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袖斑斑功名泪,百岁风吹急雨。与另一位中共元老宋平同龄,1917年生人的李锐已经年满百岁。这位历经坎坷的老者褪尽喧嚣,不再能够吸引如今缤纷社会的关注目光,舆论场中也渐失去一席之地,几乎已成为遥远历史的一段喁喁低语。
但作为一个“倔强”的知识分子,他仍在奔流向前裹挟一切的时代洪流中保持姿态。
据报道,已被获邀作为“特邀代表”出席十九大的李锐,因“身体原因”将缺席,其家人称李锐的腿脚痛虽于近日好转,但仍无法站立,并且有点感冒。稍早前的10月8日,张闻天秘书何方出殡时,李锐也因腿疾没有现身送别。一份尚未得到证实的李锐的“十九大书面发言”也在网络上流传,称中国必须坚定走全面改革开放的道路,广开言路云云。
在何方去世前,与李锐、杜导正、胡德华等人在九月底曾聚会,前新闻出版署署长杜导正主张李锐“必须去”,期待他能在十九大上代表这些知识分子发声,向中共高层传递对知识分子应更尊重和宽容等建议。
从1935年参加“一二·九”运动,到1958年任水利部副部长及毛泽东兼职秘书,李锐逐步接近中共核心。这一时期他的知识分子身份帮助其长期担任新闻宣传职务,调任主管水电之后,开创了中国自行设计、施工,自造全套设备,兴建大中型水电站的局面,堪称“中国水电事业的创建人”,贡献突出。
但在1959年庐山会议上命运陡转,李锐被划为“右倾机会主义分子”,打入“彭德怀反党集团”,下放北大荒。而后文革开始,因曾经得罪陈伯达,又在秦城监狱度过近十年时光。

李锐已有百岁(图源:VCG)
1979年平反后,短暂回到水利电力部任职,之后在陈云的推荐下担任中组部常务副部长。1984年退居二线后主管《中国共产党组织史资料》,著书不断。
也就是在这一时期,李锐公开对毛泽东进行全面反思,出版大量评述乃至批判毛泽东的著作,称其“革命有功,执政有错,文革有罪”,加之常年呼吁民主宪政,被视为中共党内“开明派”的代表人物,走上了身为党内知识分子的另一条道路。
这种姿态在盛行反思文革的时代,很快为李锐带来党内外的声誉。他与上述何方、杜导正等人,借助《炎黄春秋》等刊物,不断发表自由主义色彩明显的文章,时或就中共党史敏感事件进行披露与评论、质疑官方已有的历史结论、主张党内政治改革、宣扬应走西方“普世价值”的宪政道路……
但在声誉日盛的同时,他们对中共政治体制改革的疾呼,对胡耀邦、赵紫阳等党内争议人物的正面褒扬,对西方民主宪政等“普世价值”的宣传,也触碰到中共的禁忌——批评他们的激烈声音在党内从未断绝。
尤其是九十年代后期乃至进入新世纪以来,对毛时代的反思风潮进入再反思,伴随着改革开放后一代人的成熟,他们对毛时代的观察脱离了自身苦难的观照,而是站在更加广泛的角度,更为理性和客观;同时基于中国综合国力快速崛起的事实,随着对西方了解的深入,新一代人的制度自信也在急速生长,不论在党内还是党外,李锐等人所持自由派观点的反驳声音都在增加。
因为对其自由主义观点的坚持,李锐、杜导正等人成为境内外自由派的标杆人物,被认为代表了知识分子的“良心”。不过这种名声在外也为他们埋下隐患,在成为标签的同时,不少对中共持极端偏见的团体或势力也加入他们的吹捧者行列,很多时候,他们从持不同意见的知识分子角色被绑架到了中共意识形态的对立面上。
这使李锐等人愈发扬名,却也令其深陷在被动的角色之中难以脱出。特别是习近平主政以来,在意识形态领域的管控愈发严格,直至原《炎黄春秋》班底的更换似乎显示,中共高层对这些自由派知识分子不再一味宽容。

李锐因腿疾未能出席十九大(图源:AFP)
那么,李锐们的“姿态”还坚持的下去吗?或者说,是否还有坚持的必要?
从董仲舒提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西汉以降,中国的历代王朝不论是王权、相权还是宦官外戚哪家坐庄,无不充满同知识分子群体普遍而又微妙的博弈,用之防之,有人敢言直谏博得朝野清誉,有人微言大义被下了“文字狱”,陟罚臧否,从未淡出中国的历史进程。
极盛时如终宋一朝与士大夫共天下。宋神宗与名臣程颢讨论人才问题,皇帝感叹天下人才太少,“朕未之见也”。孰料一言引得程颢不高兴,当场职责神宗“陛下奈何轻天下士”,神宗只得“耸然”连声道:“朕不敢!朕不敢!”
极衰时如满清遍地文字狱,非但频见“清风不识字,何必乱翻书”之例。即连国士纪晓岚也难幸免,不过比古论今未得皇帝心意,便被乾隆变色骂为“倡优”。
可知其步步维艰。虽与皇朝意义不同,但中共建政以来,知识分子也饱受磨难,“反右倾”“文革”等,都给这个群体带来不可磨灭的伤害。
从本质的角度而言,知识分子本就该有“鸡蛋里挑骨头”的风骨,对当政者做近乎挑剔的检视,以在更高的视野和更深的层次建言献策,当然其本意应是良性的、善意的;而从发展的角度看,具有较高学识水平的知识分子又应当敏锐感知时代改变的脉动,不断更新自己对时代的认识和概括能力与批评角度,既不唯旧,也不唯新。
能做到两者兼顾极为难得,多数时候达其一亦难,很多人甚至全不沾边,只是包装着“公共知识分子”的外衣卖弄生意经。
李锐是哪一类?这个历尽时事的老人大概有其知识分子的风骨,但或许未能随着时代前进,未能冷静看待这个时代已经发生的巨大变化。
他,以及杜导正等人,很有几分“死磕律师”式的执着,面对奔涌的洪流,他们未必关心宽阔的前景,而是注目于那些潮头之下细小的漩涡。某种意义上,他们已经落伍,但某种意义上,这也正是他们弥足珍贵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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