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问题是如何一步步演变到今天这一地步的？要想解答这一问题，有必要从历史的维度进行梳理。中苏关系史、国际冷战史专家，华东师范大学终身教授兼国际冷战史中心主任沈志华教授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详细了梳理了中、苏、朝三方的恩怨纠葛，而这样的纠葛各方关系的一波三折，也恰恰是中国解决现实问题认知的出发点。
朝鲜在中苏间左右逢源，曾获得巨大利益（图源：VCG）
记者：你此前撰文或讲座中，反复提到周边国家对中国的焦虑，具体到朝鲜半岛问题，能否从历史的纬度，具体谈一下半岛危机的来龙去脉？
沈志华：二战的结束是世界现代史的分期。二战后，各大国领袖吸取历史的教训，建立联合国和世界组织，修正了一战后不合理的世界体系。罗斯福和斯大林分别代表两个意识形态的国家，进行大国合作，殖民地国家独立加入联合国，并借联合国来规范世界各国行为，由美、苏、中、英、法五个大国对此负责。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维护国际社会的稳定，杜绝世界大战的再次爆发。事实上，其效果还是比较明显的。
另外，核武器的出现，在技术上极大降低了世界大战爆发的可能性。因为使用核武器就意味着人类的毁灭。这两点是分析朝鲜半岛问题的基本背景。
二战后，持续发生冲突并且不断升级的地区，只有中东和朝鲜半岛。两者的起因不同，中东是源于宗教，朝鲜半岛则源于意识形态。但有一点是相同的，也是目前难以解决的原因，即两者都存在着大国利益的牵涉。
不过这两个火药桶有个最大的不同，即东北亚的涉及到了核武器的问题。由于朝鲜拥有了核武器，而朝鲜自己不像其他拥有核武器的大国那样，由于拥有雄厚的资本和利益而对核武器的使用负责，导致朝鲜具有不可预知，不可理喻的特点，进而成为世界最大的威胁。回头看，美苏两国当时达成限制核武器是有一定道理的。
中国出于自身利益考虑，更需要限制朝鲜拥有核武器，也不能承认朝鲜拥有核武器并让其成为现实，因为这样的先例不能有。我曾看到美国20世纪70年代的解密档案，其中包括当时的中美会谈，基辛格和周恩来已经谈妥，即中美两国都把自己的盟友管住，朝鲜半岛就没问题了。现在来看，美国管住了自己的盟友，如韩国、日本和中国台湾。而朝鲜拥有了核武器，这表明是中国没有做到，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
当然中国在外交上如何表述是另外一个事情，但历史和客观的确如此，我们讨论问题时心里必须要清楚。
记者：中国当时即便有心要管，但苏联是中国的老大哥，毛泽东也说斯大林是老师，真正有话语权的，是苏联而不是中国。这样来看，中国责任论站得住脚吗？
沈志华：这就涉及到中、苏、朝三方关系的发展历程。
从1945年至1950年，朝鲜完全在苏联管辖之下，干部由苏联任命，制度由苏联制定，经济由苏联援助。苏联当时并不愿意完全放弃朝鲜，因此朝鲜战争爆发后中国几次想出兵援助朝鲜，斯大林就是不同意，因为苏联知道中朝之间有过藩属关系的历史，中国出兵即意味着苏联将丢失朝鲜。
这里需要提一下苏联在亚洲的战略。苏联首先让外蒙古独立，制造中苏边境和苏联腹地完全控制的中间地带，以保证西伯利亚大铁路不被拦腰斩断；其次是在中国东北取得特权，控制中长路、旅顺港和大连，就是要在太平洋得到一个出海口和不冻港；最后是控制日本海，于是苏联收回南萨哈林群岛、千岛群岛，控制朝鲜半岛北部。再有就是通过放弃南朝鲜以试图换取占领日本北海道，只是此目的没有达成。由于未能占领日本北方，苏联在亚洲太平洋战略利益的保障就是控制辽东半岛和北朝鲜。朝鲜战争爆发的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苏联必须保证在太平洋有一个出海口。
在北朝鲜即将陷落时，苏联不得已同意中国出兵。中国在极其困难的条件出兵援助朝鲜，保卫了社会主义阵营的东方前哨，也保证了苏联的安全。在斯大林看来毛泽东的确是社会主义阵营有担当的大国，是听从苏联指挥的，因此，斯大林改变了对毛泽东和中共的看法，中苏同盟关系也有了实质性的发展。与此同时，也带来了另一个后果，即中国从此在朝鲜问题上拥有了话语权，甚至是主导权，特别是斯大林去世后。
在朝鲜战争期间，中朝高层之间在一系列战略问题上发生了严重分歧和矛盾，斯大林都支持了毛泽东。金日成不敢对斯大林表示不满，把怨气都撒在中国人身上，所以中朝关系非常紧张。战后的中朝关系非常冷淡，朝鲜人有什么事都找苏联人，却很少与中国使馆往来，中国大使两年多没有到任。那时，赫鲁晓夫一心要拉住中国，提升中苏关系，在亚洲，在朝鲜和越南的问题上，还是听从中国的意见，但朝鲜宁可听苏联的也不愿意听中国的。1956年八月事件，中朝之间发生严重冲突，毛泽东甚至一度想仿照苏联处理匈牙利危机那样解决朝鲜问题。
不过，毛泽东很快就转变了做法，在1957年莫斯科会议期间主动向金日成承认错误。1958年，毛泽东决定从朝鲜撤走全部志愿军部队，此举一下子将中朝关系拉入蜜月期。
毛泽东撤军的决定其实与他天朝观念，以德服人有关。这里需要强调一下，撤军这一举动其实比较罕见，当时苏联在东欧驻大量军队，也因此苏联能迅速镇压匈牙利和捷克斯洛伐克的反抗。而美国在海外的驻军更多，也很少有主动撤出的。1958-1959年是中朝关系最高峰的时期，金日成很感激毛泽东。
1960年中苏关系破裂后，苏联重新插手朝鲜，与中国争夺朝鲜。金日成则脚踏两只船，两边得利。特别是在1965年之后，苏联方针改变，由赫鲁晓夫的与美国搞缓和变为了勃列日涅夫的与美国争霸，苏联对外输出革命加大，很快把朝鲜拉到了苏联的一边。当然也与中国文化大革命有关，中朝关系恶化。此阶段，苏联对朝鲜的影响力远大于中国。
后来到了70年代，中美关系缓和，从战略上讲，对苏联是一种威胁。但中国从此与朝鲜的关系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朝鲜感觉到自己被出卖了，越南也一样。造成的结果是，这两个中国的“小兄弟”不再相信中国。当然，对于中国来说，苏联和美国的威胁远大于朝鲜和越南，此举是可以理解的。
当然，朝鲜并未像越南那样，完全与中国闹僵，这与毛泽东与金日成的个人关系有关。毛泽东对金日成真当兄弟，甚至考虑将来打仗时让金日成统一管理中国东北，基于此金日成对毛泽东还是信任的。然而此时，毛泽东去世了，邓小平则走向了与毛泽东完全相反的路。这一系列变化让金日成越来越难以信任中国。既然中国可以与美国缓和关系，自然也无法要求朝鲜断绝与苏联的关系。从70年代至80年代，朝鲜继续搞等距离外交，而且越来越倾向苏联。
1985年之后，中苏关系开始正常化，导致朝鲜对于中国的地缘战略地位不再重要。此时，苏联对于朝鲜已经不太发生作用。因为1985年之后苏联自顾不暇，而90年前后东欧社会主义国家和苏联先后与韩国建交，这给朝鲜的打击太大了。朝鲜尽管不信任中国，但不得不视中国为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但此时中国也做出一个重要决定：发展与韩国的关系。作为亚洲四小龙之一的韩国，其经济发展对于中国改革开放有重要作用。加之六四之后，中国为了打破西方封锁寻找突破口，韩国的地位逐渐上升，于是邓小平决定中韩建交。此时的朝鲜感觉，自己是彻底被出卖了。当然，中国当时也试图努力促成日朝、美朝建交，以实现交叉承认。邓小平也与金日成讲的很清楚，让他赶紧搞朝鲜的经济。但是金日成始终不同意，因为他不信任中国，不信任邓小平。
在冷战时期，朝鲜躲在两个老大哥的身后，经济上有源源不断的财政和经济援助，安全上有两个同盟条约，还有两个核保护伞，朝鲜衣食无忧，自得其乐。现在，经济援助大不如前，朝鲜与韩国的实力已如天壤之别，所谓的“革命形势”也一去不返，再加上苏联和中国先后与韩国建交，朝鲜如何选择今后的道路？如果要保持半岛和平稳定，朝鲜只能跟着中国搞改革开放，继续南北和谈，走和平统一的道路。但是，现在俄罗斯在欧洲自顾不暇，而朝鲜最不信任的就是中国，最担心的也是中国，如何能跟着中国走？与韩国和谈也不会有好结果，双方在经济实力和国际影响各方面的差距实在太悬殊，和平统一的天平明显倾向南方。为了保证金氏家族的统治，朝鲜剩下的只有一条路：绝地逢生，搞核武器。
记者：可见朝鲜搞核武器是迫不得已的选择。
沈志华：对。外界盛传，说是这是美国逼迫的选择。其实，和美国没太大关系。美朝对抗已经40年了，朝鲜也没有搞核武器。毕竟搞核武器对于任何一个国家来说都是无底洞，朝鲜此前有中苏两个靠山，自己不用搞。后来没有了，这才不得不铤而走险。
记者：也可以说，是多方的力量共同导致了朝鲜开始搞核武器。
沈志华：我们需要思考的是，在这个过程中，中国对朝鲜的问题在哪？我认为在于没有看清趋势。中国人总有一种君子风度，不忍心落井下石。为了中国利益与韩国建交，但也不愿眼看着朝鲜衰落，所以能帮则帮，希望朝鲜一起与中国走改革开放的道路。可以理解中国领导人的这种心态。
只是，朝鲜不能走改革开放的路，也不能和谈。和谈对于朝鲜来说从来只是个幌子，因为只要和谈就相当于灭国，毕竟南北朝鲜的经济体量差别巨大，和谈后谁兼并谁显而易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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