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欧梵/把中国传统中的章回小说如《三国演义》改编成电影并不容易,其难处就在于「章回」太多,情节複杂,人物更多不胜「拍」,搬上银幕不如搬上萤幕----拍成电视连续剧,因为这种方式可以包罗大部分的情节和人物,娓娓道来。如果拍得用心,倒不妨作为初读《三国演义》的视听教材。
这正是我认为年前中央电视台拍摄的八十四集电视连续剧可观之处,内中连对白都用文言,也大多直接引自原著,而主要演员的造型----特别是刘备、关公、张飞和诸葛亮----也与华人文化中的「集体记忆」暗合。然而电视剧显然也有不足之处。它推不出大场面;道具、服装和背景的历史感和精确性也会大打折扣,反而耗资千万的电影巨片能在这方面下足功夫,再现历史「真实」。
不少理论家早已指出:银幕上的「真实」其实也是一种幻象,有功力的导演大可利用这种虚构性发挥一己之所长。历史小说也是一种虚构,《三国演义》与《三国志》大不相同,原因自明。然而罗贯中所撰的《三国演义》却较陈寿的《三国志》流传得广,原因无他,正是章回小说的结构把历史的段落连成一串串动人的情节,引读者入胜,甚至作历史的遐思。这是一个浅显的道理,但在改编文学作品为电影时也至关紧要,甚至比背景和道具的讲究更重要。
且不说影片《赤壁》的历史真实性(显然虚构之处更多),但改编后的情节和形式,我认为大有问题。其他影评家早已指出周瑜和诸葛亮之间的亦友亦敌的关系被吴宇森简化了,变成了典型的《英雄本色》惺惺相惜的俗套,因此也把原著中最重要的主题----权谋----淡化了(说到权谋和计谋,当然离不开曹操与诸葛亮)。我认为诸葛亮这个人物至关重要,他应该是《三国演义》的真正主角,也是赤壁之战的幕后主使人。然而诸葛亮是文官而非武将,和吴宇森所擅长的阳刚气的英雄形象不合,因此在《赤壁》下集中屈居大配角,主角是武将周瑜。
不错,赤壁之战的确是吴国卫土之战,统率大军的是周瑜,但在小说中周瑜是比较被动的,几乎被诸葛亮玩弄于股掌之中,所以有「三气周瑜」的情节。有关赤壁之战的前后几章尤其如此,主角显然是诸葛亮,从他舌战群儒促成吴蜀联盟到用计智激周瑜、草船借箭和借东风,甚至连火烧曹操连环船的高潮,所有情节都是诸葛亮发动的;周瑜只在反间计和黄盖的苦肉计(片中删除)中略佔上风而已。而小说中周瑜和小乔的爱情在这几章中全付阙如。换言之,原著中的人物关系是以「文」带「武」,而非《水浒传》中武夫当道的布局,原因何在?
如果从《三国演义》的写作时代因素来推测的话,十六世纪的明朝已非武将领衔的时代,文人文化开始兴起,编撰者罗贯中也非一般武侠小说的作家,他甚有历史感,在小说中除了歌颂英雄外也表现了一种历史视野(historical vision),这个视野在全书开头已经点明,这部小说描述的就是由合到分、最后「三分归一统」的过程,而这「三分」的情节显然是比「一统」更重要。有人说罗贯中骨子里是儒家----忠字当头,但我看并不尽然,这又牵涉到诸葛亮所代表的价值观问题了。
表面看来,诸葛亮绝对是忠臣,但他为蜀国谋划成功了「三分」,「一统」大业却没有成功。从一个历史眼光看来,他的悲剧性恰在于他的大业注定失败,但他「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为什麽不可为?因为他早已预知天下三分的格局,所以全书的前五十回也写得特别精采,到了刘备死后诸葛亮辅佐少主阿斗的后半部,气势已尽,令后世人传诵的只不过是他的前后「出师表」。
如果论将起来,我认为《三国演义》小说中也混杂了不少道家和易经八卦的传统,诸葛亮观天象而察人事,匠心独运,所以我觉得「七星坛诸葛借东风」一节至关重要。
在原著中,祭东风的描写甚至较「三江口周瑜纵火」更仔细,但吴宇森把它完全删除了,可能是因为这段戏没有武打,拖累剧情。不拍此段,非但把原著的主旨抽掉了一半,而且也失掉了一个表现电影视觉功能的机会。为什麽罗贯中把这段祭东风写得如此详细?它的象徵意义何在?我的「外行人」看法是:它恰是把三分之局的历史,先用象徵仪式表现出来:「七星坛」祭的是天象,以七面旗代表;但「坛高九尺,作三层,用一百二十人」朝夕守卫,诸葛亮上坛下坛各三次,借三日三夜的东风----这「三」的数字何其多!
甚至「九」和「一百二十」也是由「三」和「四」的基数衍变而来,前者指的当然是天下三分之局,而后者似与季节有关(一年有四季),诸葛亮要「借」东风,须在深秋逆转「天行之道」,但天命不可违,虽然借到东风,但「天下大势」究竟还是会「分久必合」,诸葛亮在这个关键时刻,表面上笑著对周瑜说「天有不测风云」,但心里早已知道他只是尽人事罢了。
以上论点是我的偏见,吴宇森可以不同意,然而《赤壁》除了娱乐之外,又有何文化意义?下集拍出来的大场面除了壮观之外,内容空洞之至,难怪名影评人林沛理在英文《瞄》(Muse)中说此片是「a spectacle of waste」(壮观的垃圾)。
李欧梵,台北中央研究院院士、香港科技大学荣誉博士。年前自哈佛大学退休,现任中文大学人文学科教授。著有《西潮的彼岸》、《浪漫之馀》、《上海摩登》和小说《东方猎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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