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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花男孩”背后 中共面临比扶贫更大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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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冰花男孩”的照片,使得沉浸已久的留守儿童话题再次进入公众视野。事实上,在“冰花男孩”之前,湖南、贵州等地出现过多次与留守儿童有关的惨剧。相较于目标清晰、规划明确的扶贫攻坚战而言,如何有效解决留守儿童背后的结构性难题,对中共来说亦是一大挑战。围绕留守儿童问题,除了官方的政策导向外,民间公益组织的力量同样不容小觑。日前,采访公益组织歌路营创始人之一,副总干事梅冬先生,由他来讲述留守儿童背后的难题与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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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点并校”使中国农村孩子上学路途更加遥远 (图源:VCG)

记者:做公益组织来关注留守儿童的初衷是什么,背后有怎样的故事?

梅冬:在2012年3月,受西部阳光基金会的委托,我们本来帮助城市流动儿童的团队来到甘肃,开发一些针对寄宿制学校的课程。

期间一次沉浸式调研特别触动我们,当时我们决定一整天都在学校观察孩子们的状况。晚上和校长一起查寝的时候,一个宿舍发出孩子的哭声,后来哭的孩子越来越多,哭声从一个宿舍传到另一个宿舍,扩散开来。我们询问校长这是怎么回事,校长有些尴尬,只是挥挥手,没说什么。

在我们的追问下,校长终于告诉我们,这些孩子基本都是留守儿童,因为3月春节刚过结束,他们的家长又离家去打工了。孩子们刚返校,非常想念父母,尤其是低年级非常小的孩子。对此,校长也很无奈,因为学校里只有两个老师轮流查寝,但是住校的孩子有200到300个。校长说,“我们也不懂什么心理学,不懂什么高级的方法。这些孩子哄也哄不过来,我们能怎么办?”你可以想象一下当时的场景,真的令我们非常难过。这就成了我们心里过不去的坎。

后来,我们通过更多的调研和文献研究发现,留守子女有很多群体性心理问题,例如负面情绪、孤独感、焦虑水平、社会适应性差等等。而我们实地看到的问题和专家学者的研究数据惊人的吻合。这些心理问题是中国10万所农村寄宿制学校,3,000多万寄宿孩子普遍发生的,特别是中西部和西南地区。

于是我们把以前所有的项目停掉,开始关注农村寄宿制学校的问题。这其中三分之一都是留守儿童。

记者:“冰花男孩”的新闻很受关注,这种状况在中国农村还是常态吗?

梅冬:是常态,我们在调研中见到这样的孩子太多了,只是我们没有去曝光过。有的孩子冬天还穿着拖鞋,自己并不懂得照顾自己。其实你到他家里去看,他也不一定没有冬衣,但是他太小了,父母又不在身边,不懂自己要去加衣服。加之寄宿学校的状况,换洗衣服并不容易来回运送,所以这些并不是贫困的问题。

“冰花男孩”的爸爸也说,家里并不是没有钱,并且希望孩子能自立自强,也印证了一点。所以,靠经济来解决所有问题是不现实的。

曾经有孩子和我们说,“我们不是缺爱,我们也知道父母是爱我们的,但是我们需要有人陪伴。”

我们认为,中国在撤点并校政策后,农村寄宿制学校没有准备好,针对各种情况的应急方案和执行标准都很匮乏。

记者:撤点并校带来的影响很大,这是中国在政策上的失误吗?

梅冬:其实减少学校数量,增加对现有学校的投入,从经济角度讲是有利的。但是,从1997到2001年,试点地区没有评估这个政策对孩子的影响如何。结果是,孩子们回家的路程变远了,寄宿学校的增多让孩子更加孤独。

寄宿制学校的管理、教学、环境各个方面的构造都是不同的,由于中国中央和地方对如何建立农村寄宿制学校都没有经验,所以现在这些学校的软性设施非常不足。

最简单的例子就是,老师们从只管教学,到现在要管孩子的生活、心理健康、课外活动和人格养成。这些本来是家庭辅助、社区辅助的部分,而现在全都寄托到学校,老师的压力涨了两到三倍。人员编制、培训、工资激励都没有跟上,教育内容迭代也没有跟上。其实政府知道,现在农村孩子的负面情绪发泄的途径变少了,因为所有时间都在学校,半军事化的管理让孩子有很少的活动空间。

中央在后来多次叫停撤点并校,但是地方政府已经停不下来。对地方政府来说,撤点并校有很大好处,能够节省财政开支。所以,省政府直到2013年还在农村继续撤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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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在上学路上跋山涉水 (图源:VCG)

记者:你们的核心项目是什么,是怎样实施的呢?

梅冬:我们核心的项目是《一千零一夜》,给农村寄宿制学校的孩子讲睡前故事。现在,有3,500多个学校与我们合作,每晚有104万孩子在听。其实执行很简单,学校向我们申请,准备好电脑和设备,我们负责把需要的喇叭装在学校,他们只需要下载我们的播放器,设置好每天播放的时间,就可以实施了。

其实,刚开始我们的推广目标只有300所学校,没有想到这个项目的影响力会这么大,得到老师们特别直接和及时的反馈,说孩子们太喜欢了。后来我们理解,以前从来没有一个活动让孩子们能听故事,所以他们很激动。在习惯了晚上有故事听后,项目对老师们的睡前管理和孩子们的睡眠质量都有帮助。学校、当地教育局的反馈都很好,我们在去年之前根本没有人去负责推广。

记者:政府在农村学校心理健康的问题上,有什么投入吗?

梅冬:有,国家的投入其实很大,但是效果怎样使另一回事。在农村,每个学校都有心理咨询室,咨询室里有一套心理沙盘。可是我们走访很多学校,老师都拉着我们问,“这个沙盘是个啥东西?”没有人认识,就更没有人去用。也就是说投入的成本很大,但是考虑不够周全。

这样的问题还有很多。我们走访甘肃的学校,发现有些建造精良的宿舍并没有孩子住,问了校长才知道,宿舍建的时候没有考虑暖气问题,无法供暖,有了供暖又因为地势太高无法抽水,所以一整栋楼都只能空着。

记者:与你们类似,关注留守儿童心理健康的公益项目多吗?

梅冬:坦白地讲非常少。另一家公益组织以书信形式关怀留守儿童,也非常好,但是这种机构真的很少。能拿出数据,说自己的项目真正有效的更少。中国关注农村寄宿制学校的机构,就我所知只有3家。在所有留守儿童相关项目里面,关注心理健康类的项目占比仅为7%。而对农村学校的软件支持也远不如硬件支持。

记者:我们关注到2015年贵州毕节留守儿童自杀事件,和儿童虐待问题,你们在工作之中遇见过吗?

梅冬:我们不是针对家庭做一对一辅导,所以只是听老师说过。虐待问题是存在的,但是老师和家长并没有这样的意识,有些家长甚至要求老师使用暴力惩戒孩子。至于监护权被撤销后如何处理,我们不清楚。在学校,暴力和欺凌事件是很常见的。

记者:留守儿童其他的急切需求还有哪些?

梅冬:很多。比如孩子和父母之间的沟通问题,留守在家和祖父母的关系问题,都没有人去做。孩子有时候和我们聊天,告诉我们说,每次和父母通电话都会哭。因为父母除了问学习、在家是否听话,并不会和孩子沟通其他东西。哪个孩子听了不烦呢?在父母不在身边的情况下,这种心理的抵触就更难化解。

另一个让我们非常担忧的问题是,现在教育部提出寄宿幼儿园的设想,有很多地方已经实施了。孩子从3岁就开始住校,而农村幼教资源的匮乏恐怕会产生很多问题。 我们合作的学校里,就有很多已经开了附属幼儿园。

我们调研的结果发现,低龄住校对孩子的心理影响更大,而我们现在没有更多的时间和能力去关注寄宿幼儿园的问题。

记者:对于未来关怀留守儿童的工作,你们对政府和民间有什么呼吁?

梅冬:第一是对社会的呼吁。社会太过重视物质上面对留守儿童的帮助,而心理健康、暴力、霸凌等等情况的软性帮助,由于隐藏较深,帮助见效慢,不容易出彩,而被社会忽视。有一些深层次的问题真的很需要被关注。我们真的见过一年收到17个爱心书包,30多个爱心文具盒的孩子,这让我们和孩子都哭笑不得。只有更多人关注对农村教育的软性建设,社会的资源才可能往这个方面去走。如果没有社会资助和政府支持,项目无法扎根。

第二是对政策的呼吁。政府这些年的政策很好,但是具体到各个地方政府,和民间公益组织项目的落地配合不是非常可执行的。一方面,这些关怀政策对地方政府的政绩来讲,并不占重要地位。另一方面,政府对这些工作只罚不奖,对失职问责,但是对做的好的项目鼓励不够。

第三是对同行的呼吁。公益组织可能也需要从长远考虑,从孩子未来发展出发,看到哪些项目对孩子真的有价值。不要都去建楼、捐物、发钱,其实可做的地方还有很多,社会能发挥的力量其实很大,我们只是一个小的公益组织,无法去顾及方方面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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