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煜/英国剧作家品特零五年决定不再写剧本,改以诗歌来抒发生命情绪。他以一个癌症病人的处境,将自己对战争、死亡的思考赋以诗歌形式出现:怎样死去?怎样去死?
这是品特的一首诗:「但我记得怎样去死/虽然所有的目击者已死去/但我记得他们所说过的/那些令他们变得/前所未有的盲目和愚蠢的肿瘤/在他们的疾病诞生/将肿瘤带来之前」----《癌细胞(cancer cells)》,二零零二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品特(Harold Pinter)在二零零二年写下这首诗,题目叫「癌细胞」。
二零零一年他健康出现问题,并被验出是食道癌,跟著他接受了一系列的化学治疗,他称之为个人最痛苦的经历。二零零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品特因为癌症去世,享年七十八岁。写这首诗之前,医院的护士告诉他:「癌细胞会忘记了怎样死去」,而品特和他们对抗的办法就是「记得怎样死去」。
「怎样死去?」
英文的How to die,既是「怎样死去」,也是「怎样去死」。记得「怎样死去」是因为我们有记忆,我们或不能目击死亡,但我们能看到、听到别人的死亡。记得「怎样去死」是因为生存是为了创造,并不是为了无意义的眦灭。往死亡之路,也是一条通向真理之路,因为只有在死亡中我们才知道生存。我并不是想将品特归纳为几个标题,也不是想将品特和存在主义拉上关系,像品特这样伟大的作家远非几千字所能形容,我只是尝试从品特晚期的诗作中去想像这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品特一生写了二十九个戏剧剧本,以及数十个电影、电视剧本。他得奖无数,包括二零零五年的诺贝尔文学奖、法国荣誉军团奖章(L赌gion d'honneur)……二零零五年二月,品特决定不再写剧本,在一个访问中,品特说:「我认为我写了二十九个剧本,难道还不足够吗?我认为对我而言已经足够了,我现在找到了另一个形式,而这个新的形式便是诗歌。」
品特在二零零三年写了一首有趣的诗叫《民主》,整首诗只有四句:「没有逃避/最可怕的武器都已出现/他们会操见得到的一切/留意你的背后……」
这首诗写的是伊拉克战争,品特是英国反战最为激烈而且敢言的作家之一,他将小布殊称为「集体屠杀者」,而将当时的首相布莱尔嘲讽为「失常的白痴」。我们可以见到诗对于品特而言变成了另一种武器,诗已不拘于形式的美感,而是一种生命的力量,一种面对自己的死亡和他人的死亡的力量。品特不是第一个用「操」的诗人,但绝对是用得最直接、最纯粹的诗人。只有四句的诗,写的是目睹死亡的无奈,同时也是对于英美入侵伊拉克的愤慨。
品特的诗受到不少的批评,例如英国知名的诗人帕特森(Don Paterson)曾公开批评品特的诗「任何人都写得出」,这种写法将诗放在一个危险的位置。在另一个访问里,品特回应「有些人不当它们是诗,而是学生的垃圾作品……但我会继续写,直至我死去。」
另一首反战的诗《神佑美国》写于二零零三年一月,也即是美国攻打伊拉克的两个月之前,他写道﹕「渠道被死尸堵塞/一些是不能参与的/另一些是拒绝和唱的/有些正失去他们的声音/有些则忘记了调子/骑士们挥斩著鞭子/你的头在沙上滚动/你的头是泥坑/你的头是尘埃上的污点/你失去了眼睛/你的鼻子只闻到死尸/沉闷的空气依然活动/带著美国的神的味道」
这不是被癌细胞折磨的死,而是另一种「怎样死去?」,我们记得他们怎样死去吗?我们能从他们的死而提醒自己「怎样去死?」「怎麽去死?」
品特的左翼政治取向在他十八岁以后已经开始成形。一九三零年出生于伦敦哈克尼区(Hackney)的一个低下阶层的犹太家庭里,他在哈克尼长大以及接受教育。我还没有去考证当时的哈克尼,但现在的哈克尼依然是最穷以及犯罪率几乎最高的一区,有趣的是哈克尼也是艺术家云集的地方。在八十年代初期,他经历了三年的创作空白之后,他的剧作越趋政治化。他个人对于政治的参与也越来越激进。
一九五八年他写道:「真实和不真实之间并没有明显的分别,对和错之间如是。一件事并不需要是错或是对,它可以同时是错也同时是对。」这是艺术的语言,在暧昧之间追寻美感和真理。在二零零五年诺贝尔奖的致辞里,品特重提这段文字,但是他表示作为作家他会捍卫语言的艺术性,但作为市民,他必须分别甚麽是对与错。这是品特对于语言的理解,艺术的语言和政治的语言,在他的写作和生活里时而一致,时而分化。
一九八五年他和美国作家阿瑟‧米勒一起到土耳奇探访调查被监禁的作家,并抗议谴责这种政治逼害,在一顿美国领事馆组织的晚餐上,品特因为公开指责「将电刑用在犯人的生殖器上」而激怒晚餐的主人,并被赶出晚会。阿瑟‧米勒和他一起离开,当品特回忆起这段往事时,认为是他一生最值得骄傲的时间。
在诺贝尔奖的致辞里,品特大力批评美国的外交政策,从列根年代到布殊年代,他们都在製造有利于美国自己的暴力。到底伊拉克有没有大型杀伤力的武器?萨达姆和盖达是不是关系密切?美国是不是拥有最多核武的国家?这些是政治的语言,不能含糊。但他指责,政客感兴趣的不是真理,而是权力。权力没有对错。他更指出布殊口中的「美国人」(we American people)是最危险的,因为将很多不同的声音都抹煞,而大部分毫无意识的人则舒舒服服地享受这种身份和历史使命:我们生存的年代只有空虚的神,美国的神比拉登的神好,美国的神是对的,拉登的神是错的。
真理和空虚的神之间已没有联繫。在一首写于一九九三年、标题为《神》的诗里,他写道﹕
「神在他秘密的心里/想去找一个词来/祝福众生/他找了又找/并且求幽灵现身/但他听不到房子里的歌声/只有一阵剧痛/他并没有了祝福」
品特说,并不是我们推翻了神,而是神已找不到人,神已失去了祝福的词彙。神和真理或许会在艺术中呈现,但在政治中,真理不能被神的假象迷惑。
品特的死亡之路
品特一早看到了死亡,他者的死亡,还有自己的死亡。他也从死亡中看到了真理。在二零零五年四月的一首诗《死亡或会老去》,他写道﹕
「死亡或会老去/但它依然有影响力
但死亡以平静的光/使你消去/而且它是如此的灵巧/你浑然不觉
它等著你/引诱你的意志/使你裸露/因为你穿衣服是为了厮杀
但死亡容许你/组织你的时间/然而它同时也/从你可爱的花朵里/吸吮蜜糖」
他者的死亡和自己的死亡在品特的晚期已经无法分离,对于生命的坚持和讚美,可以见诸于他的诗歌里面。但可以肯定的是,那并不是来自恐惧,而是一种坦然和肯定。如他在一九八三年的诗《鬼魂》里见到自己的鬼魂时,「我没有笑也没有哭,我伸起手摸他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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