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资深评论人、开放性网络论坛“国际知识集体”(International Collective Intellectual)的亚洲联系人林深靖,对于近年来台湾陆续遭遇中南美“邦谊悠久”的友邦“背弃”,其背后的原因除了国际现势的改变外,与台湾当政者未能具备清楚完整的左翼视野也有关系。林深靖认为,台湾因为长期缺乏左翼视野,无法清楚反思在冷战时期与拉美国家建立起来的“反共共同体”邦谊,如今已有所改变,导致台湾在外交表现上仍是沿袭着冷战思维,无法察觉世界格局的变化,为什么萨尔瓦多会决定与台湾断交。
记者:民进党执政至今,台湾丢失了5个邦交,其中有3个是地处中美地峡的国家,如巴拿马、多米尼加以及萨尔瓦多,这是巧合或是背后有什么必然的原因吗?
林深靖:虽然说台湾在外交上处境艰难,但许多人没注意到的是,台湾过去长年以来与中美洲地峡的7个国家有邦交,其中哥斯达黎加,也是直到2007年6月才与台湾断交。
为什么中美州国家都与台湾有邦交。这背后自有历史渊远,因为中美地峡是美国要跨到南美洲很重要的桥梁区,在地缘政治考虑下,这是美国非常强硬想打破的地区,在冷战时期,美国即是透过培植各地的右翼政权在世界范围下进行反共、围堵的工作。
这些与台湾有邦谊的拉丁美洲国家,在冷战时期与台湾一样,多属美国为围堵共产势力所扶植的坚定反共阵营。如同在台湾的蒋介石之所以敢于实行白色恐怖,扫荡社会主义,背后就是有美国的支持。萨尔瓦多自1979年至1992年的内战期间,有个著名的“死亡大队”专门在执行暗杀任务,这个围剿、暗杀左翼势力的队伍,也是完全由美国提供武器和金援,根据统计美国每年给予萨尔瓦多46亿欧元的经济援助(1元欧元约合1.16美元)。内战阶段,包括暗杀,以及政府军与游击队的对峙下的死亡人数,超过了75,000人。
不过,台湾没有注意到的是,大概自1996年后,拉美有许多国家都“左转”了,如委瑞内拉、智利都在90年代开始左转,这也会影响中美洲过去属反共阵营的国家,包括萨尔瓦多自2009年起,已由属于“左翼”势力的马蒂民族解放阵线(FMLN)执政。

萨尔瓦多执行暗杀任务的“死神大队”,其背后的领导者罗伯托·达布松(Roberto D''Aubuisson)曾于台湾政工干校(现为台湾国防大学复兴岗校区)“远朋班”受过军事训练(图源:中央社)
记者:为什么萨尔瓦多自2009年就由左翼执政,但至今才与台湾断交?
林深靖:不论从政治立场或经贸利益,萨尔瓦多的外交转向中国大陆,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只是时间或早或晚的问题罢了。
原因可能是前任总统富内斯(Mauricio Funes)虽然也是左翼,代表马蒂民族解放阵线,但由于他是记者出身,没有真正参与进游击队的血腥斗争中,在处事上仍是比较温和。此外,中间也经过马英九执政的8年,这段时间两岸基本上是处于互相理解、不生事的阶段,多少让断交时程被压下。
不过,现任总统桑切斯(Salvador Sánchez)由于是潜藏于地下游击队的成员,曾与美国支持下的政府军正面交锋对战。当然可以想见,其意识形态是相当左的。因此在思想上,本身就跟中国大陆比较有亲近。
此外,从经贸往来上来看,2017年台湾跟萨尔瓦多的贸易额约1.6亿美元,中国大陆跟萨尔瓦多却是8.8亿美元。在中国大陆跟萨尔瓦多还没有邦交的时候,双方的贸易额就是台湾的好多倍。
当中国随着经济发展后,它当然就在中南美洲开始有它可以介入的模式,中国或明或暗在拉美的左翼势力中,已经在布建他们的关系。这也是为什么这次中国大陆有意争取“联合港”的事情,美国会那么紧张。因为美国过去在中美洲这几个国家投入相当庞大的金额,现在中国这么明显的介入,甚至可能拿下一个港口,这对美国情何以堪。这也是继贸易战后,未来很值得观察的事件。
看待萨尔瓦多,不要只看到台湾跟萨尔瓦多的外交关系,应该要看到整个世界格局已经起了变化。因为中国的介入,美国不可能不知道,但美国又无法压下来,都表现了美国在中美洲庞大的管控能力已经慢慢失效。何况是在特朗普(Donald Trump)上台后,对于拉美移民是采取那么敌视的态度。

林深靖指出不论从经贸或政治上的缘故,萨尔瓦多与中国建交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图源:新华社)
记者:萨尔瓦多与台湾的断交,台湾当局除了没注意到由美国掌控的地缘政治已然发生变化外,你对于民进党政府的对外政策上还有什么其他看法?
林深靖:坦白说,北京是在蔡英文出访结束后的第2天才宣布建交,这已经是对台湾非常客气的表现。如果北京不客气的话,就会在蔡英文还在出访班机上时,就宣布建交,这样局面就会更难堪。
以台萨断交的时间点来看,蔡英文应该还是有时间召开紧急会议去好好应对。但蔡英文的幕僚团队,基本上面对断交响应都没什么变化,几乎是完全一样的台词。由此可以看出,民进党政府在断交了5个国家后,却未能从中学习成长。
照理来说,人是有能力从错误中去学习经验,但民进党政府却是不断去复制错误的模式,这是叫人难以想象的行为。我认为这是反映了整个台湾社会内部长期缺乏左翼视野,不会去考虑到断交背后,牵涉到国际上的左、右问题。因为台湾缺乏左翼的思维,也不知道萨尔瓦多执政者在想什么,这是台湾过去在外交工作上不曾意识到的问题。
举例来说,总统蔡英文在出访时,都以过境美国作为最重要的外交突破展现,表现他所领导的政权跟美国关系多么要好。
并且,蔡英文过境美国所接触的政治人物和行程安排,在拉美左翼系统眼里,都是与之为敌的表现。
如2016年,蔡英文出访拉丁美洲,过境时却在迈阿密跟当地参议员马可·卢比奥(Marco Rubio)会见。为什么会说这样是“无知”的行为,因为整个拉丁美洲的左翼都清楚,卢比奥背后所代表的,就是美国中央情报局(CIA)在拉美进行颠覆左翼政权的极右翼代表性力量。此外,这次蔡英文过境洛杉矶,最主要的公开行程是去“隆纳·里根总统图书馆”发表演说,但里根(Ronald Reagan)主政时期曾是运作美国中央情报局力量,到处去拉美点火,镇压左翼势力,也是美国在历史上相当右翼的一段时期,把反共的各种力量发挥到极致的一个阶段。
因此,对于拉美的许多人而言,对于对里根都是痛恨地咬牙切齿。
从蔡英文的言行对美国示好的姿态,都展现了民进党政府在外交思维上仍是停留在冷战和反共的价值体系中,但当前的世界局势早已经不是蒋介石和“反共铁人”谷正纲所处的冷战时代。若是要对冷战、反共的历史所有反思,改变台湾既往建立在“反共共同体”邦谊的性质,蔡英文的谨言慎行,或许就是改变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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