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领导人金正恩再一次用实际行动表明了其拥核的坚定决心，在中国于自家门口举办年内最重要外事活动之一的时候，朝鲜不声不响地进行了其第六次核试验，一声惊雷，旋即成为国际社会关注的焦点所在。
朝鲜所宣称的氢弹试射会给东北亚地区格局带来怎样的变化？中美日韩等国会否联合起来继续施压朝鲜？种种谜团待解，如何拨开迷雾？日前专访中国朝鲜问题专家吴强，他直言，朝核问题是各方共同纵容的结果。
联合国召开紧急大会商讨制裁朝鲜（图源：VCG）
记者：9月3日，朝鲜进行了第六次核试验，而且是氢弹。按照朝鲜官方的说法，这是最成功且威力最大的一次。值得一提的是朝鲜氢弹试验的时间点，恰恰是中国在厦门召开金砖峰会的时间。你作为长期关注朝核问题的专家，如何理解朝鲜的这一举动？
吴强：
其实外界对这次核试验已经等待了很长时间，在过去半年里都在猜测第六次核试验什么时候爆发，这段时间里联合国也在加紧进行磋商以及制裁，包括像萨德反导系统的部署，都是希望能够延缓第六次核试的到来，为各方的斡旋提供一个充分的时间。
但是在金砖峰会前夕进行核试验也是出乎各方意料的，它显然是针对包括中国在内的国际社会对朝鲜的制裁，同时表明朝鲜有能力提高和发展它的核能力，这实际上是一次相当有报复性、示威性的一次核试。
从核试的“有争议的”当量来看，朝鲜示威或者说报复的能力已经是空前的，同时向全世界表明朝鲜是一个具有热核能力的核大国。
记者：核疯子、无赖、不按常理出牌，这是外界提及朝鲜会频繁使用的词汇。但是不得不承认的是，虽然朝鲜不被其他国家看好，但它在拥核的道路上却越走越远，中美等大国都拿它没办法。有人更表示这说明中国在朝核问题上的“绥靖政策”失败，我们该如何客观、准确地认识已经拥有了核能力的朝鲜？
朝鲜宣称已成功进行氢弹试验（图源：Reuters）
吴强：
类似“绥靖政策”失败这种说法本身就表明中国对朝鲜的认识是有问题的，我个人认为中国的对朝政策不能简单地用“绥靖”来表达，中国对朝鲜核能力的发展一直采取的是“供养”式的政策，某种程度上是比“绥靖”更积极的一种态度。
中国民众对中朝关系的认知上存在着某些迷雾，20世纪90年代中期之后，朝鲜经历了巨大的变化，它原有的计划经济的配给体系已经崩溃，逐渐走向市场化，目前朝鲜市场化的程度已经非常之高，超过60%。当然我们不能说，朝鲜经济已经完成市场经济的改革，但确实以大幅市场交易的方式来调配资源，通过20年来完成了这一转变。
通过市场化，朝鲜民众可以吃饱肚子，特权阶级也能够从中获取巨大的利益，在这个基础上，朝鲜才有可能发展核武器，也就是朝鲜在金正恩领导下所突出的路线，即所谓的双轨政策。它的市场和核能力在金正日时代还是一个不清晰的路线，到金正恩时代双轨路线逐步清晰起来，它是依靠市场化的经济来养活它的核能力，并通过市场化的经济互为补充以维持政权的合法性。
金正恩时代的双轨路线已经修正了金正日时期的先军路线，中朝贸易量占到朝鲜对外贸易总额的90%以上，朝鲜的市场经济活动主要是依赖中国来进行，如果说中国是在供养朝鲜的市场，是一点都不过分的，由此说中国是在供养朝鲜的核计划，也是很恰如其分的，无论其中中国是否有直接向朝鲜提供核技术发展的图纸、技术等等。
这样的供养关系迷惑了外界对朝鲜的观察，以为朝鲜还停留在若干年前的大饥荒的状态。
记者：这是否说明中国政府在朝核问题上出现了意愿与执行相背离的状况，即在意愿上绝不允许朝鲜发展核武器，但在实际操作中对朝鲜的核计划起到了“供养”的作用？
吴强：
某种程度上，中国对朝战略存在双重路线，一方面是从中朝传统的战略关系所延续下来的，在过去二十几年中逐渐演变成对朝模糊战略，基本上未把它放到中国的战略重心里面来考量，换句话说，中国从冷战结束以后，特别是九十年代中后期以后，中国已经进行了战略重心的南移，在这一过程中，朝鲜实际上是被忽略了，导致过去的十多年里，中国确实在外交包括两党关系方面存在战略上的模糊。
这种模糊在中国前总理温家宝时期一度得以明确，但是一个有限的战略合作关系，温家宝2009年访朝期间签署了一系列的经济合作协议，这一系列的经济合作协议奠定了中朝市场互助以及中国供养朝鲜的基础，朝鲜经济的市场化很大程度上是在温家宝时期发展起来的，但这仅仅也是避免朝鲜政权垮台的一种策略。
另外一条路线是暗含的，不容易被外界观察到的战略，即中国对朝鲜核计划的态度到底是什么？目前外界存在许多猜想，我个人认为中国对朝鲜的核计划并不是一无所知的，特别是对朝鲜近几年远程地对地导弹的发展能力、对核武器的进展，中国很难完全置身其外。
现在当然没有证据表明中国对朝鲜提供直接的支持，但是中国通过对朝鲜市场经济的支持，事实上已经在为朝鲜建立健全其庞大的火箭和核武计划所需的庞大资源提供帮助，中国在朝鲜发展核能力方面所扮演的角色是非常可疑的，最起码中国是了解这方面情况的。
记者：换言之,中国政府某种程度上采取了默许的态度。
吴强：
对，我相信可能比“默许”还要积极一些，这种战略是在帮助朝鲜的核发展，这种发展是有利于中国的南向战略的，是中国未来在南边（东海、南海、台湾等）出现问题时同美日韩同盟进行交易的筹码，这是一个逐渐养成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才能理解中朝的供养关系，中国对朝鲜的市场经济的积极的态度，我认为这个暗含战略才是最重要的。
记者：朝鲜此次进行氢弹试验后，引发国际社会甚至是国内舆论对于中国对朝政策的大规模讨论，有许多人质疑中国的对朝战略是失败的，你如何评价中国的对朝政策？
中国默许朝鲜发展核武器？（图源：VCG）
吴强：
外界对中国有批评的声音，即没有消除朝鲜的核能力。但我们也知道，对朝鲜核问题的姑息或者说绥靖不仅来自中国这一方，同时还来自俄罗斯、韩国、日本等等，换句话说，这些国家都是朝核问题相关国，他们在这一问题上也都采取了类似的姑息态度，并且都在这种姑息过程中获得利益。
以日本为例，随着过去几年朝鲜核能力的发展，日本右翼政府得以上台，并且在支持率下跌的时候，可以因为朝鲜核试验恢复到高水平，并且借机修改宪法，加强美日安保同盟，所以日本右翼政府也是朝鲜核计划的受益者。
韩国也是类似的，它同样没有决心来面对朝鲜的核计划，在这一过程中加强了韩美的军事合作，值得注意的是，韩国的政治结构中有相当一部分人在利用朝核问题，促使现总统文在寅改变其对北政策而向右转。
记者：虽然朝核问题的当事双方是美国和朝鲜，这也是中国外交部一贯的认定。但解铃还须系铃人，解决朝核问题的关键还在于南北双方。尤其是今年才走马上任的文在寅，会否给朝核问题的解决或适度缓解带来些变化？
吴强：
就像我刚才所讲，在韩国的政治结构中，传统的右翼力量是相当强大的，他们是希望能从朝鲜的核能力发展中受益，能够进一步加强右翼势力获得的拥护，文在寅政府继承了前总统卢武铉对北的“阳光政策”，但是其上任以来，在朝鲜多次试射弹道导弹的压力下，文在寅终于很坚决地被扭转了过来，加快部署萨德反导系统，也开始同美国大量的订购军火，文在寅属于被这种右翼力量推着往前走，被迫放弃了同朝鲜开展和平谈判的路线，换句话说，文在寅也没有其他选择，任何人在朝鲜的肆意妄为面前都是没办法的。
记者：朝鲜宣布成功试射氢弹后，中国外交部第一时间表达了强烈谴责、坚决反对的态度。俄外交部也接着表态，美国则表示不排除关键时刻的“军事行动”。在你看来，朝鲜此次氢弹试验对于整个东北亚局势的意义几何？各方是否到了最后摊牌的时刻？
吴强：
要判断这一点，同朝鲜这次核试验的当量和它的核能力的表达有关系，换句话说，核试验已经过去两天了，但是外界并没有一个清晰的统一的认识，即朝鲜此次核试验到底是多少当量，到底是不是热核武器的爆炸，大家对此是有疑虑的。
我认为这是外界现在很难采取一致行动的很关键的原因，尽管朝鲜自身宣布这是氢弹试验，但是它的当量到底是十万吨级还是一百万吨级，外界对此是有争议的。我相信最近几天，各国都会派出高空无人侦察机进行采样，但还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公布其分析的结果。
如果是氢弹的话，外界可能在消息曝光的情况下采取空前一致的行动来毁灭朝鲜既有的核能力，因为各方可能都无法面对现有的绥靖政策可能带来的后果，局面已经发生逆转，各方都有可能是潜在的受害者。朝鲜也很可能改变现有的国际格局，这是对现有国际秩序的根本性颠覆，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挑战，某种程度上来说，各方姑息朝鲜的框架已经被摧毁了。
反过来说，如果目前仍并非氢弹的话，那么朝鲜的核能力还有继续发展的空间，外界可能会采取一些渐进式的方式或方案，比如说加强禁运、加强国际合作、同朝鲜开展双边或者多边谈判，这是在朝鲜发展核能力过程中平行进行的竞赛，中国的双停路线仍可能奏效的。
当然还存在另外一种可能性，即国际社会不敢马上承认这是氢弹，采取一种鸵鸟政策，以便于国际社会维系共有的绥靖，争取时间进行讨论以获得共识，我相信这种可能性是更大的，所以还是需要一段时间来观察后续的发展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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