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泛民主派的一员到成立中间派民主思路,再到被外界视作亲近中央向建制靠拢,资深律师汤家骅身份转变的同时,也不断在调试自己对于香港问题的认知。而在这一过程中,汤家骅不断在以不同身份与北京打交道。基于这样的身份变化与亲身经历,在“泛民与北京打交道为何这么难”的议题上,汤家骅无疑是最有话语权的香港政治人物之一。

汤家骅某种程度上和北京算是“老熟人”
记者:今年的七一,对香港来说意义非凡。在香港回归20周年这样的历史节点,不管是北京还是香港,都需要面对一些真问题。20年后看香港,你认为问题的中心是什么?
汤家骅:还是制度认同的问题。香港的制度不是英国的议会制,而是根据美国的总统制。不同的地方在于,美国的总统是由美国人选出来的,因为他有最大权力是可以接受的。而且美国的议会也是制衡的机构,权力没有大,会受制于总统。但在香港,所有权力都在特首,但特首却不是香港人选出来的。香港人仅仅能选出议会,但议会没有权力。
所以香港人会不满:为什么我们选出的议会没有权力,但不是我们选出的特首却拥有所有的权力?如果特首在香港管制方面做得好,可能不会出很大的问题,但如果做的不那么好,就会让港人产生更多不满。香港人就会说:“你不是我们选出来的,你的错误我们不可接受。”
回归20年就是为了这个问题,怎样去处理这个矛盾问题?政改在2015年失败了。失败的原因,双方应该都清楚,大家都有很大的责任。民主派不接受一国两制,也不接受基本法的45条有关提名委员会的条款,他们要另外提出一个提名方法,认为现有的提名委员会是中央操纵的。但他们的提名方案不是在一国两制和基本法的框架之下的提议。从北京的角度看,认为这些人就是不接受香港的制度,不接受一国两制和基本法。
其实民主派也明白,他们不可能在基本法之外提出一套机制,所以他们就提出了占中。占中在初期时,他们给我说,希望泛民主派与中央坐下来谈。但他们不明白,他们提出了偏激的意见,而参与这个行动的人都不是理性的人。这些人是不可能接受比较理性的方案的。占中三子开始很理想化的看占中行动,但最终也不可避免的被这些偏激的人绑架。所以在占中的后期,他们是没有能力处理的。而因为占中行动有了这样的转变,中央就更不可接受。于是就拿出了更为严格的831方案。而831方案泛民是更不能接受的,因为它与现在的方案没有太大分别。
6月中旬,民主党提出了决议文,最大的不同在于,决议文明确说不支持港独,在制度下争取普选,但认为制度是不完善的,于是提议对基本法做出修改。只要是在制度下去改变,而非用制度外如暴力去改,都没有问题。如果民主党接受目前香港制度的话,问题是有希望解决的。
所以归纳起来,我认为最大的问题在于,要说服那些不接受目前香港制度的人去接受这个制度。在这个制度下,有空间回应他们对制度的不满,要让民主派觉得这个制度是可以接受的,有改善的空间,才可以走出第一步,改善民主派与中央的关系。这是回归20年,香港问题的中心点。
记者:你刚提到改善民主派与中央的关系。我们知道,你2015年之前是泛民主派的一员,最后选择了退出公民党并辞去议员,并多次公开批评公民党,主张泛民应与中央沟通,建立互信以达至普选。虽然两方都有改善关系的意愿,但实质关系并不尽如人意。据你所知,泛民与中央关系不睦的症结在哪?
汤家骅:有几点需要明白。首先是泛民自身生存的问题。在现如今的政治环境下,民主派唯一需要权力保留的是立法会中的议事,没有这些议事,他们什么都没有。所以任何影响他们在选举中的事情,他们都非常重视。
在2008年之前,香港民主派比较温和,但之后出现黄毓民,他把台湾的那些带到了香港。其中一个重要改变,就是鼓励网上的年轻人对民主派提出批评。民主党2012年的选举中挫败,被认为是受到批评的影响。从此角度,民主党每次选举都需要接受偏激派的、年轻人的看法,不敢公开与他们划清界限,怕受到围攻影响选举。
我之前的党友梁家杰不止一次公开说,民主派一定要团结。但他说的团结,就是要接受偏激的民主派的操控,因为如果不接受就无法团结,团结不了就会影响其政治权力的保全。换言之,团结就是向偏激的民主派倾斜,甚至接受他们的领导。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没有人敢对偏激的党派说不。

在汤家骅看来,“港独”是香港年轻人对现行管治体系失望后的宣泄(图源:Getty)
第二是悟性的问题。如果民主派认为,与中央打交道不会影响其权力,他们是愿意的,但实际他们没有被说服。民主党不止一次说,他们2011年与中央达成了政改方案,但2012年中央给黄毓民钱让其攻击他们,导致选举受到挫败。就此,民主党认为与中央打交道没有好处。
我从2008年开始与北京不同的部门和官员打交道,到今天,北京对我有了一些信任。但这个信任还是不能与对建制派的信任相提并论。反观其他民主派,他们与北京没有长时间的互相了解,也没有对话的机会和经验,所以中国人大委员长张德江来香港同他们喝酒握手,什么都代表不了,因为这只是单一的见面,而不是长期的双方认识的机会。
记者:那么以问题为导向,基于这样的现状和认识,如何来改善呢?
汤家骅:如果要改善中央同泛民主派的关系,有两件事一定要做。第一就是把握那些愿意同偏激民主派划清界限的政党,不要让他们觉得同偏激派划清界限对自身是没有好处只有坏处。第二,不可能依靠领导人来香港同他们见一两次面,经过半小时、一小时的谈话就化解了二十多年来北京与民主派互相不信任的情况。
要建立一个好的关系,三方面在没有问题的时候可以坐下来对话、了解对方。现在的情况是,有问题的时候北京才找人同民主派沟通;没问题的时候、选举的时候就没有沟通,不但没有沟通,双方还互相敌视,这是不应该的。要知道,在没有问题出现的时候,正是一个比较好的机会跟对方建立比较健康的关系,如果做不到这一点,有问题的时候才说坐下来谈是没有意义的。
记者:你提到信任的问题,那么导致不信任的根源究竟是什么?从认识论来看,中央是伪装成民主国家的帝国,中央同香港的关系,也不是很对等的甚至于法治意义上的关系;从方法论来看,有问题的时候才沟通,没有问题的时候干脆停摆,而且有限度的沟通可能还是粗糙的、失效的,比如中联办作为联络机构的问题。
汤家骅:很多人都和我说过中央和特区的关系是不对等的,那为什么还要坐下来和特区谈?我认为这个观点是错的。没错,中央政府同特区政府不是对等的政府,但是这不代表不应该有对话。
北京或者说国家现在不是一个最民主的制度,也不是一个最透明的制度,我不是在讲好或者不好、对或者不对,我只是在讲一个事实。在一个不透明的制度下,怎么去把握北京对香港某一些问题的看法是什么样,这是很困难的。

中联办角色的模糊不明,是香港现行管治体系的隐患之一(图源:Getty)
这里面有几个原因。第一,北京没有一个大家都接受可以代表北京在香港问题上说话的人,你可能会说港澳办主任王光亚、中联办主任张晓明都是,但问题就出在这里。王光亚并没有很频繁地在香港同民主派见面;中联办在选举的时候帮建制派,怎么可以和民主派打交道呢?这存在根本上的矛盾。
在香港,有很多所谓代言人,我们认为这些人是比较接近北京的,有什么大的问题的时候,我们不可以找王主任、张主任谈,就只能找这些人谈,但这些人中有多少是真正代表中央呢?我对此是不知道的,所以我无法确定他说得是对的还是不对,现在的情况是很多人在表面上代表北京,我们不知道他们说得话有多少是可以令北京在政策上有所改变。
其次,在香港人眼中,王光亚、张晓明不能真正地代表中央说话,即使可以,也是说一些很大、很空泛的话,比如说需要爱国爱港的人治港之类。但香港人谈得是一些细节的问题,一些政改的问题,怎么去处理这些问题。
第三,我认为应该有一个权威的渠道,让代表北京的、可信任的人与民主派对话,以改善现在的情况。各方派出可以代表各自立场的人定期举行会晤,透过见面预先了解对方的立场,到了问题出现的时候,不会因为立场的问题、面子的问题提出一些对方不可以理解,甚至认为对方难以接受的一些说法。
记者:作为最重要的驻港联络部门,中联办的确问题重重,但除了自身的问题外,也不得不承认,整个涉港机构组织架构也存在结构性问题。
汤家骅:不单是这个问题,我们批评中联办,认为中联办的角色有澄清的必要。中联办的功能是联络各界的,那为什么只是联络建制派不联络民主派呢?不联络民主派,我认为主要是他们在选举方面做了太多的工作,影响了他们跟民主派的关系。
我不反对这是必要的,但是应该有另外一个机构跟民主派打交道,不可以因为选举忽略同民主派的关系。中联办在20年来始终同民主派没有什么关系,那么问题出现的时候双方怎么谈呢?这个情况在过去20年一直存在。
记者:此前民主党主席胡志伟提出了“大和解”的思路,虽然和解的内容本身不太成熟,也存在局限性,但这个思路是有价值的。尤其是中央与泛民的和解,以及泛民自身的和解。
汤家骅:我觉得我们应该有大和解,这是对的,也是唯一一个能够继续下去的想法。但我们现在还没有这个条件,因为任何和解都要建立在互相了解的基础之上。我们还没有互相了解,怎样大和解呢?所以第一步不是和解,而是了解。了解对方在很多重要问题上的立场。这是必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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