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70年代末，被计划经济桎梏已久的中国逐渐转入改革开放的轨道，位于中国东南沿海的温州人压着发令枪的枪声，在单纯的冲动下发起了冲锋。
此后40年时间里，温州人辗转中国各地，甚至远走海外，在各行各业里打拼，演绎出了一个个从打工仔到老板的故事。温州人始终站在改革开放时代的潮头，成为率先富起来的一批人，也获得了“东方犹太人”的称号。
现为法国华人华侨总会名誉主席的林加者（右）是温州瑞安人（图源：VCG）
如今，中国改革开放进入新的历史时期，诸多行业进入转型升级的瓶颈期，一度风生水起的温州人却似乎逐渐消失了形迹。这些改革开放的“弄潮儿”，现在怎么样了？
叶落归根的老一辈温州人
很多温州人说，“北京人上海人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温州人是含着黄连出生的”。温州三面是山，东面靠海，中有瓯江东流入海，被称“七山一水二分田”，还经常会有台风登陆。温州的生活条件虽然未必比得上西北山区，但与北京、上海相比确实称得上是“穷山恶水”了。
因此很多温州人都认为，历史上从来没有经商传统的他们，只是为了生存才走上了经商这条路。
温州市一间独立书店里，今年48岁的戴沿胜作为一个过来人，讲述了他在过去几十年里的人生故事。戴沿胜现在是罗马尼亚好运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董事长，还兼任着罗马尼亚华商联合总会执行会长的职务。
对于当年远走罗马尼亚，戴沿胜至今都觉得既是迫不得已，也太过偶然了。
戴沿胜说，他在上个世纪90年代初刚大学毕业的时候，温州流行偷渡到西欧打工。恰好他有个远房亲戚，愿意牵牵线。
1992年以前，有一条偷渡路线是先从温州到罗马尼亚，转到阿尔及利亚，再去西班牙，然后在西班牙等大赦。可是当戴沿胜到了罗马尼亚后，西班牙突然不给过境签了，那还不如就留在罗马尼亚，反正温州是回不去了。
中国人在罗马尼亚打工一般只有50美金一个月，但是他的老板也是温州人，所以给开到100美金一个月。那时候他就睡在库房里，他的床就是从温州运过去的服装等货物，抬头就能碰到天花板。
一直工作7个月后，老板不想发工资，说是把库房租给他，第一个月就免租了。就这样，戴沿胜开始了自己的经商之路。
“那时候罗马尼亚很乱，又偷又抢的。钱也不敢放银行，因为放银行就会被查流水，还有损耗。我就把钱藏在马桶上边固定住。这样虽然店里被偷了好几次，藏在马桶里的钱却一直还在。”讲到这里，一手端着咖啡的戴沿胜情不自禁大笑起来。
后来，戴沿胜想租一个好的店面，但是资金仍然不够。他在温州的父亲帮了忙。父亲以自己家的房契作抵押，换了7万元（1元约合0.1474美元）给他。
“也算是时来运转吧。那一年罗马尼亚下了一场大雪，戴沿胜从温州运过去的鞋子卖不出去。不过，离罗马尼亚不远的乌克兰没下雪，戴沿胜的鞋子卖不出去，就到乌克兰去，找到了一个当地商人。这个商人似乎很懂中国的商品和中国人的经商之道，一口咬定戴沿胜鞋子的成本价不松口。最后戴沿胜也没有强求，便以成本价卖了100箱鞋子给他。”
从此，两人建立起了商业关系，交易量从100箱到300箱，直到1000箱，也就是一次交易3个集装箱的鞋子给他。戴沿胜的生意终于在罗马尼亚扎下了根，也打开了局面。
直到2008年，美国雷曼兄弟破产，罗马尼亚货币贬值，之后一直不景气，很多做生意的温州人赔了钱。戴沿胜幸好刚出货，没有损失，也只是保了本。
“一来一回忙了一年，什么也没赚，那还干什么。”戴沿胜便有了退休的意向。
戴沿胜1993年离开温州远走罗马尼亚有着许多无奈，2009年离开罗马尼亚回到温州，也有许多无奈。除了经济形势萧条的原因，服装市场节奏加快进入一种“快时尚”，日本、韩国企业的竞争，年轻的温州人进入罗马尼亚市场，以及与欧洲更近的土耳其加入欧盟，是让温州人的生意越来越不好做。
于是，戴沿胜把自己在罗马尼亚的店面租了出去，过起了退休生活。不过，他没有完全退休。戴沿胜仍然兼任着罗马尼亚华商联合总会执行会长的职务，一年里也有一半时间会住在罗马尼亚，为在那里打拼着的新老温州人提供着力所能及的帮助。
走南闯北的新温州人
今年才27岁的陈明学（化名），比戴沿胜小了20岁，但是已经在社会中打拼了10年。
2008年戴沿胜离开罗马尼亚返回温州的时候，16岁的陈明学初中毕业，离开温州去上海打工。陈明学后来又曾南下广东，北上东北，曾与朋友一起创业，经营灯具、红木家具、浴室用品等。
很多温州人相信，只有“走出温州”才能有好的出路
10年后的2018年6月1日，陈明学在北京二环与三环之间，工人体育场北侧的一座大厦里，创办了一家美发店。店面约有50多个平方，里面布置得十分干净、别致。
开业还不到一个月，陈明学的店里顾客也不多。许多顾客是通过一个消费点评网站找到这里。“大概一天也就7、8个人来做”。陈明学抽空，边玩手机边语气平静地讲述着他过去10年来的人生故事。
据陈明学介绍，改革开放之前，他的爷爷一家人就住在山上的木屋里，开辟梯田种植水稻、红薯，勉强维持温饱。改革开放后，才从山里搬了出来，住进了砖瓦房。再后来，他的父亲一辈到中国各地和海外打工，慢慢开始承包工程、做生意。现在，陈明学的父母都在山西工作和生活，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回家一次。
陈明学的美发店所在附近小区房价已经逼近每平米9万元（1元约合0.15美元），他的店面租金也不便宜。不过在另一方面，在附近居住和生活的人群的消费水平也比较高。精致的技艺和贴心的服务，也能够让他在北京这样竞争激烈的地方拥有一定的竞争优势。网络上的好评，成了陈明学美发店的金字招牌。
他没有去做多少广告宣传，都是通过自己的手艺和顾客们的口耳相传，慢慢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晚上或周末的时候忙起来，他店里的人手就显得有些紧张。
陈明学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都是在大学毕业后成为了上班族，只有他如今在北京创业，扎下了根，成为走南闯北的千千万万温州人大军中的一个。
戴沿胜与陈明学的人生几乎没有任何交集，或许只在每年春节的时候，都会回到这片生养他们的土地上。从他们两人的身上，可以看到两代不愿留守在家乡的温州人外出奋斗的群体景象。
活跃在中国各地的温州人也并不是只留下了好的名声。几年前，许多温州人热衷于到中国各个城市去炒房，被称“温州炒房团”，抬高了房价，也成为舆论指责的对象。近几年，中国多举措打击炒房行为，房地产市场发展明显趋缓，这类温州人也逐渐消失在了舆论中。而像陈明学这样的温州人，似乎展现了新一代温州人是如何投入了拥抱这个时代的光景。
弹指40年。在一穷二白的土地上，一个个不听天不由命、顽强叛逆的温州人手拉着手，走出藩篱，前仆后继，在人迹罕至的丛林之中，蹚出了一条从贫困到富裕的康庄大道，见证了中国改革开放的时代变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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