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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除陆港的“墙”

“墙”,于个体是构筑情感家庭关系的红色砖块,于社会则是维系城市运作的物理空间部件。在二十几年前的柏林,墙是标志着冷战令人惊讶的欢乐结局的那一地碎片;于行事疯狂的特朗普(Donald Trump)而言,墙既能实现他那高涨的种族排外主义理想,而将墨西哥人阻挡在无垠的美国境外,还会使华盛顿开始陷入迷惑和混乱;对正置身复兴模式的中国来说,墙早已打造了那伟大的历史名片——紫禁城宫殿,如今也是拦截人们冲出网络边界通往完整信息世界的一种信号与技术阻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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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速铁路这项巨型工程,旨在将曾经为殖民地的香港从交通上与中国内地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图源:AFP)

而回到眼前的香港,“墙”似乎是香港人体悟最深切的字辞之一。2018,是香港结束英帝国殖民统治,主权重回中国册下的第21个年头,“五十年不变”与中国内地保持隔离的新生制度之承诺恍然之间,竟摸索着差不多快走到半途。然而,这期间,奔跑在形态转变中颟顸探寻的香港却频频误入黑暗的甬道,政治与社会时光明暗交替的无律无常,使得置身其中的几代香港人在不同困惑和迷思中被拉扯撕裂,既不知前路是否幽暗深渊,也再辨不清欲求的方向,进退失据、惶恐无措的社群状态伴生了郁躁、颓丧的人心情绪,让这一切都在“墙”一般的隔离罩之下,几乎成为了后殖民时代香港的城市关键词。

于是,就在没有答案,也看似缺少出路的当下时刻,繁忙香港的城市内脏中,每一个细小的个体所关注的该如何实践现实与头脑中的双重隔绝,以致其产生的一切剧烈动荡与细微变化,皆如镜中百态之般清晰可察:怀念往昔、警惕现世、心结密布、感伤哀叹,这些坦露在未知面前的思忧,已让香港人既无法与愁上心头的自己和解,也不能直面汹涌正隆的内陆情境。当家园在两个世界的狭缝,而两壁渐近之时,香港的本能反应,正像它如今拼命苦撑这仅剩的空间一样。被固执和顽强裹挟的妄念缠住了香港,让人们到今还不足够顿然醒觉——其实身处之地,早已生成剧变……

拆掉“心墙”:一纸证件

就在萨尔瓦多和另外几个中美洲或加勒比海地区国家最近以来接踵而至地决定承认北京而不再承认台湾,使得还在国际政治的荒原上拼命跋涉的后者以及一些港澳观察者们瞠目于北京的外交能量与政治强势之时,人们也忽略了北京正在向大中华区里的这三者伸出的另一只“温柔的手”:中国当局现在已经给出了它打动人心的人才招揽与定居鼓励措施,在一份全称为《港澳台居民居住证申领发放办法》的政府文件里,遍布中国大陆的各个城市行政部门将对来此求学、谋生的港澳台人士开始执行全新的审批程式,那些满足几项简单门槛的人们将会获得一串被全新启用的身份号码序列,这些格式、长度和大陆身份证号码相一致的数字,将保证持证者可等同于大陆居民,享有“社会保险、劳动就业、上学、就医”等相关权利及自动取票、旅馆住宿、金融业务等公共服务的便利。

细品这一连串关乎申领条件、证件功能、持证权益的政策项目,香港行政长官林郑月娥对传媒所称的“具突破性”一话似乎不假,这项举措将会更广泛地回应香港一些在内地生活的团体及居民的长期诉求。目前分散在内地常住的香港人有52万,读书的学生有1.5万人左右,这一数目庞大的群体在此前只能依靠一张昵称为“回乡证”的通行证件进出内地,这张证件的现实意义更多在于通关和旅行之用,而像梁国雄、曾健成那些被没收了“回乡证”的政治抗议者们,再进入内地更是早已变得异常困难。

在“一国两制”的法源下,香港和内地实行的不同出入境管理制度所导致的现实弊端持续已久,游走在本地和内地之间的香港人须不停切换身份证件和旅行证件,这让不同行政意涵的证件形同护照一般复杂而又使人心生疏远:无论是内地许多的廉价旅店、公立医院和一部分银行业务都拒绝对“回乡证”持有者服务,还是香港人在内地开设公司往往较内地人要额外办理及提交许多繁复的手续文件,亦或是有意迁徙内地的香港家庭却不能便利地在此购房置车、甚至送子女入读当地学校……一纸“回乡证”在无形之中,原来竟可以将香港人欲意融入内地社会的信心逐渐消磨殆尽。香港人称自己的内地通行证为“回乡证”,那是因为在港人看来,内地是他们的故乡,是他们的根,但这张卡名寓意美好的证件,如今却在名不符实地于两种身份的人之间立起看不见的壁垒,在陆港矛盾尖锐的今天和以后,或许,有不少人会把这本证件视为“墙”一类的心结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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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收纳了香港在内的城市集群项目在未来的发展,令外界正在催生诸多的遐想,但除了制度阻隔外,该地区还将面对其他类型的挑战(图源:新华社)

这也有份促成了让人伤感的现实流变——九七之前,内地口岸就已设置专线,方便沦为臣民的香港同胞来返故乡,九七之后,这专线没改,但它却已变成“防线”;回归之前,香港人还在期待几十年为期、与彼端同向异速的最终融合,回归之后,关心那个“故乡”的人却越来越少,执迷于分离的人却愈来愈多了。现时,香港人对本土化要求和一股排外主义社情导向的风靡,已经深入到这个前殖民地的骨髓,这些都让北京感受到了情势的紧张和难解,并正努力将对港策略从头来过,以更柔之姿重塑对香港的爱与关切,以期令心头矛盾密布的香港与自己和解,甚至已经开始着手打造一系列政经、民生成就,来真正消弭香港人那无处容身的惶惑感。

沿继于此,这张功能更加完备、可以有效弥补行政性隔阂的新证件,还有与之配套的取消港人内地求职需申办工作许可的政策已然因应出笼,北京高层对其构想的使用场景在目前看来也足够充分和细致,但是否真能凭此吸引更多香港人前往一个正在成型的城市聚落、甚至是到那些藏有更大机遇的北方陆地,社会目前仍然争论不休。尽管关于各类论述对居住证所能带来成效几何的预测,皆尚未被验证,但至少,这终归是个明朗的开端,它不但隐妙地有所填补了香港眼下正面对的一项疑难隐患——那就是香港人的身份头衔,究竟是该被称呼作中国的公民,还是那个早已不复存在的前殖民地所遗留下来的无属居民?在这个身份证更像“绿卡”、公民政治权利早就满布投机行径最钟意漏洞的移民城市,悬而未决的身份定位及配套制度问题,已经并且还在制造难以想象的社会烦恼——还更大程度上象征着被拆卸下的陆港“心墙”的第一粒砖块,这让此一纸居住证既像香港人早该拥有的“公民证”,也似一张能从容留驻的“单程证”。如此高妙的行政方案,想必接下来还会有之二三,就如正被舆论热议的、可能成真的将“回乡证”升格至专属港澳居民的国民身份证之传闻,拆除陆港“心墙”的行政工程,未来势必将会来得铺天盖地。

穿过“城墙”:一条铁轨

这个九月,一座坐落在填海得来的平地上、长久以来都被不透明的工地防护布料严密包裹的蚌壳形车站,将迎来其等待许久的那个辉煌时刻。这是一场迟来的揭幕典礼,对香港政府来说,这个正式名称叫作西九龙站的铁路终端,在经济上有着无可比拟的重要意义,它加快了香港与内地以及它的高速铁路网的连接,耗费巨资打造的它将远远领先那些两地之间已经建有的铁路线,新铁路线将把香港到内地几个繁忙城市的两小时车程缩短至十几至几十分钟,这种时速放在以往不可想象,也使得它注定将成为航空、海上公路和渡轮线路之外,又一个帮助陆港之间高效捷运的强势交通工具。

然而,就是这个无害的火车项目,只是因为它出于效率与安全的最佳考量而允许内地警察在其即将投入使用的新火车站的部分区域内开展工作,竟然在过去的十几年间,引发了旷日持久的社会争议。批评这个火车站的香港民间言论,将它比作一个陷阱,内地警察的入驻只会让这个火车站辐射到的香港土地范围丧失一定程度的自治权,甚至为将来这个前殖民地失去更多的自治权埋下了隐患。用那些坚定不移地反对着一切中港政治现实的人的眼睛看过去,北京正在稳步侵害香港政治,并且速度还不算缓慢,神机妙算的共产党官员似乎早就谋划好了在香港中心地带行使一种将权力植入的计划,这显然是在为最终通过那项限制香港政治自由的、序号为23号的安全法例进行热身——遗憾的是,这种受众并不在少数的想法,已经使这个庞大的基础设施还未被使用,便在人们的观念里蒙上了灰暗阴霾。

于是,围绕该不该聘请内地公安人员到香港帮助旅客更快捷地在一个站点内接受安全检查,在过去的那些日子里已经一轮又一轮地被关联到了各种几乎毫无重叠的本地政治事例上去,几名专门编撰、贩售中共官员所谓政治秘闻和香艳故事的书商,以及一名对中国金融市场有着罕见操控力的大亨消失于香港的彼时舆论轰动,到今竟成了一些香港人极力反对向这城市的中心布设更多内地移民部门官员的一个基础理据。那些亲民主和力挺本土立场的法律学者和政治支持者,不但批评如此现代而又花费不菲的火车站是浪费公众钱财的典型白象工程,还给这个铁路项目扣上了意欲“治外法权”的指摘帽子,甚至把它比作共产党政权攻陷这座享有迥异法律保护的城池的一个开始。香港立法会里,围绕高铁安检模式的探讨辩论早就火药味呛到了爆棚,议程伴随数年来大幅加深的陆港矛盾,一再引发坐席与派系之间严重的撕裂和冲突,围绕这桩铁路建造工程的进度与未来所展开的议会技术斗争以及被一些反对派议员熟练使用的拖延手段,曾几度让拨款和审批流程陷入了瘫痪,甚至还险些触发了可能让北京最高立法机关不得已选择介入的宪制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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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到最近一些年制度放纵上的后继影响,如今中国政府面对香港这座城市,已不得不需要应对其自身版本的分裂运动了(图源:AFP)

这些旷日持久所累积起来的事态,给陆港两地关注这条铁路线的人们带来了极大的意识冲击。在普罗大众的想象里,边境的地理及空间概念,就像地图上那些五彩斑斓但又精细延绵的划线一般,是明确而又精密地横亘在不同的政治实体之隙,但事实上,对于现实中动辄便有难以想象之长边境线的城市之间,所谓边境,其实又怎谈得上界线会清晰到厘寸之间。故普遍而言,若两端关系融洽,双方城市实体通常即不会太过于察觉界限是否分明;反之,关系不睦,就会格外敏感、执着于边界的纷争,甚至还会一直念慈在慈,无日不忘地挂住那句“井水不犯河水”。

近年的香港,正处在到处沙尘滚滚的建造时间表之中,那些数百亿、上千亿的大型工程,正在为香港重塑出一副大不同于旧日往昔的更宽阔对接外界的城市地景,但当社会声音和朝野政治的力量还停滞在纠结、执念于那疑虞虚无的、“香港决不能被触碰寸尺界限”的防御话题时,拖累的又怎会只是一条延迟的高铁线路呢?计划多年的高速铁路香港站到现在才刚完工,而中国其他城市的高铁已经开通多年,并受到全球好评和各地想要效仿的订单,这种倾抑制的政治气氛所凝结成的那堵“城墙”,却已经严重影响了行政当局制定决策和完成重要建设项目的能力,并阻碍了曾以速度和效率著称的城市运作获得升级,还正在破坏许多原本可能会出现的创举——那些无端的政治愤怒已经带给了香港太多徒劳和警示,它不应再继续施加伤害。

拆除陆港的“墙”

要成功置身到法国哲学家罗兰·巴特(Roland Barthes)所说的那种“活于时代的矛盾”之中,似乎并不难——香港就已经做到了。与外界一直以来纯粹而又有意简单化的猜想有异,每天都在周而复始地呈现着喧闹、热气腾腾的香港,正在复杂、扭曲而又艰难地将自身的城市标记更改为“抗议”一词。在它的故事中,此刻的节点,这城市已经从上一个因东西交汇而充满活力的十字路口,走到了下一个思路茫然而又惶惑不安的模糊岔口,旁侧的墙壁,曾指引香港保持住了迥然不同于内陆生态的城市路径,但现在,顺着这堵墙,它却越走越远了……

也许是时候要拆除这阻隔在陆港两端之间的“墙”了。身处内地的人们,已经对香港人的所追所求知之甚少,调转过来,这个程度只能更甚。一场场毫无征兆便会到来的对抗,让香港和母体中国之间的新关系正在催生戏剧性的变化,每一寸帮助融合的举动最终都变成了政治炸弹,它想表达的这一切坚壁清野和分崩离析,甚至比殖民割据时代的遭遇还让人难过。

内地、香港,这两个中国人的社会,当他们因为政治分野而让“民族大义”都难再充当它的粘合剂时,最深层的焦虑便正在垒砌起一堵屏蔽了融合触手的“高墙”,这堵“墙”将没过维港的城市天际线和每个人的视野,使香港只看得见带着钞票涌来的内地客、两地对比之下那些经济萎靡、房价飞涨带来的民怨、还有北京心急如切的管治方略,却看不到这个国家将伴随着经济进步、融入全球,并因为经济、文化上日益融合也变得越来越像香港,并最终走上再兴之路——但如何才能叫醒蜷缩在“高墙”之后,对此毫无感受的香港呢?

怎么办?拿起工具,拆“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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