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导演的《南京!南京》从四月十六日首映以来,在中国各地引起强烈反响。尽管观众对此片的评价各有侧重,但总的说来,中国文化界的好评之声居压倒之势。在陆川之前,已有不同的人从不同的角度拍摄过这场发生在二十世纪的惨剧人寰大屠杀。
毫无疑问,陆川这部历史大片是从一个全新的视觉来拍摄这场大屠杀,这种创新需要勇气。通过一个良心尚未泯灭的日本侵华士兵的人性思考来解读中国人在上个世纪的历史之痛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工作。就这一点而言,我对陆川能够用这么一个特别视角来拍摄这么一个敏感的历史题材的勇气表示尊重。
但是,当我看完这部电影走出电影院后的感觉既不是感动,也不是遗憾,而是影片结尾时给我带来的恐怖。不过,这种恐怖感不是来自对影片中大量血腥屠杀的画面,而是来自影片中的笑容,一种灿烂的笑容。这种笑容到现在都不时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在影片的结尾处,日本士兵角川放走了顺子和小豆子,自己举枪自杀。顺子和小豆子从死亡的边缘上滑过,意外地发现自己没死,两人在芳草如茵的南京郊外由衷地笑着、嬉戏着。顺子和小豆子的笑实在是太动人了,那是一种抑制不住、发自内心深处的欢快笑容,他们的笑声随着蒲公英在空中飘荡飞扬。影片最后的画面洋溢着生命的美好,十二月严冬中的南京郊外也变得春光明媚。但是,顺子和小豆子越是笑得欢畅,我越是感到恐怖。
在这场充满了血腥杀戮的影片中,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顺子和小豆子为什么笑得如此灿烂和开心?是他们在战斗中赶走了日本侵略者、收复了南京城吗?是他们凭借自己的战斗拯救了南京城里的骨肉同胞吗?不是,顺子和小豆子是在为自己的生命从死亡的鬼门关前擦身走过而笑,是一种对生命充满希望的笑。他们的笑声仿佛是在告诉角川,活着一点也不比死亡艰难。活着就是美好的,这是中国人的哲学,举枪自杀的日本人角川对这一点是理解不了的。一些中国的评论家说,这一个镜头体现出人性的升华,体现出导演陆川对生命价值的高度尊重。看到这种评论,我的恐怖感更强了。
不错,一个刚刚躲过死亡之神召唤的人因生命得以保存而快乐地欢笑符合人的本性。求生是人类最大的生物本能。但是这要看笑在什么场合和条件。在《南京!南京》影片中,顺子和小豆子的笑表现出了一种非人性的恐怖。我们可以设想一下,假如有一大家人在家中遭到杀人越货的强盗打劫,全家十几口人都惨遭杀害,最后强盗把家中财产洗劫一空而离去,只是留下一个少年没杀。那么此时此刻这位幸存少年有可能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呢?
是庆幸自己活着而快乐地大笑,还是因为自己失去了父母兄弟姐妹而失声痛哭?还是因为自己的亲人死于强盗之手而对强盗充满了仇恨?我想只要是一个正常人都会认为,无论这个少年是痛哭还是愤怒都是人性的表现。人性是人类在几千年历史的发展和进化中形成的,它本身就包含着对亲人的骨肉之情和手足之情,本身就包含着对夺取自己亲人生命暴行的愤怒和仇恨。如果一个人在自己的亲人惨遭杀害、自己的财物横遭掠夺时竟然会因为自己躲过了强盗的杀戮就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快乐而开心地、灿烂地欢笑,这个人不是神经错乱就是冷血动物。
这种人不仅没有人性,甚至也不如一些动物。非洲鹿看到自己的同类遭到狮子的猎杀时,尽管自己也会本能地逃命,但其鸣也哀。让我感到意外的是这部被认为是充满了“人性”思考的影片竟然给观众塑造了两个在自己的骨肉同胞被屠杀之际因为自己获得生之希望的中国人快乐地嬉戏和欢笑的形象。顺子和小豆子的笑容让我感到恐怖,因为这两个人灿烂的笑容发生在南京城里成千上万中国平民被残杀的血腥背景面前。
是什么样的人和什么样的心情才能在这种惨绝人寰的大屠杀面前笑出声来?这种笑声是人性的表现还是人性的丧失?陆川是在表现中国人的人性还是在表现中国人的冷酷?当然,我并不相信这种南京城外的欢笑是真实的。我只能说,这种场面中的笑容只存在于陆川的臆想之中。但是,当今天的中国人用电影的形式再现这段血和泪的历史时,靠自己的臆想制造出的虚假笑容是对不起在这片土地上流过泪、流过血的先辈的。
仅就对人性的思考而言,我觉得陆川用这种手法表现对人性的反思跟现实中的人性相差太远。如果说顺子和小豆子的欢快笑容真的是陆川和一些影片赞扬者所说的“是对生命价值的尊重”,那么为什么在汶川大地震中有幸逃生的四川人并没有在掩埋着自己亲人身体的废墟前用快乐的笑容来庆幸自己的生命得以保存?为什么“九一八事变”后流落在关内的东北同胞没有欢快地唱着生命的赞歌,而是含着泪水唱着悲凉的《松花江上》?…….。是不是这些幸存者和逃亡者都不懂得尊重生命的价值?是不是他们都不具有因为活着就应该感到快乐的人性?
人性到底是什么?是不是为了追求个体生命就可以漠视自己父母兄弟姐妹的生命?是不是个体生命的欢乐跟国家和民族的存亡没有关系?这难道就是个人高于集体的自由主义原则?中国文化界对人性的反思实在太“普世”了,“普世”得让普通人看不懂。如果从最普遍的人之常情来看顺子和小豆子逃离南京城,答案是简单而清楚的。假设我们大家都身为当时的顺子和小豆子,我们的父亲兄弟和战友正在遭到敌人的屠杀,我们的母亲和姐妹正在遭到敌人的奸淫,我们会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逃离南京城?我想如果我们还有人性和良心的话,我们除了痛苦和仇恨还能有什么样的心情呢?难道这种对强盗和刽子手的仇恨就不是一种人性的表现吗?为什么人性就只能是对侵略者的宽恕?为什么人性就只能是活着就欢笑?
今天一些口头上讲普世人性的人很害怕提到仇恨,仿佛一提仇恨就是对人性的亵渎。其实,仇恨是今天人类社会客观存在的一种社会现象,仇恨也并不都代表邪恶。当人的身体、感情受到敌对的侵害时,人的仇恨之心会自然而起,这种情绪反应是人的一种原始本能。到今天为止的人类社会,尤其是尊循丛林原则的国际社会,并没有建立一个公平、正义而且具有权威性和强制性的世界政府,每一个国家只有靠自己的军队来保卫自己的国土和人民。世界各国共存的丛林机制决定了国与国之间的战争仍然是当今世界上存在的一种客观现象,而只要人类还有战争,战争的双方就必然充满仇恨。
从任何一国的国民来看,只要有外国军队的入侵自己的国家,就必然会对侵略者充满仇恨。一个对侵略者没有仇恨的民族在这个世界上是无法生存的。从任何一个国家的军队来看,只要这支军队上了战场,就会充满对敌人的仇恨。一支没有仇恨的军队是没有士气的,因为它无法勇猛杀敌,这是任何一个从战场上下来的军人都知道的。即使一个再爱好和平,再痛恨战争的军人,当他看到自己的战友、自己的同伴倒在对方的枪口和刺刀下时,对敌人的仇恨之心都会自然而起,这是人的动物本能,也是人性的表现之一。
在当今世界,仅仅靠爱和宽恕的感召是不能消除仇恨的。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时,英法各国能不能用宽恕来阻止纳粹德国的铁蹄呢?珍珠港事件后,美国能不能用宽恕来阻止日本的航空母舰呢?当日本人在中国攻城掠地、奸淫杀戮的时候,中国人能不能用宽恕让日本人乖乖撤兵回国呢?显然不可能。
这个时候,作为被侵略一方的中,英,法,美,苏等国家和民族有没有仇恨呢?没有仇恨,何以卫国?没有仇恨,何以杀敌?如果爱可以消除仇恨,中国还需要艰苦卓绝的抗战吗?美军还需要和日军在硫磺岛残酷博杀吗?美英空军还需要在德国进行地毯式轰炸吗?美军还需要用汽油燃烧弹轰炸东京、在广岛和长崎扔下原子弹吗?相反,过分地宽恕,象英法两国政府签署“慕尼黑协定”一样的宽恕,却是把世界推入战争的因素之一。
在这里,我不是要贬低宽恕的作用,而只是想指出,中国的文化人在对人性的反思中不要太狭隘和片面了。请人性的反思者不要忘记,对侵略者的仇恨和打击也是普世人性的一个方面。如果一部历史片只是片面地反思人性,就会走向虚构历史,而不是再现历史。
我相信,在1937年12月的南京城外,没有一个跟日本侵略军战斗过的中国人会因为自己庆幸地活着而能够快乐地笑出声来,没有一个中国人可以在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遭到杀戮的惨叫中笑出声来。陆川可以用艺术家的手法塑造不同的形象来表现历史,但制造出中国人在血流成河、尸骨遍地的南京城大屠杀中灿烂的笑容既不是在历史写实,也不是在艺术创造,而是在人性的思考中迷失了方向。“拍这部电影,我不是在炫耀苦难,不是为了陈列苦难,而是想把历史中真实的东西还原出来。我是在给日本人拍这部影片,这部影片一定会在日本上映,我要让日本民众去反思战争的灾害,让日本人向我们中国人道歉。甚至让他们成群结伙地来中国道歉。”以上这段话转自国内媒体的报道,是目前在中国热映的电影《南京!南京!》的导演陆川说的。
笔者同意这段话的前半部分,拍电影不是炫耀苦难,而是用艺术手法再现历史,这是一个导演的正常思维。但是陆导演说“给日本人拍这部影片”,“让日本人向我们中国人道歉”,对此笔者就不敢苟同了。
首先《南京!南京!》是中国电影,自然是面向中国观众为主,说为日本人而拍就显得极其不自然和造作。据日本媒体报道,日方目前并没有引起这部电影的打算,当然引起什么电影,需要从商业角度考虑。如果日方判断这样的电影不适合本国观众的口味,很可能就不会引进。比如,现在日本观众喜欢的中国特色的影片是《赤壁》。陆导演说“《南京!南京!》一定会在日本上映”,目前来看有点一厢情愿。
至于说“让日本人道歉”的想法,不免让人产生疑问:难道陆川拍电影是想“教育”日本人?指望通过一部电影来影响日本人的历史观和思维方式,这想法只能说是太天真了。时至今日,难道还要把艺术和政治混为一谈?你虽然学习了历史,却一点儿也不了解今天的日本和日本人。
再说,今天的中国,难道真的还需要日本人“成群结伙地来道歉”吗?倒不如说“让日本人成群结伙地来交流、来旅游、来投资”,这样更实际些,更有国际化眼光。也许有这样一种可能,陆川那么说,是为了增加影片的票房号召力。据说《南京!南京!》制作费是8千万人民币,票房不达到1亿成本是很难收回的。
日前又听陆川放话:如果票房上了1.5亿,要去裸奔。而且制片、导演、投资人要集体裸奔。看来为了票房是不遗余力做宣传。但“让日本人来道歉”是一种幼稚的煽情,电影本不该成为煽动民间感情的工具。道歉情结仍在,说明历史包袱尚存。“道歉”的说法也不符合眼下日中关系的大趋势和大气候,日中高层交往中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这样的词汇,两国人领导谈起历史问题时已是相当的委婉。
据国内媒体报道,《南京!南京!》引起了一些争议,因为影片表现了普通日本士兵的内心世界,用较多的戏份展现日本兵“人的一面”。其实通过电影探讨战争中人的本性,这是导演理应做的事,在外国战争片中是非常普通的。把电影中的日本兵从“鬼”还原为“人”,陆川也不是第一个,数年前姜文的《鬼子来了》曾获得日本媒体“超越国境的人类真实”的喝彩。
《南京!南京!》表现的人性能否达到“跨越国境”的境界?笔者还未看过这部影片,不敢对此妄加评论。但请不要简单地以为,把日本兵还原成“人”,就能得到普天下人的认同,也不要以为一部电影把日本人写得“正面”一点,就能让日本人感动。电影的功能首先是给人艺术美感,而不是教育、感化的工具,指望用电影去越境教育人,那是得不到任何共鸣的。
日本媒体对这部电影也有所关注,但是报道角度却与中国完全不同,《产经新闻》报道,影片使用黑白记录片的手法,试图给观众影片表现的是“史实”的感觉。29日,中德法合作的表现南京大屠杀的电影《拉贝日记》也将上映,5月4日,将迎来中国爱国反帝国主义的五四运动90周年,有日中关系人士担心,一系列的“爱国活动”,恐怕日中之间会产生新的火种。
时事通信社称这部电影表现了以往中国电影从未描写过的慰安妇的命运。《每日新闻》报道称:《拉贝日记》和《南京!南京!》都没有在日本上映的预定。关于南京大屠杀,日中的认识相差很大,关于被杀人数,中国说有30万人被屠杀,日方有各种说法,从数千到20万人不等。
看来,日方担心是,中国人又一次通过电影或者其他方式受到“历史爱国教育”,好不容易稳定发展的日中关系又将起涟漪。这就是日中之间的认识差异,这种差异需要通过多渠道沟通来解决。将来,日中如果能够合拍一部以南京大屠杀为题材的影片,共同表现人性就好了,那就不存在谁教育谁的问题了。陆川真想感化日本人?这明显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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