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2003年开始曾长达10年没有行长；出过中国金融史上最大的刚性兑付案，涉案金额40亿；高管私分过亿公款；董事长要求全部1.1万名员工参自己和行长的内斗……2017年11月底银行高管层集体大换血。
除了中文名字和大名鼎鼎的汇丰银行比较相像，偏居山东、原名“烟台住房储蓄银行”的恒丰银行名气并不响亮。但是这家不怎为业外人士所熟悉的银行，却在大陆银行业闹出了一本空前混乱的烂账。
郭树清的“撇清”姿态
今年3月2日，刚刚从山东省长任上调任中国银监会主席三天的郭树清，就在国务院新闻办公室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透露，恒丰银行正在股份改制。当被媒体问及如何解决恒丰银行的各种“违法违规”现象的问题。当时郭树清的回答颇耐人寻味——
“你这个问题跟我还有一些关系，我是在山东做省长，恒丰银行在山东，但是也没有太大的关系，因为恒丰银行在行政上、党务关系上都属于烟台市管的，股权也是国有股和其他股分散，监管直接由银监会监管，曹主席（银监会副主席曹宇，笔者注）非常熟悉，请他来回答这个问题。”
郭树清对恒丰银行进行股改，曾被媒体称为任银监会主席后发出的监管“第一枪”（图源：新华社）
曹宇则在当天放出消息，检查组已进驻恒丰银行，“若有违法行为将从重处理”。
从2013年3月到2017年2月，郭树清从山东代省长到省长4年期间，不可能不知道恒丰银行。郭的回答，撇清关系的意味颇浓。并且有未经证实的消息称，郭树清在山东省长任职期间，因为其金融方面的专长，致力于将山东打造为金融强省，拜会了省内大大小小每一家金融机构，但唯独没有恒丰银行。
恒丰银行到底是一家怎样的银行，有着怎样的背景，又有着怎样的扯不清的烂账和内幕，能让曾经的省长、如今的银监会主席郭树清避之不及，公然摆出一副“撇清”的姿态？梳理公开资料，一个空前混乱的银行烂账展现在众人面前……
烟台国资委掌控的股份银行
总部设在山东省烟台的恒丰银行，是中国12家全国性股份制银行之一。它的前身是成立于1987年10月的烟台住房储蓄银行。
当时为了试点住房制度改革，烟台市财政局、中国建设银行、中国工商银行、中国农业银行、中国银行和中国人寿保险公司共同出资成立。
2003年烟台住房储蓄银行在原来基础上经过整体股份制改造，改制变更为恒丰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简称恒丰银行）。自改制以来，烟台市国资委一直是恒丰银行的第一大股东，对恒丰银行实行国资监管。
正因如此，虽然业务由银监系统监管，但是影响人事任命的党委关系却是在烟台市当地。最终的结果是恒丰银行长期处于一个监管真空区。这也是2014年爆发的中国最大“刚兑案”的根本原因。
监管真空是祸根 违规担保损失40亿
恒丰银行被外界所知最早缘于2014年发生的中国史上最大“刚兑案”。刚性兑付，就是信托产品到期后，信托公司必须分配给投资者本金以及收益，当信托计划出现不能如期兑付或兑付困难时，信托公司需要兜底处理。
事件的源头可追溯到2013年8月，恒丰银行为其股东成都门里投资有限公司，以及该公司关联企业兜底担保，通过证券公司设立定向资管计划，分别向天津的两家银行办理两笔融资，共计37亿元（人民币，1元人民币约合0.15美元）。
37亿元的兜底担保业务，不收一分钱手续费、不要任何担保物，就凭原董事长姜喜运的一句话，恒丰银行就给办了。结果后来门里集团声明没有兑付本息的能力，恒丰银行不得不自吞苦果，刚性垫付了40亿元，这就是中国金融史上涉及金额最大的一次“刚性兑付”事件。
不可思议的是，此事件中，银行内控形同虚设。如此巨大的风险担保不仅是原董事长姜喜运在退休前突击完成，且公司2013年年报里也没有该项披露。
10年行长空缺 董事长一人独大
看到这里，读者一定会奇怪，这么大的事情为何是董事长一人决定，行长在哪里？这就是恒丰银行更加奇葩的地方——2003年更名后长达10年时间内，恒丰银行只有董事长没有行长。直到2013年底，蔡国华接替姜喜运出任恒丰银行董事长。
恒丰银行原董事长蔡国华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调查（图源：恒丰银行官网）
蔡国华此前为烟台分管国资的副市长，也是恒丰银行的主管上级领导。他担任董事长后聘请栾永泰为恒丰银行行长，但是恒丰银行行长角色缺失的状态并未改变。栾永泰担任行长期间，其权力几乎被架空。2014年，栾永泰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出辞去行长职务。
2015年8月，恒丰银行董事会通过议案，聘任林治洪担任行长。但是恒丰银行年报显示，作为行长，林治洪并未进入恒丰银行董事会。“林治洪担任行长后，人力、财务、风险管理、后勤、审计、稽查等全部归董事长管，行长无任何权力，甚至任免一个新员工的权力也没有。”2016年12月29日，一位恒丰银行内部人士向大陆媒体表示。“在恒丰银行三会一层上，实际上是董事长一个人说了算。”
2016年12月9日，恒丰银行忽然宣布解除林治洪行长职务，“由副行长毕继繁主持工作”。这距离林治洪上任仅一年零四个月。在10年无行长之后，恒丰银行更换两位行长的过程，表面上看充满了权力任性的味道，后背却隐藏了巨大的利益黑幕。
高管分巨款
蔡国华刚刚成为董事长的2013年底，恒丰银行总资产规模在中国12家全国股份制商业银行中排第十位，只有6,000多亿元。然后恒丰银行进入快速扩张阶段，三年之后的2016年底，恒丰银行资产规模实现了惊人的跃升，达到1.2万亿元。
然而，资产规模的暴涨恒丰的黑幕也开始曝光。2016年5月，恒丰银行推进员工股权激励计划时多家媒体爆出，恒丰银行高管通过财务手段，私分过亿元公款。其中董事长蔡国华分得3,850万元，原行长栾永泰分得2,000余万，副行长毕继繁分得1,800万，其他高管分获数额不一款项，最低额在800万左右。
恒丰银行对此曾出面“辟谣”，但是不久后原行长栾永泰公开承认私分巨款的事实，并举报董事长蔡国华侵吞公款等诸多违规行为。而恒丰方面采取的反击之策是，要求全体1.1万名员工举报前行长栾永泰，并声称因为栾永泰给恒丰造成的损失，全体员工降薪一半。随后栾永泰通过律师发表公开信，称这是一出闹剧。
在高管私分公款案尚未有定论的同时，2016年12月9日，恒丰银行发布公告称，免去林治洪行长职务，“由副行长毕继繁主持全行经营工作”，毕继繁就任恒丰银行前，是烟台银监分局局长、党委书记。
据称，被罢免当日上午，林治洪被持有当地警官证的人堵在办公室12个小时——因为蔡国华怀疑他和栾永泰联手举报自己。此后恒丰银行行长位置长期空缺。整个事件的过程，看起来像是董事长蔡国华与前后两任行长因为利益而进行的斗争丑剧，而实际上，恒丰银行高管层还有比私分巨额公款更大胆的手法。
内鬼乱股权
恒丰银行不仅存在荒诞的权力任性，还被曝光高管层调转运作430亿元（人民币，1元人民币约合0.15美元）的资金，借试图助外部手段实现对恒丰银行持股。
恒丰银行2015年年报数据显示，该行前五大股东中，江苏汇金持有13亿股，较2014年末增加6.57亿股，持股比例增加到11.01%，为第三大股东。此外，上海佐基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持股数量为9亿股，持股比例为7.63%，位列第五大股东。
中国财经媒体曾揭露：“从2014年下半年起，江苏汇金便配合恒丰银行做了不少匪夷所思的增资和股权腾挪等安排。而以上海佐基及一系列‘佐系’壳公司为工具，加上新管理层引入的新‘合作方’重庆房地产商人王玉强的企业等，开始了新一轮恒丰银行股权控制术。”2015年一年，上海佐基注册资本暴增，当年10月29日，其注册资本由1亿元变更为6.475亿元，2015年12月25日，再次变更为89亿元。
此事被内部揭发后，媒体曝光的相关机构有江苏汇金、上海佐基、君康人寿等。简言之，一旦俟其运作成功，恒丰银行将成国资委等股东的空心资产，而改由操作的高管绝对控股这家银行。
变“天”记
在位于总部的高管曝出各种黑幕的同时，恒丰银行分支机构各种业务不规范浮出水面。2016年3月，重庆银监局宣布，恒丰银行重庆分行因违规办理信贷、存款业务，累计被罚70万元。随后，恒丰银行福州分行、杭州分行、烟台分行陆续因为多起违规事件遭到当地银监部门的处罚。
2016年笼罩在恒丰银行头顶的种种疑云还未散去。2017年伊始，再有消息称，山东省启动了对恒丰银行的股权重组，希望通过对恒丰银行股权重组，取得第一大股东的地位，将管辖权从台市上收到山东省属国有企业手中。
这是恒丰银行被曝出高管分钱、违规股权运作多起事件后，山东省政府与中国金融监管方共同采取的解决方案。这也是本文开头提及的郭树清3月2日在国新办的新闻发布会上提及的恒丰股改。当时的山东省有意让鲁信集团购入恒丰银行约20%股权，成为第一大股东。
这已不是山东省第一次试图通过鲁信集团上收恒丰银行股权管辖权。早在2007年末，市场就传出消息，鲁信集团正在与恒丰银行洽谈重组事宜，有望正式进驻恒丰银行成为其第一大股东。不过至今恒丰银行股权重组的努力还未定局，监管利剑已经高悬。
11月27日晚，恒丰银行紧急通知全行开会，当晚蔡国华及家人在上海被查，多名与蔡国华关系密切的恒丰高管也被同期带走调查。
11月28日下午2点，山东省在烟台市东山宾馆召开恒丰银行专题会议，会议由烟台市委副书记、市长张永霞主持。会上，山东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惠新安宣布了恒丰银行党委人事更换：恒丰银行党委书记、董事长蔡国华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被免职，成为中共十九大后首个落马的银行高管；该行纪委书记、原烟台市纪委副书记王晓森被免职配合调查；山东省政府秘书长王华出任恒丰银行临时党委书记，或将出任董事长；中国银行山东省分行党委书记、行长王锡峰将任行长。
自林治洪后，空置将近1年的恒丰银行行长一职终于“后继有人”，但是恒丰乱局要厘清显然还需要更多的时间。中共十八大后，高层开始强力反腐，但是由于其行业的特殊性，金融领域一直给外界一种“山雨欲来却未来”的感觉。
据了解，中共金融监管部署早在2014年3月便已展开。当时中纪委机构调整，纪检监察室的数量增加至12个，其中的第四监察室即负责主导金融系统反腐工作。今年11月8日，金稳委成立并召开第一次会议，强调金融监管协调，统筹防范风险能力。
显然，中共十九大之后金融反腐已经是箭在弦上。中共监管层已经无法容忍金融领域内频传的内鬼“失控”问题 。在这样背景下，恒丰银行多年沉疴一朝揭幕，或称为金稳委成立后用来祭旗的第一个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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