，这下进了部队可以有个好的前程，不由心花怒放，喝了不少酒，告诉军涛这个好消息。结果王军涛根本不卖他的这个人情，对父亲说：我在军队大院长大，对农村社会不够了解，因此我要插队农村，认识真正的中国社会，我不要当兵！

王军涛真去插了两年队，跟农民打成一片，深刻了解了中国农村的贫穷和中国农民的疾苦，打下了他矢志改造中国社会体制的理想和责任。两年后，王军涛靠自己的本事考入北京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