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球战略的层面，美国的对手是俄罗斯，但在中东范围之内，美国主要针对的是伊朗。尤其要重视的是，犹太院外游说集团或者以色列，对美国中东政策拥有巨大的影响力。”
当地时间2018年4月14日，叙利亚士兵在街头发起示威游行，抗议美国联合英法两国对首都大马士革发起空袭行动。（视觉中国/图）
比起西方对叙化武的一次性攻击，伊、以的潜在战争风险更具危险性。以色列在提升警惕----这或许意味着伊朗未来将借助在叙的基地，对以色列直接进行军事打击。
高血压和肠胃痛，让45岁的哈桑在工作中备受煎熬，而他的国家也拖着病躯，拙于应对逼上门来的外敌----来自美国、英国和法国的导弹，为他和叙利亚大马士革市民们又添隐忧。
这个在北京学了四年中文的叙利亚人，以中国媒体驻大马士革记者的身份穿梭在自己祖国的战火中。“凤凰维斯（卫视），哈桑・阿巴斯，叙丽雅大妈师哥宝岛（叙利亚大马士革报道）。”他带着奇怪口音的中文出镜，形成了他饱含个人风格的“新闻唱腔”，使他在中国网络红极一时。
喜剧风格背后，难掩他的悲愤。“每次政府军取得新进展时，极端武装团体与其背后支持的国家就会演出新的化武闹剧，来指控政府军是在使用化武。最奇怪的是，在这场化武闹剧中，受害者都是些小孩子和女士，难道化武袭击不会影响到武装分子吗？”哈桑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4月14日，在美、英、法三国联军对大马士革发起空袭后，大马士革市民上街示威抗议，哈桑也身处其中。他看到，坐在小轿车车顶的人们，挥舞着俄罗斯、伊朗和叙利亚三国的国旗，“我们的盟国很强”。
在这个浸透着鲜血的大国博弈场上，7年的战乱，将美、俄等域外大国，以及伊朗、以色列、沙特、土耳其等地区大国裹挟其中、划边站队。随着“伊斯兰国”的覆灭，打着反恐旗号的各方失去了名义上的共同目标，这片焦土上的博弈愈发白热化，大国间的“代理人战争”，在滑向直接冲突的危险红线。
当地时间2018年4月14日，叙利亚大马士革民众在街头发起示威游行，抗议美国联合英法两国对叙利亚发起空袭行动。（视觉中国/图）
美国的突袭
4月14日，是叙利亚常驻联合国代表贾法里大使60岁的生日，当天，三国联军对叙发动空袭。贾法里大使在安理会怒斥三国对叙利亚发动战争，可美、英代表早已离席，只有中、俄和玻利维亚投票赞成谴责对叙利亚的侵略。
这个已常驻联合国12年的老外交官，由于美国的限制，他和同事只能在纽约曼哈顿岛25英里范围内活动。可他的演讲词，却在万里之外的中国社交媒体掀起波澜。网民从叙利亚的遭遇中联想到中国100多年前遭受的列强羞辱，《叙利亚遭轰炸一张图看哭国人：别人想欺负你的时候，连声招呼都不打！》《中国早已不是以前那个中国，世界却还是1840年的那个世界！》等网文一时刷屏。
“无论从逻辑上还是从法理上来讲，三国都没有任何正当性对叙动武。美国纠集一帮小兄弟悍然挥拳，这时再跟他们谈国际法、联合国宪章，没有任何意义。”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中东研究中心主任、研究员李国富对南方周末记者说，他认为，此次事件刺激了中国网民，在于国人曾对“弱国无外交”有非常切身的感觉，这是给中国人上了一堂爱国主义教育课。
在十余天前，少有人能料到美国的重拳会在此时砸下。4月3日，特朗普表示，他希望美军能从叙利亚撤离，将于近期做出决定。
“美国撤军，如果俄罗斯愿意接管这烂摊子，那就把包袱甩给俄罗斯。”李国富认为，阿富汗战争、伊拉克战争让美国大伤元气，奥巴马在中东奉行战略收缩，美国不愿意在中东再打一场大仗。特朗普明确表示，叙利亚对美国并不是很重要，没必要多花精力及资源，这里本就是俄罗斯的传统势力范围，美国不在乎俄罗斯在叙的有利地位。
这无疑让“俄强美弱”的叙利亚格局进一步固化。自从介入叙利亚战事以来，俄罗斯保住了一度岌岌可危的巴沙尔政权，极大提升了自身在中东的影响力。
一场疑点重重的化武袭击，给本已明朗的局势泼上一层墨。
4月7日，叙反对派称东古塔地区杜马镇遭到“化武袭击”。在疑似化武袭击视频中，儿童口吐白沫躺倒在地。在土夯建筑的顶层，一个铁罐砸穿了屋顶，也砸穿了对垒双方的窗户纸。
美国第一时间将矛头指向叙政府，拒绝考虑是否可能有其他“肇事者”，同时指责伊朗和俄罗斯应为支持叙政府承担责任。叙政府坚决否认与此事有关，称所谓的化武袭击是编造出来的谎言。4月13日，俄国防部在记者会上让疑似化武袭击视频中的被拍者现身说法，讲述了视频的摆拍过程。
向来支持叙利亚叛军和反对阿萨德政府的BBC国际新闻制片人Riam Dalati在推特上指出，美、英指责巴沙尔政权动用化学武器毒杀儿童，是捏造的谎言。
4月13日，英国驻伊拉克部队前指挥官、退役少将乔纳森・肖在接受英国天空新闻网的直播连线时表示，叙利亚政府没有制造杜马化武袭击的动机。随后，直播被临时掐断。
联合国禁化武组织发表声明，称预计在4月14日到达事发地展开调查。可在4月14日凌晨3时55分，美、英、法三国先下手为强，对叙利亚实施军事打击。
“连续三晚枕戈待旦，就怕突发，偏偏那一晚觉得暂时打不起来，就睡下了。”新华社大马士革分社记者郑一晗对南方周末记者说，凌晨4时许，起身报道的他听到连续的爆炸声，看到天空中有多枚疑似导弹闪着红光划过，耳边不时响起战斗机飞驰的轰鸣。
在地中海，美国“弗吉尼亚”级攻击核潜艇首次参与实战；在红海，在阿拉伯湾，美军的巡洋舰、驱逐舰同一时间开火。
但美国的盟友却碰到些闹心事，在地中海，准备“猎杀”叙利亚目标的英国皇家海军核潜艇，却成了俄罗斯潜艇的“猎物”。4月16日，据英国《每日快报》报道，一艘英国机敏级核潜艇被迫和不止一艘的俄罗斯潜艇玩了一场“致命的猫抓老鼠”的游戏。俄军两艘驱逐舰和一架反潜飞机也参与了对英国潜艇的“猎杀”。
花了好几天，这艘机敏级潜艇才躲开俄罗斯的侦察，不得不错过对叙的打击行动。而据俄罗斯卫星网称，美国海军也曾派出P-8“波塞冬”反潜机侦察俄罗斯军舰，保护英国盟友。
在战果统计上，混战也在持续。4月14日，美军方称，对叙总计发射105枚导弹，全部命中目标。可当日，据俄军通报，三国共向叙利亚目标发射103枚巡航导弹，叙用苏联生产的防空武器击落其中71枚。
大马士革的一处研究中心是打击的首要目标，美军动用了76枚导弹。
4月14日，在空袭当天，东古塔被收复，这场延续了近两个月的战事，以叙政府军的全胜告终。
4月15日，法国总统马克龙接受采访时，自夸在军事行动前成功说服特朗普，继续让美军“长期待在（叙利亚）”。“法国这是为了让自己和盟国在叙利亚问题上有足够的发言权。”李国富说。
然而，这一宣称很快遭美国白宫“打脸”。白宫当天晚些时候发表声明，重申特朗普想让美军“尽快回家”。
而对于本月早些时候，美国总统特朗普声称考虑从叙利亚撤军的问题，美国政府官员表态也发生了微妙的转变。4月15日，美国白宫发言人桑德斯表示，“总统在叙利亚冲突问题上有三个目标，首先是要击败‘伊斯兰国’，第二是遏制伊朗，最后要制止大规模化学武器的使用和扩散。”在叙驻军的三个任务完成之前，美军不会撤出叙利亚。4月14日，美国副总统彭斯说，美国政府已经做好再次军事打击叙利亚的准备，并将应对叙利亚及其盟国可能采取的报复行动。
抛开奄奄一息的“伊斯兰国”和雾里看花的“大规模化学武器”，美国的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伊朗，成为美国剑锋所指的心腹大患。“在全球战略的层面，美国的对手是俄罗斯，但在中东范围之内，美国主要针对的是伊朗。尤其要重视的是，犹太院外游说集团或者以色列，对美国中东政策拥有巨大的影响力。”西北大学中东研究所副教授李福泉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2018年4月14日，在美英法三国对叙利亚境内目标进行打击的行动中，首都大马士革东北部的一处科学研究中心遭多枚导弹袭击，建筑几乎被完全摧毁。但中心负责人否认在这里进行生化制剂的研究。（视觉中国/图）
叙利亚盟友的决心
伊朗从来没公布过在叙利亚的参战人数，以及伤亡人数。外界只有从一个接一个将军的阵亡消息中，评估伊朗在叙军事力量的伤亡情况。
2016年9月至2017年10月，李福泉曾赴伊朗阿拉梅・塔巴塔巴伊大学访学。2017年，在伊朗与土库曼斯坦接壤的戈勒斯坦省，他曾去到戈尔甘市的一处圣墓参观。守墓人主动邀请他到墓旁的一座房子，墙上贴着十几张头像。守墓人介绍，这些人都是在叙利亚战场牺牲的烈士，他们小时候就在圣墓附近长大。这让李福泉不由感叹，“连那么偏的地方都有十几名烈士，可想而知全国的数目”。
在戈尔甘市的另一处圣墓，李福泉见到一块墓区专门安葬着为国牺牲的烈士，烈士的墓碑会用红色字体显着地标明波斯语的“烈士”二字。一一查看墓碑上逝者的墓志铭，李福泉发现，挨着牺牲在叙利亚战场上的烈士的，是两伊战争的烈士，他感叹，“叙利亚战争，可谓是两伊战争结束后的30年，伊朗参与程度最深的一场战争”。
“伊朗觉得叙利亚战争直接威胁到其国家安全。”李福泉介绍，不少伊朗人反对政府的参战决策，认为这在经济不景气时是白白花纳税人的钱，当然，同时他也发现，许多出租车司机对政府决策表示理解，一位曾在叙利亚参战，击毙了3个“伊斯兰国”恐怖分子的退役军人对他说，叙战其实是御敌于国门之外，把要在伊朗国内打的仗转到了在叙利亚打。
在这个大国博弈的战场上，俄罗斯、伊朗、叙利亚是一根绳上的三个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4月13日，据伊朗almayadeen电视台报道，俄罗斯与伊朗达成协议，伊朗允许俄罗斯战略轰炸机进驻伊朗领土。此前，俄军机曾暂驻伊朗哈马丹空军基地，对“伊斯兰国”空袭。
站在俄、伊、叙三国联盟对立面的，是美国为首的北约及其中东盟国。4月11日，据伊朗半官方媒体法尔斯通讯社报道，叙政府军在收复东古塔的作战行动中，俘虏了北约部队和部分英国军人。报道称，3月，位于塔尔夫基地的美军作战室，撤离该地区的有以色列、约旦和北约武装人员、特工。
在没有硝烟的宣传战场，激战正酣。随后，英国国防部否认了伊朗媒体关于英军特种空勤团在东古塔被叙政府军俘虏的报道。
“围绕着战事，充斥着太多的假消息、谣言，各方可能都在制造。”李福泉说。
伊朗不仅是派了本国的革命卫队参战，另外还动员了巴基斯坦、阿富汗等地的什叶派穆斯林充当雇佣军。李福泉的一名穆斯林朋友曾到什叶派圣城库姆学习波斯语，在穆斯塔法大学的课堂上，老师动员来自世界各国的穆斯林留学生，到叙利亚去打仗。李福泉的一位伊朗朋友说，他有些认识的外国同学去了叙利亚，再也没回来。
为什么巴基斯坦、阿富汗的什叶派穆斯林会愿意不远千里去叙利亚参战？李福泉介绍，奔赴叙利亚战场的什叶派穆斯林，往往是以“保卫宰纳布”为号召。宰纳布是什叶派第三任伊玛目侯赛因的妹妹，她安葬在大马士革附近，是被什叶派视为极其重要的一处圣墓。因此，出于对宗教的虔诚，这些穆斯林愿意为叙利亚而战。“此外，按照伊朗政府的政策，如果雇佣兵牺牲在叙利亚战场，那么他的父母或其他直系亲属，就可以入籍伊朗，享受作为伊朗国民的待遇。这样的物质许诺对于部分巴基斯坦人、阿富汗人来讲，会对生活境况改善有所期许。”
在持续为叙利亚战场投入军队和资源多年后，伊朗的敌人在悄然变化，由反对派武装，变为军事实力强劲的以色列，伊朗遇到了硬骨头。
美国想“一石多鸟”
4月15日，白宫声明中说，希望地区盟友和伙伴能为地区安全承担更多军事和经济责任。“美国一石多鸟，用伊朗的威胁牵制以色列；让沙特为巨额军售埋单，这让沙特心理上很不舒服。”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李国富研究员说。
作为美国盟友的以色列，在战火中秀出了利爪。当各方围绕化武疑云和美、英、法三国联合军事行动争执不休时，另两场袭击并未受到太多关注。
4月17日，据叙利亚国家电视台报道，霍姆斯省沙伊拉特空军基地疑遭导弹袭击，叙利亚防空系统回击拦截了约9枚导弹。
随后，最具嫌疑的美国国防部首先声明，否认再度开展军事行动。据央视新闻援引叙军方消息称，袭击由以色列发起，导弹是从黎巴嫩进入叙领空。
这似曾相识----4月9日，多枚据称飞越黎巴嫩领空的导弹落入叙境内。美国在第一时间否认发动袭击，俄、叙两国军方指责以色列发动袭击，后者则始终表态暧昧。
4月15日，《纽约时报》专栏作家弗里德曼撰文称，以色列一名高级军官向其认领了9日的袭击并称，“这是以色列首次直接打击伊朗（在叙）的活动目标，包括基地设施和人员”。空袭造成在叙伊朗革命卫队圣城旅7人死亡，包括其无人机部队的上校迈赫迪。
对此，伊朗外交部警告称：“以色列将为此付出代价。”据路透社报道，以色列军方发言人对此拒绝置评。
伊朗和以色列的直接冲突源于一架无人机。2月10日，一架从叙T4空军基地起飞的伊朗无人机进入以色列领空，以军出动武装直升机拦截，将其击落。当日，以军出动F-16战机，飞入叙境内执行摧毁伊朗无人机控制设施的任务，返程途中被叙空军击落。随后，以军出动数架战机对位于叙境内的多个伊朗军事设施进行“大规模”空袭。这起连环冲突是叙利亚7年内战以来，同时涉及以色列、伊朗和叙利亚三方的最严重事件之一，也是以色列首次在叙利亚冲突中损失飞机。
“叙利亚根本没有能力对以色列产生足够威胁。以色列最大的问题，不是叙利亚，而是伊朗。以色列的战略目的，是让叙内战朝着有利于其的方向发展。”李福泉说。
3月底，以色列国防部长阿维格多・利伯曼表示，以色列不会允许伊朗拥有核武器并在叙利亚建设军事设施，以色列将投入近3亿美元用于加强叙以接壤地区的防御建设，必须为应对来自北部的“下一场战争”做好准备。
“过去几周，以色列与伊朗已悄悄在叙利亚直接交手，而非通过代理人进行。”弗里德曼在文章《伊朗与以色列，叙利亚真正的下一场战争》中指出，比起西方对叙化武的一次性攻击，伊、以的潜在战争风险更具危险性。他说，这提醒以色列提升警惕----这或许意味着伊朗未来将借助在叙的基地，对以直接进行军事打击，而非仅是侦察。
“从以色列的安全角度来说，谁是他最大的敌人？伊朗。”李福泉说。伊朗跟以色列始终在进行暗战，只是目前来说还没有出现大规模的直接军事冲突而已。
4月17日，联合国安全小组进入杜马，如果确定杜马局势平稳，事实调查团将于18日开始工作。“在三国已对叙发动打击的背景下，联合国核查或很难得出结论，或得出模棱两可、不担任何责任的结论。”李国富说。
李国富认为，从频繁空袭叙以边境的黎巴嫩真主党运输队，到直接袭击伊朗在叙目标，这实际上是以色列利用美俄在叙矛盾的升级，通过打击伊朗，约束伊朗有可能对以色列本土所采取的进一步行动。
尽管以色列的连续空袭造成伊朗重大人员伤亡，但伊朗依旧保持克制，其谴责的火力更多地打向了美国。
“美国的出发点并不是要直接地推翻或摧毁巴沙尔政权，其目的决定了效果是非常有限的。”李福泉认为，此轮打击并没有撼动叙政府在战场的优势，对俄罗斯在叙存在也没有根本上的削弱。
“这是对巴沙尔政权的警告，警告叙政府军不要再对反对派武装穷追猛打。”李国富认为，美国对叙打击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三国之所以对叙利亚还有顾忌，就是因为俄罗斯。美俄关系已达到“冷战”之后的最低点，削弱俄罗斯成为二等地区大国，是西方对俄罗斯长期不变的目标。
“伊朗革命卫队圣城旅的情报能力对叙政府军至关重要。不同于俄罗斯，伊朗主要是介入地面战。”李福泉说。而李国富认为，三国的军事行动告一段落，短期内不会再有延续。而针对叙政府背后的盟国力量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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