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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屠龙者变成龙” 中共与工人运动的恩恩怨怨

据说尼采曾讲过一句话,“与恶龙缠斗过久,自身亦成为恶龙;凝视深渊过久,深渊将回以凝视”。此语历来释义甚多,大致都是同化与被同化云云。

但跳脱出尼采的语境,用更为广泛的思维去看,这实在是一个极有趣的话题——“当屠龙者变成龙”,这其中不一定会有善恶的绝对分野,但心态、立场、角度一定会大相径庭,而两者恐怕还未必自知。

这样的思辨也见于中国旧时的典故中。《晋书》和《世说新语》都记载,晋人周处年少好驰骋,武艺高强常在乡里纵情肆欲,为邻里所苦。其时还有恶虎与蛟龙祸害一方,有人劝其杀虎斩蛟,周处慨然应下却不知自己早也成为三害之一,于是改过自新,“终为忠臣”。

这是“周处除三害”的故事。除暴者亦是施暴者,若不是斩蛟归来见乡人庆祝自己与蛟龙同死,周处大概还要以拯救者自居,继续稳坐道义高地。

换句话说,当革命者仍是革命者的时候,他对暴力多是乐见的,那意味着正在反抗的潜在盟友;而一旦革命者成为建设者,暴力就变成破坏变成动乱变成群体事件,就难以容忍必须维持稳定了。屠龙者变成了龙。

个体如此,集体亦然。在革命党转向执政党后,于这个剧烈的更易过程中,再看待过去的盟友或敌人,眼光自然就今非昔比。放在台湾这叫“转型正义”,在大陆,则叫“与时俱进”。

前段时间深圳佳士工人罢工曾引发舆论喧哗,外界直言当地工会孱弱有等于无,一些学生的声援也遭弹压。这起事件影响颇大,加上近年来中国各地多爆出工人或基层劳动者为争取合法权益罢工,有论者称工人运动在中国渐成气候,已引起中共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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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西方国家也屡屡发生罢工(图源:VCG)

而在另一边,北京时间10月29日,习近平会见中国全国总工会新一届领导层,称“工运事业是党的事业的重要组成部分,工会工作是党治国理政的一项经常性、基础性工作”“要坚持党对工会工作的领导……工会要忠诚党的事业”。中央层面如此。地方上,也频有工会进驻民营企业,建设和谐劳动关系的新闻,这是中国工人运动的另一面。

但它们并不是一体两面,而是两种语境中已完全不同的两种思考方式。

在中共的革命早期,工人运动是其手中绝对的利器,中共的纲领和革命路线对工人阶级有天然的凝聚力和吸引力。从1921年底罗章龙和游天洋发动中共第一次铁路工人运动——陇海铁路大罢工以后,长辛店铁路工人罢工、粤汉铁路工人罢工、山海关铁路工人大罢工、正太铁路路工人运动、二七铁路工人大罢工、胶济铁路与四方机厂工人罢工等,共产党人均是主要领导者。这个时期也正处于第一次国共合作期间,中共没有自己的武装部队,领导工人运动成为扩大影响壮大实力的最主要方式。

也就是从此时开始,工人阶级成为中共最坚实的盟友。国共决裂后,中共转向暴力革命,虽然此后较少再发动大规模罢工,但和工人阶级的结合实际上更为紧密,中共成为工人阶级的“先锋队”,工人则是中共源源不绝的“大后方”。

这期间在上海,中共还为了更好的发展工运与上海的帮会势力分分合合。譬如在国共决裂之前,中共就曾借助青帮的势力,将五卅运动发展成为一场史无前例的罢工。而后上海工人第三次武装起义,也有杜月笙插手帮忙,“向中共支持的公会提供资金,为释放被关押的工人奔走活动……”

而在1927年到1937年,因帮会力量被国民政府收纳,中共领导的工运屡屡受挫,对杜月笙等帮会大佬的态度也为之一变。所以说,从来没有绝对的盟友或敌人,只有永远的“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

中共建政后,在文革之前,工人阶级积极建设社会主义,文革之后则积极践行改革开放,很少出现自发的工人运动。

而诸如佳士工人罢工或其他如快递员、货车司机罢工等近来发生的事件,实际上并不能算是严格意义上的工人运动,至少不能算是中国近现代史语境中的“工人罢工”。

他们既无核心也无领导,背后也没有清晰的纲领或宗旨,仅是对自身不公境遇表达简单诉求,并且散碎而偶发,是零星个例。本质上说,这些罢工同城市白领请假赴西藏“洗涤心灵”,或者虔诚向佛供奉“散养仁波切”一样,不过是前者在抗争贫穷,后者在抗争空虚而已。

但饶是如此,“工人运动”这个词仍能轻易触动中共的神经,特别是当有学生在其中出现,这就形成某种似曾相识的画面,焉能不警惕。

对中国很有研究的哈佛大学教授裴宜理曾说,“不同的工人有不同的政治”,诚哉斯言,屠龙者与恶龙,常常也就在一转身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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