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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伊朗跨年示威的五重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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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突如其来的跨年示威将神秘的伊朗推上了国际舆论的风口浪尖。2017年12月28日,源自伊朗第二大城市马什哈德的一场示威运动,在社交媒体的催化下迅速蔓延全国各地。现在尽管鲁哈尼(Hassan Rouhani)政府已回应并采取解决措施,但不光示威运动仍在继续,而且已从最初抗议通货膨胀的经济诉求延伸为政治诉求,矛头直指政教合一体制,高喊“毛拉滚蛋”、“哈梅内伊(Ali Khamenei)下台”。

对于这场跨年示威游行及其折射出的深层问题,大概可从五重维度去理解。第一重维度是再次印证经济问题的重要性。本次示威游行缘由是伊朗人对于通货膨胀和居高不下失业率的不满。尽管自2013年当选伊朗总统以来,鲁哈尼治理经济确有效果,GDP有所增长,通货膨胀率从上任之初的34.7%大幅下降到2017年3月20日的8.9%,但不仅未能完全兑现经济发展承诺,失业问题严重,年轻人甚至接近一半失业,而且政府未将经济发展积累的财富真正分派到每个伊朗人,普通民众生存压力大。更严重的是,伊朗人日常生活最为关键的鸡蛋等必需品价格在近期上涨了30——40%。凡此种种,无不加剧了伊朗人的怨气,加之保守派希望借助民怨向改革派鲁哈尼施压,于是引爆了一场2009年以来规模最大的示威游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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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跨年示威游行仍在继续,给现行体制带来相当程度的挑战(图源:VCG)

在此之前,伊朗政治长期给世人一种超稳定的印象,整个国家在伊斯兰教教法学家的领导下,过着一种简朴的宗教生活,绝大多数民众都认同政教合一体制。但此次大规模示威再次有力表明,不管伊斯兰教对于普通伊朗人的吸引力有多大,他们终究还是人,有着人之为人的经济诉求。关于这一点,无论是中国古人说的“民以食为天”、“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还是马克思(Karl Marx)的著名论述“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均说明经济始终是绝大多数人的基础性诉求。只不过鉴于伊朗是政教合一的体制,在强大的信仰体系鼓动下,一些人容易忽略经济的基础作用,但通过此次示威游行足以说明伊朗的情况亦不例外。而且相比于西方社会定期更换领导人的体制,最高精神领袖长期执政的伊朗体制其实更应慎重对待经济问题,因为任何严重的经济不满都有可能转换为否认现行体制。

第二重维度是社交媒体在现代社会的催化剂作用。本次伊朗的示威游行刚开始只爆发在马什哈德,但得益于Telegram、WhatsApp等社交媒体的推波助澜,在短短几个小时内扩及多个城市。截止2017年底,伊朗有4,000万Telegram注册用户,Telegram在此次示威期间发挥着及时传播信息、动员民众的重要作用。应该说,社交媒体的兴起以及在现代政治中的应用,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政治运动的面貌。如果说在互联网兴起之前的一两百年里,电话、报纸、广播等通讯媒介曾在历次政治、社会事件里扮演了非常重要的作用,那么社交媒体的出现,更是让信息传播和组织动员变得前所未有地便捷。无论是当年阿拉伯之春时社交媒体的强大传播作用,还是土耳其政变期间埃尔多安(Recep Tayyip Erdogan)利用社交媒体号召民众起来反抗军人政变,均印证了社交媒体的威力,而且威力只会愈来愈大。

第三重维度是政府必须平衡内外诉求。人们常说,外交是内政的延伸。这句话不无道理,既说明外交应服务于内政,又彰显内政的决定性地位。遗憾的是,古往今来,总会有一些政治人物在对外交往时容易忽略国内实际情况,甚至超出人民的承受限度。伊朗就或多或少存在这种情况。此前借助于中东乱局,伊朗、伊拉克和叙利亚三国组成的“什叶派之弧”已然成型,伊朗成为三国的当然领袖,跻身中东一极。这一切的背后依赖于伊朗对外交资源的投入,导致国内投入随之减少。所以在本次示威过程中,有声音抗议伊朗现行中东政策,反对政府对外过多外援。

第四重维度是社会运动具有不可控的风险。所谓社会运动,是指将相当数量的人聚集在一起进行某项运动。因为参与社会运动的人并非令行禁止的军人,又没有保障号令畅通的科层制,加之多数时候都是自发加入、自由退出,所以社会运动许多时候都是缺乏组织性和纪律性,容易受到激进言辞的迷惑,沦为狂热分子或乌合之众。历史上这样的情况比比皆是,由普罗大众组成的社会运动,尽管看似充满政治审美,有激情,但要么会“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要么趋于激进。本次伊朗示威风暴最初不过是保守派攻击改革派鲁哈尼的手段,故选择在保守派大本营马什哈德点燃,结果不料“捅了马蜂窝”,激起民众的不满,让单纯经济诉求的运动变为了抗议现行体制的政治运动,难以收场,甚至可能危及现行体制。这说明社会运动的发起和推进必须慎之又慎。尤其是在缺乏契约精神、妥协意识和法治的社会,更应小心社会运动的负面风险,避免出现不可控的危险局面。

第五重维度是伊朗必须平衡宗教权力与民主、开放之间的关系。在1978年教士们掀起伊斯兰革命之前,巴列维王朝统治下的伊朗尽管贫富悬殊,但整个国家在国王强力推进的世俗化、西方化改革下变得日益开放、自由。伊斯兰革命后原教旨主义强势回归,伊朗几乎在一夜之间变成人人身披黑色长袍、头裹黑色头巾的社会,严肃、简朴的宗教生活取代了之前比较西化的灯红酒绿。自1979年建立伊斯兰共和国迄今,伊朗政教合一体制已经在西方强大的质疑乃至制裁压力下存活了近40年,并且有着令世人惊讶的高民意支持率。

本来在一些人眼里,也许伊朗真的是一个另类,会延续现行体制,生活于其下的人民也会安于现状。但从本次示威游行来看,暂且不论其背后有多少民意支持,至少说明伊朗依然有不少人在宗教信仰之外,对自由、民主、开放、世俗化生活有着正常的向往之情。现行体制若不能回应这股不断生长情绪,进行必要的改革,那么必然面临合法性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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