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对许多大学生而言,是刚开学的季节,温热的秋季尚让人感觉人生的未来带有希望。不过10月对台湾私立学校康宁大学而言,却是个多事之秋。
当地时间10月17日台湾康宁大学对外宣布要“降格”,在2019年9月的新学年前完成从大学降为专科学校,以应对少子化带来的招生压力。若最终台湾教育部批准康宁大学的降格,将成为台湾高教史上成功“降格”的首例。
康宁大学前身是台南立德大学,不过刚在2015年才与台北的康宁医护暨管理专科学校合并为“康宁大学”。康宁大学的合并又降格速度如此之快,除了有招生不佳的压力外,台南校区也有面临校地租金压力,因该校地属台糖公司所有,租约即将在2020年租约期满。
10月23日,康宁大学被台湾《联合报》爆料称过去因非法透过仲介招收了多名斯里兰卡学生,及斯里兰卡学生牵涉非法打工问题,已被台湾教育部列为专案辅导学校,在今(2018)年6月已被教育部核定不得再招收境外生。这起负面新闻,不仅让康宁大学又被推到了风尖浪口上,也再让台湾“新南向政策”的“人才培育”政策屡受质疑。

目前在康宁大学尚有42名斯里兰卡学生就读,图为接受匿名访问的斯里兰卡学生
险沦为仲介提款机的斯里兰卡学生
根据报道,康宁大学是在一年多前接到自称是某教育协会的负责人的联系,称有批斯里兰卡学生愿意到台湾留学,询问康宁大学是否愿意招收,最后校方在招生压力的考量下接收了55名斯里兰卡学生。
20岁的Lusha(化名)目前就读康宁大学二年级,他说一开始是有55名斯里兰卡学生来台,但后来发现仲介不对劲,就有部分学生回国了,如今在康宁大学的斯里兰卡学生只有42人。
Lusha说,他是因为知道台湾的科技较发达,因此想要来台湾学习,他强调他们不是媒体报道所说的“假读书,真打工”,他们现在已都有合法工作准证。同时,Lusha也强调他们英语水平并非媒体所言的不好,只是可能在生活上与当地民众沟通尚有困难。根据记者发现,确实斯里兰卡学生的英语水平不差,或许因为“口音”而与台湾社会有隔阂。
根据台湾劳动部规定,除寒暑假外,侨外生每周工读时数不逾20小时为限。对于台湾媒体报道的“非法打工”问题,康宁大学校方已回应媒体称是学生到校后,因经济压力问题,而在工作准证未批下来前就“开跑”,才造成了中间短暂的“非法”打工状态。关于这一说法,记者也从Lusha口中得到证实。
各界在检视境外生在台打工的问题时,不能忽略的是,其实境外生也有在台打工的权利,如同台湾学生在海外留学时,同样也会打工以应付基本的生活开销。不过,也必须注意到的是,若留学生群体所属的社会阶层相对弱势时,就有被不良仲介剥削的可能,而这批留学台湾康宁大学的斯里兰卡学生,起先差点成了仲介的“提款机”。
根据康宁大学校方先前的对外说法,校方称自己也是受害者,后来发现该名仲介被是用假名,目前已和该仲介断绝来往。采访Lusha后发现,其实有更多细节未被揭露。Lusha称他们在斯里兰卡接触到该仲介的教育协会后,仅付了签证费和机票等费用就到了台湾,但没想到抵台后仲介便催促他们赶紧去打工工作,并要求每月固定将部分收入汇款给他们作为“回报”。
Lusha说,由于他们深感这样做是不对的,不符合他们来台求学的目的,因此便将此情形告诉校方,而校方确实有保护他们,成功让仲介与众斯里兰卡学生断绝关系。此外,Lusha表示仲介还有打算跟台南工厂“媒合”的想法,未来让更多在台求学的斯里兰卡学生能到此打工。
当问到仲介要求将多少比例的打工收入给他们时,Lusha表示不清楚,因为当初这只是仲介提出来的“想法”,仲介还未提出更多细节就被校方阻止了。
由此可见,多年来有部分台湾私校透过仲介在海外招生,已非新闻,惟过往的模式是以“人头数”作为给仲介佣金的基础计算。然而从康宁大学的案例观察,若校方与台湾官方不严格把关的话,在缺生源的大学与缺工的工厂之需求下,有可能仲介已形成了“一条龙”的“产学合作”模式,最终所带来的人口贩卖风险,有可能冲击台湾的国际形象。
让贫者更贫的大学教育
台湾过去之所以有广设大学大学的现象,乃因台湾社会认为受高等教育能促进阶级流动。然而台湾的高教发展,已让各界注意到进入公立大学的学出往往出身于富裕家庭;而弱势家庭的学生多得进入私立大学才能圆大学梦,不过代价却是是要背负学贷,难以走出世代贫穷的困境。
台湾广设大学同时造成了外溢效应,也让海外的弱势学生有了一圆大学梦的途径。
一些位处“后段班”的台湾私立大学,除在争取成绩优异的学生上相对劣势外,还得面临台湾社会少子化带来的生源压力。为了招生,私校多推出各种学杂费减免、奖助学金招生。如康宁大学在2015年升格后,便推出比照“公立大学收费标准”的入学优惠,以吸引有经济压力的学生报读,该政策也持续了两年。
来自马来西亚的张志康是康宁大学休闲管理系四年级学生,他当初也是被校方宣传的公立大学收费标准所吸引。张志康坦言,由于家庭经济情况有压力,以及高中升学考试成绩可能无法进入台湾公立大学,因此在高中老师建议下,选择了康宁大学。

来自马来西亚的张志康是康宁大学学生会会长,他希望校方会保障所有本地生与境外生的受教权
不过今年9月才就读康宁大学大一的印尼学生Lim就“错过”了学费优惠。Lim在9月才缴清了约新台币55,000元(约合1,776美元)的学杂费,却没想到10月学校就宣布明(2019)年把台南校区收掉,这让他相当错愕。
面对校方突如其来的消息, Lim称他已物色了台北的某私立大学,正准备明年5月的转学考。Lim表示康宁校方有给予他辅导转校的协助,同时家里也没有经济压力,但他不免感叹这对来自其他国家的学生就有很大冲击,尤其是经济状况欠佳的斯里兰卡学生,毕竟外国学生耗费了不少金钱和时间才来到台湾求学。
来自斯里兰卡的Lusha则担忧,关于辅导转学的事情还有很多问号,他们希望校方所安排的接收学校是在接下来两年内也不会倒闭的,因为他们最终还是要在台湾取得学士学位,学成归国发展。
Lusha跟提及,许多斯里兰卡人民为了到海外谋生存,愿意付一大笔仲介费,到马来西亚等经济较发达的国家当移工,而他们42位学生自始至终是为了求学才来台湾,打工不是他们主要的目的。
康宁大学主秘阎亢宗接受电话采访时称,无论是台湾学生或是境外生,未来校方在安排转学辅导上,都会与愿意接收原康宁学生的学校沟通,争取学杂费收费标准与原校不变,让学生受到的冲击降到最低。
同时也是康宁大学学生会会长的张志康指出,当初校方向以公立大学收费标准入学的两届学生保证过有四年保障,而其他晚进来的学生则享有部分减免的优惠,因此在学生被辅导转校的权益上,维持学杂费优惠不变是他一直与校方跟进的事情。
由此可见,在台湾大学退场或“降格”的浪潮下,或许受害最多的往往是弱势学生,且无分本外。

图为康宁大学台南校区,该校地属台糖公司出租于康宁大学校方的
私校与境外生的零和关系
早在康宁大学爆发仲介招揽斯里兰卡学生“非法打工”的负面新闻前,台湾的侨生高职班在今年9月也被报道部分学校疑似透过仲介招生的负面新闻。由于这类侨生高职班的开班形式为厂商提供实习的“建教合作”,各界不免担心台湾官方力主“新南向政策”中所强调“培育人才”理念,最终可能会走偏为缺工的厂商引入廉价劳动力。
在台湾少子化、劳动力下降的结构性压力驱使下,“后段班”大学招收境外生的立场也呈现了零和关系,如若不招收境外生则加速了大学退场速度,若招收了境外生,境外生则得承担无法原校毕业、教学品质不佳的风险。
台湾教育部在今年6月已函告康宁大学禁止再招收境外生,这惩罚性措施是否为压垮康宁大学的“最后一根稻草”,仍难以盖棺定论。但随着台湾大专院校与高职招收境外生问题频发之下,朝野已给台湾官方不小压力,未来加紧对境外生招生管制的趋势或许在所难免。若到了这地步,必然加剧了台湾学校的生存压力,与境外生的权益保障之零和博弈。
张志康告诉记者,他在学生会在处理学校退场的问题上,理解到学生群体间有不同的立场。对大四的学生而言,还有机会能在这学年原校毕业,而大四以下学生则会视意愿由校方安排辅导转校,但有的学弟妹仍坚决要求校方该让他们原校毕业,其中的缘由包括转校可能面对各种未知的问题,以及部分康宁大学学生是台南在地人,不想离住家太远。
就读康宁大学四年级印尼学生Huang认为,校方所宣称的营运问题应自行承担,而非将责任推给学生,他说“我们也可以跟你(校方)抱怨说,我们没钱交学费,也不能抱怨我……既然招进来了,应该要让已进来的学生都顺利毕业。”
张志康表示,他会尊重学生的去留选择权,并希望校方尽可能保留原校师资,保障留下来的学生受教权。张志康透露,他曾建议校方若校地不在了,至少该找其他学校借教室,一直到现有的学生都能顺利毕业。
至于张志康的个人立场,他表示“说真的其他学校的硬体设备比我们好太多,有更好的生活,为什么我要留下来……如果学分、学费的问题解决了,我为何要留在这里?”对张志康而言,若校方最终能处理好学生转校后的学分抵免、学杂费优惠受保障的问题的话,也许是“双赢”的局面。
台湾不少私校与康宁大学一样以各种优惠措施招收境外生,如果最终康宁大学能处理好学生辅导转学的问题,对官方而言也许是个“典范”,但对境外生群体而言,应该不会想身在有退场风险的“典范”大学。
未来台湾官方如何处理好私校的生存问题,以及各国境外生对留学台湾的信心,对主政者而言会是棘手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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