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系统性研究的角度来看,现代汉语语气研究的发展可以分成三个阶段:萌芽期、发展期和深入期。萌芽期以《马氏文通》、《新著国语文法》为代表,发展期以吕叔湘的《中国文法要略》、王力的《中国现代语法》、高名凯的《汉语语法论》为代表,深入期以贺阳的《试论汉语书面语的语气系统》、齐沪扬的《语气词与语气系统》等为代表。
早期的语法研究中,“语气”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语法学家们多以助词为纲来研究语气,尚未建立起自觉的语气系统意识,是语气系统研究的萌芽时期。如《马氏文通》并没有明确界定“语气”的概念,但认为助词是表达语气的手段,同时把句子按助词所传之语气分为“传信”和“传疑”两大类:
字以达意,意之实处,自有动静诸字写之。其虚处,若语气之轻重,口吻之疑似,动静之字无是也,则惟有助词传之。……助词所传之语气有二:曰信,曰疑。故助词有传信者,有传疑者。(马建忠1998,333页)
《新著国语文法》也没有对“语气”下定义。它继承了《马氏文通》的思想,认为:“助词是国语所特有的;它的作用,只用在词句的末尾,表示全句的‘语气’。 (黎锦熙1998,228页)” “文法”并将汉语句子分为“决定”、“商榷”、“疑问”、“惊叹”、“祈使”五类,并云:“这些语气,各自有相当的助词来帮助,或竟有助词表示出来。(黎锦熙1998,228页)”可见,在“文法”的体系中,助词仍为语气之纲。
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汉语研究蓬勃发展,吕叔湘、王力、高名凯三家语法体系相继问世,其中都比较深入地谈到了语气问题,是语气系统研究的发展时期。吕叔湘1942年出版的《中国文法要略》下卷的上半部分为“范畴”,其中许多章节都与语气有关,并较明确地提出了“语气”的概念。吕叔湘把语气分为广义和狭义两种:
广义的语气包括“语意”和“语势”。所谓“语意”,指正和反,定和不定,虚和实等等区别。所谓“语势”,指说话的轻和重,缓和急。除去这两样,剩下的就是狭义的“语气”:假如要给它一个定义,可以说是“概念内容相同的语句,因使用目的的不同所生的分别。(吕叔湘1982, 257页)
王力1943年出版的《中国现代语法》对语气的定义是:“凡语言对于各种情绪的表示方式叫做语气;凡表示语气的虚词,叫做语气词。”(王力1985,174页),并归纳出了确定语气、不定语气、意志语气、感叹语气等四大类十二个小类。高名凯的《汉语语法论》1945年出版,其中与语气有关的问题是在“句型论”这一编中。高名凯将具有“否定”、“命令”、“反诘”、“感叹”等不同语气的句子另立一“型”,从命题角度论述了汉语语气问题。
四十年代的这三本著作分别对语气作出了定义,构建了各有千秋的汉语语气系统,对汉语语气研究的贡献是毋庸置疑的。然而,也应该看到,它们在对语气性质的认识上很不一致,或者认为是表达情绪的方式,或者认为与交际目的有关,或者是从命题角度出发。由于语气概念不一致,各家所建语气系统当然也就存在巨大的差异,请看下表:

建国以后,语法学界基本上把语气看成句子的功能分类,即把语气分成陈述语气、疑问语气、祈使语气、感叹语气四大类。但对于什么是语气,却并没有明确的解释。
进入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后,现代汉语语气研究有了长足的发展,有代表性的是胡明扬、贺阳、齐沪扬等的论文与论著。这个时期是语气系统研究的深入期。关于汉语的语气系统,胡明扬(1981)作了初步的归纳,他把语气分为表情语气、表态语气和表意语气三类。表情语气是由周围的事物或对方的说话内容引起的某种感情,包括赞叹、惊讶、诧异、不满等;表态语气是对自己的说话内容的态度,包括肯定、不肯定、强调、委婉等;表意语气是向对方传递某种信息,包括祈求、命令、提问、追诘、呼唤、应诺等。可以发现,胡明扬的语气系统实际上整合了四十年代三大家对语气的不同观点,语气指向说话者的情绪、说话内容和交际对象(亦即交际目的),但是,他对语气三大子系统内部的分类随意性较强。其根本原因在于,他对上述三大部分得以整合为一体的内在联系及各子系统分类的标准尚不是非常明确。实际上,该文的研究还带有早期语气研究中以词类研究带动语气研究的色彩。顾名思义,其研究重点在语气助词和语调,对其他语气表达方式没有作系统研究。
1992年,贺阳在《中国人民大学学报》上发表《试论汉语书面语的语气系统》一文。贺阳的论文对现代汉语书面语语气系统作出了比较系统的论述。他对语气的定义是:语气是通过语法形式表达的说话人针对句中命题的主观意识。这种主观意识既可以是说话人表达命题的目的,也可以是说话人对命题的态度、评价或与命题有关的情感等。从形式上看,语气是通过封闭的语法形式加以表现的。他将汉语语气分成功能语气、评判语气、情感语气等三层次十三大类。显然,贺阳发现了联系各层次语气的关键因素是“说话者……的主观意识”,因之,其语气系统及分类就较前科学得多。贺阳不仅对语气作了系统的分类和界定,而且根据形式与意义相结合的原则,初步确定了现代汉语语气的书面形式标记。贺阳的工作在现代汉语语气系统的构建和形式验证等方面都作出了开创性的贡献。当然,有些方面如具体分类等尚有值得商榷之处。
齐沪扬2002年出版的《语气词与语气系统》一书对现代汉语语气系统作出了全面的理论阐述。该书通过对语气表达各种要素的深入分析,建立起了比较合理的现代汉语语气系统,详尽讨论了语气词和其他语气成分在语气表达过程中所起的作用。该书对现代汉语语气范畴的完善、语气成分尤其是语气词研究的深入、语气研究方法的创新等都作出了可贵的贡献。
《语气词与语气系统》一书认为,所谓的语气是通过语法形式表达的说话人针对句子命题的一种主观意识。给语气分类的依据有两点:(1)语气可以表示说话人使用句子所要达到的交际目的;(2)语气可以表示说话人对说话内容的态度或情感。按照第一个依据分出的语气类别为功能类别,语气词往往是功能类别的形式标志;按照第二个依据分出的语气类别为意志类别,助动词、语气副词往往是意志类别的形式标志。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引入言语行为理论将语气划分为功能语气和意志语气两部分,将言语行为和言者情感相区分,清楚地揭示了语气的层次性。另外,对于功能语气和意志语气的关系问题,作者提出了“包含”和“交叉”两个概念,指出:
功能语气和意志语气不是对立的,而是包含的和交叉的。所谓包含,是说功能语气涵盖所有的句子,意志语气只是所有句子中和说话人对说话内容的态度与情感有关的那一部分;所谓交叉,是指一个句子既可属功能的语气类别,也可属意志的语气类别。(齐沪扬2002b,31页)
定义语气是语气系统得以建立的出发点,而进一步明确语气分类的两个依据是针对听话人的交际目的和针对命题的说者态度,这一点是非常重要的。对任何一个语法范畴的定义必然是建立在“意义/概念”基础之上的,同时,这个概念又必须有对应的语法形式。上述两个依据使语气定义在意义/概念上更加明确,因而可以更有效地对语气范畴进行语法形式的概括。这样,就使该系统具有较强的可操作性。有鉴于此,本书论述人称与语气的选择性问题时,所采用的语气系统即为该书系统框架。该书对现代汉语语气系统的具体分类如下:

选自《汉语人称与语气选择性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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