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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国当蓝领工人

那时我生活的小镇四周有几家规模不小的工厂。在国内,我们那届没上山下乡,我进厂当了多年的工人,出国前已经有了工程师职称,工作就是用CAD设计电子线路,和同事们一起搞监测仪器开发。看到小镇周围的工厂,觉得工作很有希望,开始去申请。一圈下来才知道,工厂不接受上门申请者。最后在护理院得到工作,进而得到跳槽去了工厂曾经的护理院同事的引荐,进了工厂,那个高兴觉得入了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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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家建有五年的日本在美厂,专门组装小型发动机,老板是日本人,管理是美国人,技术人员是日本人,工人是当地招。建厂的第一批工人,是在日本培训工作了一段时间。这的工厂招人的方式很奇怪,由招人机构负责,不对外,往往通过互相介绍。进厂的都是临时工,工厂在临时工里挑正式工。我进厂的第一天刚下了护理院的夜班,连轴干了十几个小时。进厂房的第一眼,就觉得和自己在国内的厂不一样,非常干净,没有油腻,到处都是锃亮,地面似镜面,东西摆得整整齐齐,墙上写着企业文化追求,和坚持按照福特质量管理的标语。七点上班,四点下班,每天提前十五分钟到,集体做早操,防止肌肉损伤。我想还有另一个目的,防止迟到。

进厂前我猜想能分到什么工种,分配下来是站流水线。实际上工厂里的技术工作少之又少,工人就是站不同等级的流水线,由简单,到复杂,装配件,拧螺丝。流水线就是要快,不能漏装部件,螺丝拧的力要符合标准。我过去在工厂干活质量一直保持在前,可速度却很一般,工友说我动作慢,所谓慢工出细活。流水线每个人分配工作按秒数,动作慢就会占用下一个工序的时间,新手可以原谅,但总跟不上就会被淘汰,工人绝大多数都是年轻人,有体力,有速度。为了跟上速度,我开始养成习惯,回家后,我把所有的动作想一遍,看看有没有多余的动作,怎么做可以能更快跟上。(这还是在纽约打餐馆,当时前台吼我没用的动作太多,结果没干下来,可我记住了不能有多余动作)。我发现刚开始感觉能轻松完成工序,流水线的速度就调整加快。后来发现,速度一直在调整,人要一直工作在极限上。

我上班的第一个星期,就出了工伤。拧螺丝的气动工具在拧时,会出现一个槽,拧完槽恢复平整,我的无名指掉进槽里没来得及出来,把手指肚夹开一块。流水线紧急停线,折腾一番把手拿开。事故检查,说开厂以来,还没人的手指掉进去过。手指肚被剥开,我以为要缝针,管事的说不要紧,给撒上不知什么药粉,把只有一面连着的手指肚盖回去,接着干,神奇的是手指肚三天就长上了。对这个伤口我一直耿耿于怀,它破坏了我手指纹上的一个斗。

流水线的工序常被调整,所谓质量,就是拧的力要在规定范围里,虽说工具可以控制,但使用不当也会出现质量问题。我想我在不同的工序里质量和速度都达到了考核规范,临时工当了一个月后,我转正了。自己高兴,工友也祝贺,没想到,我成了一名正式的蓝领工人。正式工的福利是五美元买医疗保险,然后全包。还有一天换一套绣着名字的工作服,每星期集体洗,熨的整整齐齐的领回来。衣服必须扎进裤腰里。脚上的鞋子,头是金属的,防砸。为了凝聚职工的亲和力,鼓励参加周末的集体聚会,去的人发奖品。我更没想到,在转正的谈话中,我希望能回家看爸妈,厂方说非常理解我的心情,同意我回家探亲,我当时心里满满都是感激。

厂里的基础力量,是那批从日本培训回来的人,工作很拼,和他(她)在一起工作,的确有压力。这批人是骨干也是技术能手,被分配管理不同的岗位。我们的队长是个中等个子的年轻女子,一个人抱发动机把骨盆压裂开(违规操作)。尤其是看到生孩子前还在上班,生完后又接着上班的女工,感觉是太玩命了。我向她们讲中国工厂女工生孩子的待遇,她们觉得不可想象。工厂的工作强度远远超过了我在护理院的工作,我午饭必须吃汉堡和炸薯条,才能有力气坚持干完一天,中国式的饭菜根本抗不下来。

在我的工友中,有一位总是把自己喷的香香的女工,她开始向我推荐第二职业,照现在看,有些似传销。她夫妇两人穿着正式商业的西装套装,拿着白板上我家给我上课,讲的都是激动人心的话。我那时不懂这是个什么工作,后来搞明白,就是买东西,然后发展下家买东西。当时在国内还没有这一说,后来这家公司也开到了中国。我自然也买了一些,看着这对夫妇那么努力的推销,实在不好意思不买。我周围其他的工友却告诉我,不要参加这个买卖,说在美国很多人都不喜欢这种方式。我没有做买卖的素质,只好自己买,真到开始 推销八百美元的一个锅, 太离谱了,就算这锅节能有多神奇,也不买。早就想退出,可不知怎么开口,还是工友教我,就说“不”。后来发现这种买卖还挺多,只要有人对我上心,就知道又有新货要买了。遇到这种情况,买一两件,然后“不”。

流水线的劳动强度虽然超出我的想象,但还可以承受,不能承受的是十几秒的重复工作而不用脑子。八小时的站立,让我每天渴望坐上板凳。我看我的工友,工作的很自在。每天化妆得象要去参加舞会,说是早上五点就起来化妆,保持着妆容到下班,漂漂亮亮回家。而我却在计算一分钟装配了多少台,似乎这一分钟永远走不完。总是盼着调整工序,增加技术含量。每一次调整,新鲜的工序可以让我内心平静一段时间。工厂鼓励职工学习,每个月有一次关于发动机的考试。考试通过,小时工资就可以涨,看着自己的小时工资一点点的涨,动力很强,学得也起劲,跳过一美元,就是过节。

一天,劳资人员找我谈话,问我文化背景,技术人员曾面试过我。告诉我如果厂里批准我上技术岗位,会培训我,这样要在厂里工作一段时间,不希望离开。听到这个谈话,我心里好激动马上又发愁,老公毕业后我们一定会离开,这个条件让我很纠结。我的纠结情绪,引得劳资人员给我安排了一个心理疏导的会面,现在想来,就是心理医生。他要我把背景讲给他听,引我把内心深处的想法倒出来,讲到那不能也不让读书的过去,泪水涟涟。一番对话后,这位面谈者非常严肃认真的告诉我,我所面临的不是要决定是继续站流水线还是留下搞技术,我的诉求很明确,回学校继续读书。可我能读什么,可以干什么,我自己不清楚。他帮我约了学校负责招生的老师,要我去和她谈谈。

同校的中国同学朋友陪我去的学校,非常感恩有了这位同学的帮助鼓励支持,我和学校沟通顺利,学校同意我入校。这正是网络信息开始的年代,微软的普及,办公室应用软件的介入,使得大学在职人员都面临一次职业技能更新,学校开了一系列“办公室信息系统”课程。在国内我搞硬件,用两进制码做控制,也用汇编语言做调试,可以进校学习高级语言编程我非常喜欢,我被要求上几门新生课,记得有英语写作,计算机普及,还有数理统计等,指导老师曾对我选课有异议,认为选得过高,晚上九点还打电话到家里,劝我降低选课的等级,我向她保证可以读好,我的确没让她失望。就这样,我把我的工作服还回工厂,开始我新的学业。毕业以后,进到公司工作,整日坐在椅子上不动,脑子永远歇不下来,学不完的技术,编不完的程,我很喜欢我的工作,也终于找到了我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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