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用一个关键词来定义过去20年的香港，这个词，似乎可以是我们在时常席卷着香港的抗议活动中，频繁看到的“香港人”。事实上，这里的很多人正越来越不把自己看成是中国人。
在香港的街头示威活动中，“香港人”的标志比比皆是，关于“香港人还是中国人”的身份认同困惑情绪，正在这座城市蔓延（图源：Reuters）
即便超过90%的香港人都是中华民族成员，而自从20年前，英国将这个全球金融中心的主权移交中国之后，国家执政党中共也一直在努力解决香港人的身份认同问题，但当被问到如何看待自己的国民身份时，许多香港人，尤其是年轻一辈，首先仍会说“香港”、“亚洲”甚至“世界公民”，然后才会提到中国。
调研机构“香港大学民意研究计划”最新一份透过随机电话访问香港巿民的民调数据，进一步佐证了类似迹象正在加剧的趋势。调查结果显示，香港市民对“香港人”的认同感仍然最强，评分有83分，也是08年开始计算指数以来的新高，而在其他各项文化认同中，对“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身份的认同程度——相较于“亚洲人”74.1分、“中华民族一份子”68.0分、“中国人”66.6分、“世界公民”63.5分——得分最低，仅为56.3分。
数年来，持续的对立、矛盾情绪只是不断强化着香港身份的巩固，在最初的多年中，许多香港人眼中，中国内地同香港文化的差异，以及两者在政治价值和经济状况领域，各自所呈现的那种极不成比例的分离和接近，已经令这种身份感有所增强，并演化为一种地域上的优越心态，最终，以政治议题作为导火索的雨伞运动，在2014这一年将这个植根于七百多万人脑海的问题全面引燃。无论是来自内地的移民，还是伴随中国传统文化与生俱来的、必须要被表达出的国族情愫，在香港，尤其是年轻人中间，已越来越不接受。
香港人过去并非总是如此热衷于政治，在1997年以前，人们甚至对香港也没有那么强烈的归属感，但如今更多人走上街头的情绪动力，则源自于他们对保留这种独特身份的渴望，这囊括了意识形态、政治制度、文明抉择、教育取态、母语文化和西方影响等多重方面——只是，尽管这些问题足够能煽动人们对家园施予呵护义务的感性情绪，但针对香港此例而言，它却用错了方向。
这股对身份认同感到困惑的洪流从何而来？答案或许在于，过去这些年里，香港每天都被那些能让人执迷于身份认同的信息符号所吸引着，这的确帮助当地民众塑造了一些不同程度的、别样的表象人格，语言技能和全球公民的感觉，让他们的身份认同只沉迷于对国际化评价的浪漫想象。而法理上的一些遗憾，更导致了香港永久居民在中国内地的社会活动，沦为了一种实质上的“跨境”行为，就如专供香港人使用，被称作“回乡证”的港澳居民来往内地通行证，到今仍需付费办理或续签，成为一张对居民而言，并非不可或缺的身份证件，这从潜意识的细节上，无疑妨碍了香港人对内地亲熟程度的增进。
而对中国的“国民概念”缺失，还可从香港的政治制度设计上得到解释。以当地常年处于政治风暴中心的立法会为例，能进入到这里的民选议员，都需要满足没有他国国籍或居留权的基础参选资格——只是，另外一些参选专业领域席位的候选人却可以不在此限、得到机构运作条例的豁免，而能够竞争这些位置的人，多数都是些名利兼收、也越来越让普通港人心生芥蒂的社会精英。不止于此，即便囿于历史原因，当地立法会容许了最多有五分之一的外籍议员，但时移世易，应否继续容许一班外籍人士制订香港法例，目前却正成为一项新的尖锐争议。而一个更被忧虑的现实是，在现时香港没有公民制度的情况之下，这里的立法会选民也可以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香港人，这些人甚至可以是手拿任何国家护照的非黄种人——如此怪诞的问题，根源出在了所有香港人的永久性居民身份证上，它并不能给予香港人足够配适于一国之下公民制度附带的政治权利和国族意识，这让弹丸之地的香港到今仍是中国领土中的一个另类和例外，上述现实错觉在政治上、在社会中、在内心里，无不暗示着香港人，原来中国的国民身份“真的并不那么重要”。
作为兼容东方文明和大英帝国西式训练的一种产物，香港的整个历史决定了它与内地甚至中国是隔着一段距离的。当香港人正不断誓言一定要保住这座城市的独特性时，就也把那些至关重要、涉及最珍贵个人权利的身份问题抛诸脑后了。“香港人”的身份，看上去似乎可以让香港人做任何事、成为任何人，但也许，这就是这座城市陷于一种反复重现的意识冲突的根源所在，对世俗认可的身份描绘的贪恋，以及不固定、不稳定的自我本质，已经给香港带来了无尽苦恼，一句“香港人”，给香港社会留下的是一场梦，但这的确和所有城市的发展史都是背道而驰的。
“我们是谁？”——这已经是香港社会在自我怀疑的时刻、或者一次次政治风波和宣泄之后，有时会发出的忧虑和叹息，而如今，中国需要对这个问题给出它牵动人心的答案，方案就是还香港人以“公民”之名，尽管这听上去有点像背离现下中港事实的天方夜谭、或是一个会激起令人担忧的政治波动的事端开始，但不用质疑，这场转变的前景只会让香港人更强大，因为那一刻，“我们”变得完整了，香港也就找回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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