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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见过真的灰姑娘吗?

你见过真的灰姑娘吗?

我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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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一段很特殊的过往来。

那是一个我可能再不会有的夜晚。

事情发生在我高一升高二的那个暑假,我15岁左右吧,那样幼稚的年纪。

在那之前,我曾在火车上过过夜、在密友家过过夜、在旅店宾馆过过夜,却从来没在异乡和一群见面不到24小时的陌生女孩一起过过夜。

同行的那群女生大约四五人,其中只有一个和我是同乡。我与她们唯一的联系是我们同为郴州人,并且在网上约好了一起去株洲看一位明星的商业演唱会。那场商演在方特游乐场里举行,于是我们相约当天早上在株洲火车站见面。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每个人戴着明星粉丝专属的应援物,以证身份。当时年纪实在小,不觉得那样独自去见一群年龄都不相同的陌生人有什么问题,反而因为能为某个人来到一座陌生的城市,认识一群兴趣相同的朋友而莫名感动好久。

我们跟着明星的后援会到达游乐场,三五成群各玩各的。那是我在还憧憬童话世界的小小年纪第一次去主题游乐场,再配上当时红极一时的明星、悠扬甜蜜的情歌演唱、璀璨的舞台灯光、梦幻的气球焰火、沸腾的歌迷大合唱和雷动的掌声,我没有办法不感动落泪、不去相信自己真的置身童话世界——至少在凌晨十二点钟之前一切美得像一场梦。

活动结束,灯光逐一熄灭,明星乘车离开,游乐场即将打烊,粉丝团作鸟兽散……我们约好,看完演唱会就坐当晚的火车回郴州。我不记得那时是不是已经有了微信、携程、支付宝,总之我们回到火车站买票时,已经买不到坐票了。好在站票很富余。

上车后,我们用几张废旧报纸,垫在车厢与车厢相连的过道里,三五个人挤在逼仄的空间,想睡又不敢睡。见偶像的热情早就褪去,沉默着熬了三四个小时,我的腿麻了三四个小时。

回到郴州时天还没亮,是凌晨三点还是四点,我也已经记不清。总之那时,如果剩我一个人,我是无处可去的。我用余光扫描着车站外还在工作的出租车,心里盘算一个人乘坐是否安全……

同行中有个最大的女孩,在我眼里她是正读高中的年纪,她很快提议我们去她的住处睡觉休息。大家都欣然前往。我以为,我们去的是她家,我还担心我们这么多人,会不会打扰到她爸爸妈妈。可是当我们打的到她家楼下,她领着我们穿过没有光线的小巷子,领我们上了曲折黑暗的楼梯,带我们走进破旧生锈的铁门……过程几乎没有人说话,只听得被放得很轻的呼吸声、脚步声。我甚至有点害怕,她是要带我去哪?好在人多,其中还有和她熟识的女生,几个人在一起气氛就没那么诡异。

我们走进她的家,放下背包找地方歇脚。这里是哪儿?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住?为什么住在这么偏僻的环境里?她是不是没在读书了?她现在过着怎样的生活?大家很默契地没有问,而是各自用余光打量四壁,一边交流起天亮后何去何从。

我们对这应该是租来的房间和这里简陋的一切——昏暗的灯光、灰色的墙面、摆在水泥地面的脸盆、客厅的布沙发、矮茶几、旧电视、挂在床边的衣服和毛巾——缄口不语,默契得不像是第一天见面。

我见过快要被拆除的土屋,所以这不是我见过的最破烂的屋子。可那真是我见过的叫人心酸的屋子,我不忍心再踏进去第二次。房间里处处充斥着无力感,那是一个年轻少女向成人生活宣战的战场,她并没有赢得多漂亮,像一位轻伤不下火线的孤独士兵,也许在独自打拼的疆场一旦撤退,将是“丧权辱国”,将再难辟生路。她比我大不了几岁——我注视着她在房间里转来转去的身影这么想——我到了她这年纪应该在规规矩矩地念书备考、上学放学、和父母老师同学打再简单不过的交道……可是这个女孩,就在几个小时前的白天里还和我们有说有笑、抢着要玩遍游乐项目,现在她忙着脱衣服和卸妆,疲惫得让人看不清表情;白天里她组织我们在哪儿见面、从哪儿出发去游乐场、几点集合回火车站,现在我才知道,原来她的成熟理性、有条不紊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养成的,她和我这个还在过暑假的小毛孩不一样,我在游乐场里不急着排队玩游乐项目,不过是我觉得我以后还有好多机会再去,而她,她说天亮了就要去上班,尽管我们刚刚在火车上缩成一团挤了一晚,要不是这次方特有商演,她又怎么会特地花钱跑到那里玩一场。

她很客气地分拖鞋给我们穿,尽量提供最舒适的接待,可是那两双拖鞋,不够我们分。由于不方便,她没有烧水给我们喝,而是让我们分了她储备着的几瓶矿泉水。她只有一张床,我们选择直接在沙发休息就好,虽然我和同乡天亮后要去车站乘大巴回县城,可我们是回家,她却马上还要工作。

虽然行动上已经尽量礼貌周到,可她脾气却是少见的大大咧咧、直言快语,激动的时候会爆出脏话。但她这副直肠子,大方热情,和我们都打得火热,还在我们疲惫不堪又无处可去的凌晨提供了免费的落脚处,我是打心眼里喜欢她。我想,她的性格必然和她的经历密不可分。我认识的好脾气、柔柔弱弱的女生数也数不过来,可是和我“臭味相投”的实在不多。

没有人能决定什么意外该来或不该来,没有人能抗拒命运自己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没有谁想在十七八岁一个人住在难以言说的出租屋里,没有人不想在假期有个好觉睡到自然醒……生活的气息、年轻的气息、钱的气味、没钱的气味,都在这间屋里团团转,纠结在一起。她却像野生朝天椒一样,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散发火辣,处处展现着她夏天般的倔强与热情。每个人几乎都以相同的方式生下来,却不得不以不同的方式活下去,我想,如果不能过得甜一点,那不妨就辣一点吧。

那天凌晨我们几人在她那张已经看不出是什么颜色的沙发上东倒西歪,却休息得很好。她出门上班前,我们都离开了那间小屋。

后来,我换了好多联系方式,早与她断了联系,与那一群人都断了联系。

虽然很少想起,可我忘不了那个夏天,那场光芒四射的演唱会,那趟紧巴巴的深夜列车,那个无处可去的凌晨,那间灯泡不太亮的屋子,还有长发浓妆的总是大笑着的她。真的都是奇妙的经历。

当时我实在年纪轻,一心以为该庆幸我们追捧了一位优质偶像,所以才会有善良的粉丝让我不至于回到郴州后大半夜地再找旅馆休息,而不曾想到,那个一出车站就向大家提出“去我那儿吧”的陌生女孩,对她而言我们也是一群相识不久的陌生人。我还以为那个夏天是因为见到明星而多么非凡,其实偶像到底有没有力量,我不想深究,但有些人,即便天生暗澹无光,也愿意追逐从命运之窗渗透进来的一丝微芒,并把一点点光亮照向四周的灰暗,这一定是一股强大的力量。

写到这里,我惊觉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虽然她肯定早也忘了我,忘了我这个从头到脚冒着傻气的、只会跟着她、也只能跟着她的小妹妹。

我也许再也找不到那条巷子在郴州的哪个角落,我们也不会再见,那位明星很久没有活动在观众的视野,我们的缘分早就在某个瞬间断开。

也许她早就搬离了那间晦暗的小屋,过上了在假期有个好觉、能睡到自然醒的生活。

我希望她还能去各种各样的游乐场,有比我们更加体贴的同伴;希望她面对新鲜刺激的游乐设施,还是和那时一样充满活力、兴趣饱满、幸福洋溢。

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一切总会慢慢、慢慢好起来的吧。

生活总不至于那么偏心、那么不公,总会给小辣椒一片新天地的吧。

你说是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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