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之于中国,意义非比寻常;2009年之于中国,抉择尤为关键。2008年的意义在于,中国经历了大喜与大悲,暴露了最好与最坏。
一方面,原来中国只要愿意,确能把高难度的事情做好做妥,从主办奥运到飞船升空,中国都展现了强劲的国家能量,以至于两岸直航和交流沟通,只要中国愿意,她确可以把和平善良的一面呈现于世人眼前。
然而另一面,她的「豆腐渣」学校工程,她的三聚氰胺毒奶粉,以至于她对西藏人民的打压和对《08宪章》连署者的威吓,在在使人震惊于这个国家的败坏差劣和无法无天,她看起来是富强了,但在富强背后,原来处处哭声,原来是以许多人的思想自由和生命安全为隐藏代价。
踏在大喜与大悲的土地上,中国滑进了2009年,具有非常浓烈「历史感」的一年。
2009年之「历史感」在于,好些关键的历史事件皆曾在「9」字这年发生,故在网上网下皆必备受讨论、广引反思。
1919,是五四运动的一年,2009便是90周年纪念了,热血世代对自主自强的爱国热情,理想世代对「德先生」与「赛先生」的热切追求,到了今年今日,到了此时此刻,仍然有覑值得怀缅与接续的历史牵连。
1949,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的一年,2009便是60周年庆贺了,然而六十年来家国,几家欢喜几家悲,当年跟国民党旧政权打生打死,所为何事,就是为了追求正义平等自由独立,但结果,一眨眼,60年下来,比诸当日,官商贪腐有过之无不及,高压禁制于今尤烈,贫富悬殊与日俱增,革命革命革命,到头来,一切归于原点甚至差于原点,白忙一场,中国人付出了极沉重的代价,值此日子,反思前事,自有一番充满感性的理性意义。
1989,是天安门广场抗争与镇压的一年,2009便是20周年纪念了,「六四」那夜的枪声渐远,可是「六四」那晚的噩梦犹存,反贪腐,争自由,拓民主,一场轰轰烈烈的爱国运动确被砰砰隆隆的枪炮打得灰飞烟灭,但广场上的呐喊理想并不会由此绝舻,它或许只是隐藏、只是压抑,到了某时某日某个适当的时机,它必再生再现,如同五四年代的中国人呐喊过、不惜流血牺牲以推翻蒋氏政权的中国人也呐喊过,呐喊像一根神秘的火棒,总能以一种隐秘的方式隔世流传,如同清末才子杨度的自輓所述,「帝道真如,如今尽成过去事;医民济世,继起自有后来人」。
今不如昔两例子﹕组党不自由新闻不自由
如果把上述3项跟「9」有关的历史事件贯穿察看,自当明白「现代文明」之于中国,仍然是、依然是一个unfinished business,已然开展,但未完成,甚至进两步退三步,除了飞机大炮日新月异,其他涉及「理性秩序」的文明工程根本距离目标极远极远,中国人彷彿在历史的浓雾里迷了路,待雾气稍散,停头一看,竟然发现自己在逆向行走。
太夸张?要不要谈些例子?民初军阀割据,够混乱了吧,但那时候的中国人是可以自由结社组党的,大党小党,正党怪党,都可以,张玉法教授在《中国初年的政党》书内便考据过,在上世纪20年代,中国出现过政团600馀家,当时的政论家黄远庸曾说,「既已聚千奇百怪之人而相率为党,遂即铸成千奇百怪之党,蔓延于国中;乃复演为千奇百怪之崇拜政党论,或眦谤政党论,以相攻于一隅。于是乃有党与党之争,有党与非党之争,更有一党之中一部分与一部分之争」,而不管如何怪如何争,至少,结社的自由是有的,你组了一个党,不会有警察上门找你麻烦,比之于今日中国,当年的中国人在组党自由上实在太有享受了。
新中国自成立以来,对于组党,严厉禁制,戴晴在近着《张东荪和他的时代》内引过一段苏联解密档案,毛泽东在1947年11月30日曾发电报给史大林,清楚说明他的政党思路﹕「随覑民盟的解散,中国中小资产阶级民主派已不复存在。民盟中有同情我们党的人,虽然它的多数领导人是动摇分子。他们迫于国民党的压力解散了民盟,从而表明了中等资产阶级的软弱性。在中国革命取得彻底胜利的时期,要像苏联和南斯拉夫那样,所有政党,除中共之外,都应离开政治舞台,这样做会大大巩固中国革命。」毛泽东已逝,但毛式政党思路60年未变,革命一场,中国人失去了组党自由。
组党以外,办报亦是。蒋介石政权够霸道了吧?但再霸道,当时的中国人仍是可以自由办报的,共产党便是透过办报和编书来普及马克思主义,亦是透过办报和编书来勐烈批判为政者的不公不义,蒋介石派人查禁,查了禁了,改个报名,换个出版社,异议分子仍可继续有话直说,执笔指覑独裁者的鼻子大骂,比之于今日中国,当年的中国人的办报自由实在太奢侈了。戴晴在前述书内又曾引过一段有趣材料,1949年新中国成立以前,南京电报局不准外国记者发新闻,毛泽东亲笔下令阻止,他说﹕「南京方面应重新开放,让外国记者发电,并且不要检查。待他们发一个时期看其情况如何,再由中央决定或全部停止外国记者发电,或准许好记者发电,停止坏记者发电。」今天的外国记者在中国基本上已享有发电自由,反倒是中国记者依然处处受制,谁是「好记者」,谁是「坏记者」,中宣部说了算,连周有光教授最近一本稍微谈及人权民主的书亦遭禁制,可见审查之深提防之重。
2008年是开放改革30年,中国官方组织了无数活动大谈特谈中国的大变特变,但问题是,30年来、60年来,中国亦有许多方面根本没变呀,为什麽不也谈谈呢?30年的时间不可谓不长,地球上产生了剧变的国家,绝对不止中国一个,连柏林围牆亦于20年前倒下了,连苏联也解体消散了,连美国亦选出一个黑人总统了,中国之变,相对于其他国家的变,固有特色,却非独特;反而中国之不变,确深有国际政治的独特意义,尤其在2009年及以后,举世期待中国将在国际政治和金融上皆扮演更重要的角色,但若其在许多根本不符合「理性秩序」的领域上固执不变,又如何让国际社会有信心接受她领导呢?她的领导,又怎有认受性和尊严呢?
60年了,中国人向来讲究「甲子气象」,经历一个甲子,犹如春天重临,宜上路,忌怠惰,中国实在应该值此找寻变之方向,继续变身,变了的要持续,未变的请快变,当「中国2.0」出现的时候,才真正是让中国人感到光荣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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